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南每笑一笑,劍痴劍迷便全身震了一震,震第一下,劍痴劍迷嘴角滲出血絲,震到第二下,劍痴劍迷連握劍五指指縫裂開流出鮮血,震得第三下,劍痴劍迷耳、鼻一齊溢位血泉。
沈星南大笑了三聲,又發出了一聲大喝,雙手一挫,「嗤嗤」二聲,劍痴劍迷雙劍從中齊折,劍痴劍迷驟失長劍,發力頓空,身形忽往後一挫,竟自劍柄中又抽出一柄細長短劍,疾向沈星南前腹,刺了出去!
但在這剎那之間,沈星南忽然不見了。
「玎玎」二聲,劍痴劍迷又劍劍尖刺在一起,一抵之下,兩人同時疾退丈餘,半身下蹲,不顧臉上血跡,全神戒備,顯得十分緊張。
——沈星南不見了。
劍痴劍迷都知道沈星南已負重傷,但一頭負傷的怒獅無疑比睡著的雄師更可怕。
沈星南突然像一隻大鵬鳥般自屋瓦上直挺挺落了下來。
劍迷長嘯一聲,飛掠而起。
劍痴沉喝一聲,沉馬舉劍。
兩人在剎那間已布好劍陣,一上一下,把沈星南困在中間。
沈星南右腕一震,疾地掣出一柄像魚絲一般細小的金色長劍。
這柄劍一亮出來,漫空都是細碎如雨的金點星花,古宅裡全都是金色細劍的紅絲破空之聲!
劍痴劍迷,一上一下,手中綠色精芒,閃現不已,時厲時隱,忽如精虹交尾,璀璨懾人,忽如蛟龍墜雲,星飛電逝,在暗宅裡特別閃亮!
三人三劍交戰,劍迷始終在上,劍痴始終在下。
劍痴由下而上,對沈星南發出凌厲的攻擊。
劍迷由上而下,對沈星南全力狠命攻擊!他們都知道,這佈置已久嘔心瀝血的一場暗算,如果不能致沈星南於死命,他們自己惟有送命!
沈星南始終在中間。
劍痴劍迷攻勢愈激,沈星南掌中金絲細劍的尖叫聲則愈大。
傅晚飛拼命睜大了雙目卻看不見三人是如何交手,交手的情形怎樣。
忽聽一聲叱喝,劍迷倒飛出去,背撞牆上,和著坍倒的磚塊一起滑落下來,劍痴也震飛出去,「砰」地撞在石階上,石屑紛碎,劍痴也沒有爬起來。
沈星南急旋的身形慢慢停止了下來。
破空絲絲之聲和急閃的金芒也凝斂住了。
劍迷喘息道:「飛魚劍法……名不虛傳。」他和劍痴身上有十七八處創傷,眼、耳、口、鼻、四肢都各有劍傷,劍痴的左眼珠子,差點被挑了出來,滿臉血汙。
沈星南仍只是胸前、肋後,各有鮮紅一點,緩緩浸染衣服。
沈星南嘆了一口氣,道:「老顏,你跟了我三十年了,可不可以告訴我,我有什麼待薄了你?」
劍痴顏朱改道:「沒有。」
沈星南道:「我有什麼事情,處理得對你不公平?」
劍痴喘息道:「沒有。」
沈星南再問:「我派你把守落神嶺,你是不是覺得被冷落了?」
劍痴毫不思索便答:「不是。」
沈星南又問:「那麼,你是不是對為飛魚塘效力三十載,才升做‘老頭子’感到不滿?」
劍痴即答:「不是。」
沈星南雙目深深地望定他,問:「今日要不是我信任你,也不會來這裡,更不會中伏,我想問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劍痴道:「三十年來,你沒有待薄我;你處理的事情,向來公平,把守落神嶺,是飛魚塘子弟認為光榮的重任:升作‘老頭子’,已經是極高的榮耀,樣樣事情,我都滿意。」
他頓了一頓又道:「但滿意並不等於快樂,你待人人都一樣,我跟了你三十年,除了公事,就是你偶然想起的問候關注,我就這樣活著,就這樣盡忠職守著,就這樣老去,可是在你而言,這只是莊裡其中一,中而已,絲毫沒有特別,完全沒有優待。」
他捂著流血的眼睛,用另一隻眼睛瞪著沈星南,大聲道:「人人都知道你是白道武林的英雄,而我們是什麼?我又是什麼?飛魚塘就是你,亨盡榮譽,出盡風頭,但是我呢?我這個孤孤獨獨把守了三十年的糟老頭子呢?」
沈星南垂下了頭,低喟道:「飛魚塘替江湖上維持正義,是大家的,不是我沈某一個人的。」
劍痴大聲道:「我也是人,我的劍法很好,你可以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做!我殺了你,殺了飛魚塘飛魚山莊的莊主,就是件轟動天下的大事!」
沈星南喟息道:「老顏,你跟了我三十年,你從不讓我知道你有這樣的想法。」
劍迷忽道:「不是他這樣想,而是我教他這麼想。」
沈星南轉望向劍迷,道:「是你……」
劍迷冷冷笑道:「便是。我才是真正天欲神宮的四大護法之一,一進飛魚塘,仗天欲宮背後暗助,一口氣做成了幾件轟轟烈烈的大事,爭取到你們的信任,升我為‘老頭子’、在這裡把守,其實我的任務,主要是殺你。」
沈星南長嘆道:「我是不該派你和老顏在一道的。」
劍迷道:「說的對,老顏目睹我年輕他四十歲,後來居上,居然也升上了‘老頭子’,心裡自然有些不平衡,我說服了他,他作了我們天欲神宮的第五位護法,跟我的任務相同。」
沈星南道:「不過,我提升你,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而是大家的決議,而且,我不會後悔這樣做,這樣做法是公平的,無論是誰,能殺掉‘九死上人’登九陽,又替九江災民奪回賑濟官款、把‘飛砂狂魔’蕉心碎趕回去南疆,智拒何道里的‘三路進攻,七路截擊’,論功行賞,你不擢升‘老頭子’,也難令人心平。」
劍痴道:「我服。我也不是糊塗王八,雖沒當過一方領袖,但論功行賞,不徇私忌異,正是能服眾之道。可是……」
劍迷道:「可是他心裡,還是不好受。」他冷笑道:「黑道孔明何道里是也間第一智者,沒理由算計失於我,是他把我排在這裡,他假意輸給我,便等於贏了你的信寵;‘九死上人’登九陽既已經假死九次,當然也可以死十次,只要在我身份未曾揭露之前,他暫時是不會復活的,‘飛砂狂魔’蕉心碎,跟神宮本就意見相左,驅他出疆,正是一舉兩得。至於賑災銀兩也無妨。」
他笑笑又道:「所以我便一帆風順,連你,連他。」他指著劍痴道:「都升我為‘老頭子’。升了之後,他心裡又不好過,所以,便有今天的事。」
劍痴道:「今天這樣的機會,我們等了好久了,難得你來這裡,又難得一個人來,更難得你因為布衣神相重現江湖的事亂了心,沒防著我們。」
沈星南沉聲道:「是,你們的確選對了時間、地點。」
他聲調一揚又道:「不過,現在你們的情形,並不見得怎麼好。」
劍迷道:「是,我們傷得很重,重得要死,你先受暗算,中了兩劍,我們再夾擊你,但只有給你刺中的份兒,再也沾不到你一片衣衫。」他艱辛地笑著道:「可是,你起先中了我們兩劍,毒已發作,你對抗我們,一直沒機會運功逼毒,現刻大概已劇毒作怪了吧?‘毒聖’的毒,可不是輕易能解的,你拖延時間,用話引話,也沒有用。」
說到這裡,他挑戰似地望向沈星南,大聲道:「我們傷重,可是,你連動都不能動,如果你能動,早就過來殺了我們,我說的對不對?」
沈星南苦笑了一下,道:「原來是‘毒聖’溫病學的毒。」
劍迷冷冷地道:「沈星南,你認命吧。」
沈星南一笑道:「我是中了毒,不過,你們身上的劍傷,只要你們一妄動,即刻迸裂,要想殺我,只怕也有心無力。」
劍迷劍痴,互覷一眼,兩人噎了半晌,劍迷突然哈哈強笑了起來:
「不錯,你中毒,動彈不得,我們中劍,也不好到哪裡去,可是,我們有梟神娘在這兒,看你那寶貝徒弟,能不能製得她住?」
說到這裡,兩人都有一聲沒一聲的怪笑起來,因為兩人俱是忍痛而笑,笑聲都喑啞難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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