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纖月

布衣神相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纖月一看,月亮照在一人光頭上,原來是個和尚,和尚身邊,跟著個朽木般的道士。

纖月緊眉問:「什麼殺得、殺不得?」

飛鳥大師一拍肚皮笑道:「這是我們中國的佛偈,你們那兒沒有這種高深的話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色空空,空空色色,所以殺得就是殺不得,殺不得就是殺得。」

纖月愣了一下,還是不明白。

飛鳥大師側頭看他,問:「你明白嗎?我也不明白,」他的手指直指到他身旁的枯木道人鼻尖上,「你可以問他,他明白。」

纖月給這瘋瘋癲癲的和尚弄得摸不著腦袋,道:「我們東瀛也有佛偈禪機,武士也有武士道。武士更有劍道。」

飛鳥大師歪著頭道:「我就是要見識一下,什麼叫做武士道,什麼叫做劍道。」

他站在黃花樹下,這時候,有一朵小黃花,飄呀飄呀,晃呀晃呀的,不湊不巧,剛好落到他光頭上。

飛鳥大師回手一拍,「吧」地拍中黃花,在光禿禿的頭頂上清脆的一聲響,然後他徐徐用兩隻手指,拈了那朵小黃花,遞到鼻尖一瞧,嘻哈笑道:「一朵小黃花!」

說著,雙指一彈,「嗤」地一聲,那朵黃花如同鐵彈一般破空勁射而出,夾著尖嘯,直打纖月高挺的鼻樑!

「嗡」地一聲,一剎那間,刀光像磁一樣吸住了所有的眼睛,但沒有任何一雙眼睛能看清楚刀的軌跡,落花中分兩半,飄然落地。

纖月像一隻傲慢的白鳥,徐徐升起,那姿態又像一樹盛放的桃花,刀光一閃,刀尖已逼近飛鳥眉睫。

飛鳥的手裡驟然多了兩把斧頭。

雙斧一閃,斧面上兩道銀槍也似的白光,疾射而出,猶如電殛擊破四面八方包圍的沉雲一般裂網而出。

纖月的長刀,在這剎那間,似遇上極大的吸力一般,疾追而去,又似獵犬的白牙咬住了狐狸的尾巴,半途把兩道白柔似的銀光截斷!

但纖月蒼龍軒只覺斧風劈面。

斧面上的銀矛,只是幻象,雙斧才是隱含風雷的絕大殺著。

纖月忽然撮唇一吹,「嗖」地七十枚細針,疾射飛鳥臉門。

飛鳥只有收斧一途,「叮叮叮叮叮」密雨也似的細針灑在斧上一時不絕。

纖月這時已把刀勢收了回來。

一刀俯衝,併發出「咿呀——」的尖喝,橫刀斬飛鳥粗腰。

飛鳥甩腰一扭,刀砍在他像肚般的大腹中,竟砍不入,如中棉花,但纖月蒼龍軒立即收刀。

飛鳥臉色慘白,頹然坐倒。

他的肚皮上有一抹白痕,雖未見血,刀鋒不入,但刀氣已傷了他。

纖月步伐穩實而極具殺氣,丁字步踏前,雙手持刀於額上,要一刀把飛鳥破開。

忽然一個活死人,腐木似的道人,攔在和尚身前。

纖月道:「你要代他死?」

枯木緩緩拔出了他髻上的玉簪,簪作碧綠,兩尖泛漾青芒。

纖月滑步踏過落花地,一刀砍下,這一刀之勢,宛似要把一座大山劈為兩爿。

枯木神色木然,玉簪一揚,竟然以玉簪接下一刀。

玉簪只不過是食指般粗手掌般長的裝品,居然可以接下纖月的厲刀而不受損,這點,似連纖月都感覺到震訝。

纖月猛地踏地而起,已越過枯木頭頂,又一刀劈落。

枯木也沒有回首,玉簪回點,架住了刀鋒,纖月刀勢一沉,枯木在右太陽穴,青筋一閃,玉簪微微顫動,但依然封住。

纖月忽然直奔至黃花樹前,雙腳一蹬樹幹,落花像雨一般灑下來,纖月發出「啊」地一聲尖喝,第三刀斬落。

那一聲尖喝,令枯木震了一震,這一震之下,玉簪已不及抬起,纖月一刀已劈在枯木頭頂上。

枯木大喝一聲,反手向自己天靈蓋一拍,砰地一聲,眾人只見纖月那刀,竟嵌不入枯木腦門之中,正要大喜過望,卻見枯木五官正緩緩滲出血絲來。

枯木道人「自擊天門,移宮換穴」的腐木神功,刀砍不入,但纖月的刀勢仍傷了他。

枯木蹌踉而退,白青衣、藏劍老人踏步上來,飛鳥一手攙扶枯木。

纖月道:「我就說過,你們一起上。」

飛鳥罵道:「一起上就一起上,怕你嗎!」

枯木冷笑道:「不行,中原武林不能給人小覲了。」

飛鳥打了一個寒噤,因刀鋒冷冽之氣仍留於體內不去,但嘴巴仍辯說道:「難道一個一個上前給人打個落花流水春去也,就會給人瞧得起麼?」

枯木冷哼道:「是落花流水,沒有春去也。」他這一聲哼,竟哼出了大量鼻血。

白青衣道:「閣下剛才出手,可不甚光明正大,用上了暗器。」

纖月的眼睛堅定、雪亮、而且殘酷,他倔強的薄唇始終拗著,道:「我們不講究什麼暗器、明器,能殺人就是好兵器,你跟我打,我自然要用一切方法勝你,你沒防著,說是你輸,怨不得人,如果一個人練的是雙手,他的一雙手就是武器,不能說對方有刀有劍就不公平,打鬥就是盡一切能力勝對方,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

藏劍老人道:「那我們四人聯手也沒有什麼不公平?」

纖月傲然道:「就算你們四人齊上,也非死不可。」

白青衣一字一句地道:「我們寧可一個一個的決鬥,也不四對一。」

纖月道:「悉尊聽便。」

傅晚飛道:「是悉聽尊便。」

纖月居然立刻改正:「悉聽尊便。」

飛鳥一生人被人糾正多,聽這無法擊敗的人說錯了話,忘了對方是日本人能學得中國話已不易,忙不迭道:「哈!哈!連悉便聽尊都不知道……」

枯木冷冷地道:「是悉聽尊便。」說著舉步逼向纖月。飛鳥當時心裡想:他奶奶的熊,跟這種無趣得很的人死在一起,實在是無趣得很之至……

飛鳥平日嬉鬧慣了,從來就沒有想過死,而今忽然升起這個念頭,心裡打了一個突,見枯木臉色凝重地向纖月逼去,忙趕過去張手一攔,道:「你不要過去。」

枯木喝道:「滾開!」

飛鳥被這一喝,竟「哇」地哭出聲來,一哭不可收拾,口水鼻涕眼淚交加,枯木呆了一呆,道:「你怎麼啦?」

飛鳥哭道:「我不想你死哇1」

枯木一進之間,也不知說些什麼是好,這兩個數十年死交,平時惡言相罵慣了,絕少溫言談幾句,飛鳥這一下真情流露,倒令枯木啼笑皆非,也手足無措。

纖月一一瞧在眼裡,冷笑道:「中土武林,怎麼如此貪生怕死?我們日本武士,為主盡忠,為道殉死,自戕切腹,也不流一滴眼淚。」

他昂然地吟道:「武士的血灑在土中,不落淚在軟袖上。」

忽聽樹上傳一個聲音道:「那你就錯了。」這聲音把纖月嚇了一大跳,他像兔子一般彈跳回身,身形下沉,前足虛飄,作貓足立,刀尖向上:他一直不知道自己背部所倚的黃花樹,原來是藏著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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