第十六章 背影淒涼

布衣神相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纖月垂下頭,冷冷地道:「謝謝你的好意。但我自願切腹。」

李布衣道:「要是打敗了就要死,那麼,你們日本的武士早就死光了,在孩提的時候,遊戲玩耍沒有輸過嗎?在初投師學技的時候,不會敗給師父同門嗎?中國人叫比武為切磋,就只是一種公平競技,各取彼長的意思,一輸就要死,那只是輸不起,不是英雄所為。」

纖月猛抬目,怒道:「你不怕放我回去,我學了武功再打敗你?」

李布衣撫須大笑:「中國人要是怕,怎麼會讓你回去!」

纖月臉肌抽搐,道:「你……」

李布衣道:「何況,你若是不回去,又如何能把今晚所悟,告訴你的師門,加倍苦修呢?」

纖月呆了半晌,突然雙手伏地,向李布衣輕叩了三個響頭。這倒把李布衣嚇了一跳,忙避開不迭。

飛鳥大師奇道:「奇怪,難道日本人興叩頭不成?」

枯木道人冷冷地道:「說不定他在練鐵頭功報仇。」

只聽纖月道:「謝謝你點化了我。」他徐徐地站直了身子。

「我會回日本去,」他的聲音又回覆了堅定和自信,「我會告訴他們,中國人,不只是用武功打敗了我,同時,」

他語音十分誠懇:「也以氣度折服了我。」他落寞地笑笑又道:「我會告訴每一個懷著挑戰之心要渡海而來的國人:也許,我們不必來了。」

說罷,他在黎明的曙色前,向李布衣深深一鞠躬。

「可是,我哥哥的手、腳被你所傷,你不能走!」葉夢色突然叫道。

眾人聽了,心中都很難受。葉楚甚本來是正值盛年,大有作為,但教纖月斷了他一手一足,變成了殘廢,眾人皆心懷嫉憤。

葉楚甚忽道:「夢色。」

葉夢色哭道:「哥,我替您報仇。」

葉楚甚緊緊抓住她的手,誰都聽得出他強忍痛苦:「不可。」

眾人一怔,楚甚強自道:「讓……他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向李布衣看去。李布衣臉色充滿了尊敬,徐徐點了點頭。

他們兩人的眼色在這剎間是充滿了瞭解與敬重,但這敬意卻只有他們兩人才能瞭解。

李布衣不殺纖月蒼龍軒,是想折服此人,不想引起怨怨相報仇結仇,引發東瀛武術界與中原武林人的一場腥風血雨,血海深仇,在這國家多難之秋,儘可能把干戈化玉帛,消弭一場無謂紛爭。

故此李布衣採取了兵不血刃之法。

而葉楚甚完全瞭解,在這件事作大前提之下,葉楚甚也放他個人重創之仇不提,這使到李布衣肅然起敬。

葉夢色不明所以,因為仇恨已咬齧著她的心靈,「哥——」她嘶聲叫道。

葉楚甚艱辛但堅決地道:「讓他走。」

李布衣嘆道:「你走吧。」

葉夢色在此刻只覺得一切都是李布衣唆使的,他倒作了個好人,但受苦的是自己的兄長,所以憤然道:「不許走!」

飛鳥大師一拍光頭,臉色憤紅,道:「對!要走,問過和尚我的斧頭!」

李布衣苦笑,正籌思如何化解阻擋之際,纖月忽道:「我殺傷這位朋友一手一足,我一定賠!」

一反手,已砍下了自己的右手,血光暴濺,纖月咬牙不哼一聲,自己用單手綁紮傷口,轉眼間白布綁處已被鮮血染紅,不住淌下血水,眾人都怔住,飛鳥東掏西挖,摸出一盒藥匣子,忙道:「這是我們的金創藥,神效無比,你快敷上!」

纖月鞠躬,算是稱謝。飛鳥不知如何回禮,只好一面合十,一面也鞠躬回去。其實他當和尚以來,合十頂禮幾乎已忘得一乾二淨,這回一急,倒是使了出來。

纖月道:「我還欠了一條腿,待我回到國土,再遣人送上。」

說罷又深深一個鞠躬,表示告辭,飛鳥忙又合十,枯木點點頭,白青衣一揖,藏劍老人抱拳,各人回禮都不同,只有傅晚飛乾脆一個鞠躬回去。

李布衣走近一步,道:「在下實仍有鯁骨之言,一直未敢陳表。」

纖月道:「請賜教益。」

李布衣道:「剛才在下曾咯觀看過閣下手掌——」

纖月苦笑道:「請您直言。」

李布衣嘆了一口氣,道:「不錯,閣下左手三大主線皆完好無缺,生命線斷折處又有玉新紋框住,諒無大礙,右手也是三大主線良好,不過……」

他頓了一頓又道:「我們手掌之中,有一條線紋,自手腕線之上近掌腕處直升向中指下的線,叫做玉柱紋,又稱作命運線或事業線,主一生際遇、事業、氣運、轉變之所在。有些人在掌心才見此線,即是中年後才有較強之運業,而有些人線至半途,轉為模糊,表示晚年氣運不如前,閣下……」

纖月道:「請說。」

李布衣苦笑道:「閣下這條命運線,直而深刻,初年運氣甚強,但只到近拇指根齊平處,即給橫線所切斷,往後毫無跡象,只怕——」

纖月道:「只怕命至半途,難免遇禍吧?」

李布衣道:「我知道兄臺亦諳相理,有自知之明……所以我才敢直言相陳,比照閣下左手,近掌腕處由人紋末端弓狀橫線,即是俗稱旅行線,從此線亦是特強,顯示閣下初年足遍天下,但此線到了中途,突然斷裂,有一大十字紋,恐難免出行時遇難……」

纖月自嘲一笑道:「此行我自取其咎,折臂而回,不正是應驗了嗎?」

李布衣深注纖月道:「閣下約二十六七歲吧?」

纖月點首道:「虛齡二十八。」

李布衣嘆道:「這就是了,閣下額角崢嶸,易出人頭地,眉濃骨秀,大有作為。只是眉鎖印堂,今年煞氣大,難免有大劫臨頭,加上閣下右手命運線亦近於三十歲前之氣運斷裂,並無再續,而左手旅行線有凶兆,恐禍非小,在返國行途,仍須多加註意才是。」

纖月慘笑道:「此刻我還不夠劫禍麼?我想,災害已過,一路上我自會留神,只要我不犯人,別人不會來惹我這殘廢的,就算惹上了,我還有一隻手,未必應付不了。」

自斷一條手臂的纖月蒼龍軒,仍意態霓豪,李布衣微喟道:「但願如此,仍望多加註意。」

纖月道:「謝謝你的提點。我倒有一事不解。」

他望定李布衣,緩緩道:「你大可與我決戰之前,告訴我這些,為何要到決勝之後,才諄諄相勸。」

李布衣一笑道:「因為在未決勝負之前,我說的話,你未必聽得入耳。而且……」他灑然一笑道:「我不想因為你聽了我的話之後,心裡受了影響,蒙上一層陰影,削弱戰志,才致敗在我手上。」

纖月望著李布衣,李布衣也望著纖月,兩人在晨光中,莞爾一笑。纖月蒼龍軒再深深一鞠躬,揹著晨而迎著風,大步而去,腰畔的刀影陪襯著他孤獨的行色,以致背影十分淒涼。

李布衣望著他的背影,眼神里似有些擔心,有些掛慮,有些話沒有說。

——難道他在纖月蒼龍軒的背影裡看出了些什麼?

在相理裡,除了占卜、堪輿、面相、掌相、八字、算命、摸骨等,大家物相、器相(即刀劍兵器之相),還有影相等。

李布衣曾在一個盛大的場合裡,看到一個頗受人擁戴的領袖在歡笑中意外的竟背影淒寒,不久以後,這人竟落得狐身一人,為眾所棄的下場。

一個人的影子,乃追隨其一身之忠僕,是可以顯示出主人的氣運,正如聽刀風可以判別刀之利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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