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急喘雖似已把壓在心頭上的寒氣消除,但心房不禁五陣加速狂跳。
英蕭殺心感詫異,竭力想抑制心臟急促跳動,但愈是壓制,愈是跳得不可收拾,心頭一下一下的力撞,以致英蕭殺左手按在胸口上幾乎也給震盪開去。
每一下狂跳,使英蕭殺覺得血液大量的洩放出去,到了四肢百骸,還未及收回來,又是第二下劇跳,直跳得似要把全身充脹成一個血球為止!
英蕭殺喉間一陣狂號,他竭力斂神,舉起劍尖,極力要反守為攻,全力對敵人發出一擊,以解危困。
由於血液的狂充,使他舉起了手臂,覺得像舉起麻花糖一般,而腳跟也不覺翹起,耳鳴頭暈,猶如七千張鐃鈸在他四面八方狠命敲打一般。
其中響得最洪烈的是鼓聲。
他又發現鼓聲來自他的心跳聲。他無法止住心跳,他只有拼盡全力一擊,殺掉那妖人,破掉這妖法。
他踮起腳尖,勉力舉起了劍鋒,蓄勢待發,忽「叭」地一聲,雙耳、鼻孔、雙眼、嘴巴,一齊激噴出一道血泉。
他的人仿似一個充氣到極點的橡球,忽然爆裂開來,整個人也癟了下去。
那暮色中的人一言不發,直看至英蕭殺眼眶爆裂五官溢血之後,才一聲不響的回到了樹後,沒入了暮色之中。
英蕭殺死的時候,在城裡正是華燈初上時分,沈星南的女兒絳紅,正在興高采烈地跟她的三個同門在看戲。
其實跟她在一起看戲曲的同門共有四個,他們是孟晚唐、宋晚燈、楚晚弓與傅晚飛,但其中傅晚飛出身貧寒,跟沈星南的親屬關係也最薄弱,武功也最低,除了師父沈星南之外,大家多當他是小廝下人,不視作同門看待。
江湖上人傳說中的「飛魚四小」,便是沈絳紅、孟晚唐、宋晚燈和楚晚弓,也沒有傅晚飛的份,一般上言,武林中根本不知道有他這個人。
傅晚飛也無所謂。
他最喜歡的是玩樂,對於武功練不練得成,他並不在意。至於三個師兄對他頤指氣使,他也毫無怨言。沈絳紅更是對他常常作弄,不過他一見到這小師妹,心裡就甜滋滋的,做牛做馬也無怨懟。
由此,傅晚飛常被人認作是練功靶子,被打得皮傷肉腫,而且還常常代人受過。譬如有一次,沈絳紅跟楚晚弓吵翻了,夜裡便叫傅晚飛端一壺蓮子羹給他喝,楚晚弓喝了之後,大瀉十三趟,狠狠地把傅晚飛揍了一頓,逼問是誰的主意,要稟報師父,傅晚飛因見沈絳紅跟他不住打眼色,心裡不忍,膽氣一豪,便道:「是我下的。」
楚晚弓倒是一怔:「你為什麼要下毒?」
傅晚飛只好扯了個謊:「因為平日你常欺負我。」
於是楚晚弓去報沈星南,沈星南也沒怎麼罰他,但在武功方面就越發少教他,傅晚飛也得清閒,平素喜歡畫畫抓鳥,到處遊玩練功愈少。
這天清早沈絳紅出的主意,要進城看《秋胡戲妻》,楚晚弓、孟晚唐自是贊成,宋晚燈卻有顧慮。
「你還遲疑些什麼嘛。」沈絳紅紅彤彤的小臉卻嘟起了腮幫子,很不以為然。
「我……」宋晚燈在同輩中武功最高,高出楚晚弓、孟晚唐數倍以上,為沈星南最得意的弟子。
「去嘛,去嘛。」楚晚弓慫恿道。
「聽說點蒼邱斷刀師哥,括蒼孟青樓師哥出了意外,雁蕩秦燕橫秦師哥正在追查事情真相,師父不給我們出去的。」宋晚燈是三十天後與「天欲宮」的黑道高手決戰的五人之一。
在這五人當中,以英蕭殺最有盛名。孟青樓詩酒風流,見著江湖;而邱斷刀殺人最多,秦燕橫最有俠名。
五人中最年輕的是宋晚燈。
但若論武功,宋晚燈只怕是五人中武藝最卓越的,這點連心高氣傲的點蒼、括蒼、黃山、雁蕩四派也一致公認的。
自從「無助門」因慘禍而息隱江湖,不能再主持「刀柄會」後,支援「武林白道總盟」的六大天柱中,便以「飛魚山莊」聲勢最盛,而人人也以飛魚塘山莊莊主沈星南馬首是瞻。
沈星南的武功,自然已臻化境,而他的首徒宋晚燈,高達六尺,軒昂之軀,甚見氣勢,在沈星南悉心調練調教他成為「飛魚山莊」迎戰「天欲宮」的代表,他的武功,自然非同小可!
饒是脾睨不群的英蕭殺,也對他非常服膺,因為在一場私下比武裡,英蕭殺在十招之內,被宋晚燈劈手將他手中的古劍奪了過來,再插回他腰間的劍鞘裡去,至此,英蕭殺對他可謂心服口服。
當時,宋晚燈等仍不知英蕭殺被殺的事,連秦燕橫的死也未傳到,沈星南已瞧出苗頭不對,不讓宋晚燈等出門。
但是沈絳紅自幼嬌生慣養,才不管得這麼多,她又私心極喜歡大師哥的英豪,便一跺足撒嬌道:「你不去,我以後都不睬你了。」
宋晚燈給這一跺腳,心裡怦地一跳,什麼顧慮都拋到外,眼前小師妹嬌俏可喜,比什麼都重要。
楚晚弓等自是起鬨。孟晚唐建議道:「如果大師兄怕回來受責,咱們抓四師弟去就行了!」
宋晚燈沒聽懂他的意思,雙眉一揚。
孟晚唐笑道:「就怕那渾小子不肯認。」
「到他不認?」孟晚唐冷笑道,「他也有份去看。」
「他不敢不認,有小師妹在,保管他認。」楚晚弓笑道。
沈絳紅粉臉紅撲撲的,偷偷白了宋晚燈一眼,嬌嗔地道:「是嘛,你要不去,我可有人同去。」
宋晚燈聽了,心裡對傅晚飛更加火惱了幾分,便道:「去,有什麼不去的!」
於是,「飛魚山莊」的四男一女,偷偷溜到城裡去看戲。戲室裡,啷啷的上樂起來,沈絳紅等因為飛魚山莊威名的關係,坐在前排,吃著瓜子,好不威風。
戲上演了三折,沈絳紅豎著柳眉,翹著紅唇,對那秋胡以一錠黃金引誘小娘子相從,沈絳紅「嗤」地一笑,楚晚弓、宋晚燈、孟晚唐、傅晚飛都一起望向她。
沈絳紅把咬著指甲的手放下,嫣然一笑道:「秋胡太小家子氣了,該把囊裡銀兩都掏出來……」
宋晚燈有些不以為然,正想反駁,這時正旦正豎眉兒瞪杏目唱那「三煞」,使得場裡轟起了一陣叫好,打斷了宋晚燈的思潮。
孟晚唐道:「大師哥,你歇歇吧,這金弓我替你挽了吧。」
原來宋晚燈雖然出來看戲,心裡也有防備,他是沈星南的得意弟子,沈星南的一手金弓十二蝕箭術也傳給他,他揹著金弓銀箭七色壺出來,人人一看便知他是「飛魚山莊」年輕一輩的代表人物宋晚燈。
他的金弓銀箭,十分重沉,坐著看戲當然不舒服,看了一回,也融到戲裡去了,心裡比較不防備,孟晚唐巴結的替他除下了弓箭,卻交給坐在一旁的傅晚飛拿著。
傅晚飛替人拿慣了東西,也不在意,一面看著戲,一面偷瞥沈絳紅美麗已極的側面,心裡就很滿足。
這時候,戲唱到第四折,很少人起座回座,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臉上有痣的瘦長個子,走過五小,在傅晚飛的左側,坐了下來。
這時候傅晚飛是坐在最左側,孟晚唐在傅晚飛右邊,過去是沈絳紅,再過去是宋晚燈以及楚晚弓。
換句話說,沈絳紅居中,嗑著瓜子,在跟旁邊的宋晚燈說明。那人走過五橋前的時候,只冷冷地掃瞄過每個人一眼,但五人都沒有注意到。
他的視線曾在傅晚飛提著的金弓上停了一停,一轉而落在其軒放腿上的銀箭彩壺。
然後他便坐下來。
就坐在傅晚飛的身邊。
傅晚飛忽然覺得,他左邊身子毫沒來由的麻痺了一下,這只是瞬息間的事,他的感覺又回覆了正常。
不過他還是感到彷彿有一頭無聲的瘋犬在黑暗裡向他咧著尖齒,那情形就像他一腳踏入了泥沼而一尾鱷魚正向他潛近一般。
傅晚飛的感覺特別敏銳,但他對事情,卻很少在意。
所以他也沒有特別留意會發生一些什麼。
在興高采烈意氣霓雲的俠女看戲的時候,誰也不會意料到死亡的陰影,已在越過他們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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