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又一春 大風颳過 第2頁,共2頁

留下以後,沒住滿三天。

當天晚上,我抱著其宣回臥房。其宣的腿以前受過寒,到了天涼常犯疼,胡大夫說積年病根除不了,一到秋末將入冬,我成天抱著他來來回回。在北院與中庭的交接處與從書房回臥房的華英雄相逢在迴廊上。華英雄的眼睛像小時候一樣溜溜地圓了一下,憋了一句王爺好,大家擦肩而過。

第二天上午,我在書房跟衍之看帳。衍之喝茶的時候唇邊沾了片葉子,我順手替他擦了,一對眼,忍不住就順手把人也摟了,順手把嘴也貼過去,更要趁火做飯再順手,房門嘎吱一聲,華英雄手裡的一本書老掉牙的在地上啪噠一聲。開門風忽忽悠悠。

再一天清晨,我從山牆一邊安全著陸,回身看見了假山邊滾圓眼睛的華英雄……四隻眼相對,站了約莫半分鐘。上午,衍之告訴我,華英雄回軍營了。

我心中終歸愧疚,下午又跑到將軍府喝了兩杯茶。符卿書說:「怪不得我聽華英雄這三個字有些耳熟,原來就是你當年送去學武的孩子。他的資質在孫飛虎之上,難為年紀輕輕,才十七八歲已是校尉。」符卿書說年紀輕輕四個字大模大樣,我禁不住樂:「符將軍你不到二十的時候已是大將軍了。」符將軍忌諱人提他年紀,轉頭道:「只是他武功尚待歷練,昨天我帶你過來他跟在後頭欲出手,我點了他兩個時辰,讓他曉得些教訓。」

我再見華英雄是半年多以後。北疆軍情緊急,符卿書奉旨啟程增援,孫飛虎領兵半夜去燒敵兵的糧草庫,半路中了埋伏,符卿書領著幾千騎兵突襲救了回來。華英雄在那一仗裡射死了一個敵將,殺個回頭槍燒了糧草庫,立了頭功。後來幾場仗又積攢下不少功勞,升了個先鋒。

班師回京後,華英雄憋了半年多的話,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中午,泰王府的中庭裡,說了。「我將來定要立下功勳,做到同符將軍一樣的大將軍。符將軍……裴公子……」憋紅了臉,直盯著我:「蘇大哥,蘇公子是好人,你原該只待他一個好。」沒頭沒腦說了這兩句,走了。

我沒大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當時沒有工夫。

符卿書再回來,升了一品。打仗了這幾年的仗,我攬著他倦意朦朧的臉在懷中的時候都想不出他在戰場上的模樣,總覺著還是那個輕衫貴氣的符小侯。符卿書在家呆了不到三個月,又奉旨再出徵。依然孫飛虎是副將,華英雄做先鋒。

到了第二年春暖花開,回來了。

然後又過了四年。其宣生病了。大夫說其宣的身體受過寒,有痼疾在,要靜養。當時正入冬,晴天中午太陽好的時候我就拿狐裘把他裹嚴了抱到外面曬太陽。那年冬天晴天多,一張暖榻放在中庭,我就天天抱他到那裡坐著。大多時候他都睡。一連著幾天的睡。睡的時候講夢話,喊一個叫柴一的。我也不曉得柴一哪個,小王爺弟兄幾個我認得的裡頭沒有叫這名字的。他叫我就應,叫一聲應一聲。應了就聽話的很,靠在我胸前睡也睡得老實,讓喝藥就喝藥,讓喝湯就喝湯。

快臘月的一天,我又抱了他去曬太陽,這回他都睡了五天沒睜過眼。我細細跟他講話,正講到過年的餃子吃什麼餡,他模模糊糊又喊了一聲柴一。我將他裹緊些,攥住手,低頭應了一聲。緊閉的睫毛動了動,漸漸睜開來,細長的雙眼裡卻是三月粼粼的波光:「你是馬小東。」我低頭在那雙眼上親了親:「我是馬小東。我的其宣精明的緊,什麼都糊弄不了你。等晚上,我陪你喝桂花酒。」

瀲灩的雙眼彎起來,埋進我懷裡,再也沒睜開過。

我和衍之一起,又過了五年。黃河水災發了瘟疫,我奉旨賑災,衍之與我同去,讓盧庭從江南運了千石米糧,親自到疫區放糧。結果證明,古代的病菌也傳染,我與衍之去了一對染了一雙。從災區回京城,車上顛一顛,他好些我就傳給他些,我好些他就染給我些。兩個人一起一天重似一天。終於,我對胡大夫率領的醫療團說,「你把本王同蘇公子抬到一張床上,讓我倆消停說些話罷。」

並頭躺在一處,我跟衍之無限感慨地嘆了口氣,「等下要跟小順交代一聲,我這趟絕不再詐屍。免得他老不埋,放臭了。」

衍之笑了笑,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我又說:「你說咱倆這次,誰前誰後?」

衍之道:「不曉得。」

我說:「你原說留下來是為了等我掛了把小王爺的殼子燒掉跟你二哥一起埋了。如今你買賣賠了,我買賣賺了,賺了你一輩子。」

動動胳膊,病了身體不聽使喚,摟人也摟不緊。

衍之又輕輕笑了一聲,「也罷,要麼我還要琢磨,是不是把燒的灰分兩半,一半同瓶子埋一處,再把後院的那個梯子燒了,與另一半一道裝在酒罈子裡埋了。」

風正清,月正明。

最後我聽見衍之輕輕道,「我原以為你要同柴容一樣。到底你還不是柴容。」

到底我當然不是柴容,也做不出同柴容一樣的事情。那一年春暖花開的時候華英雄跟孫將軍跪在王府內院,我彷彿記得華英雄說:「王爺,你,你就開棺看一眼吧。」

又有什麼好看,那殼子,又不是他。立了塊碑的土堆更不是。

隔壁白晃晃一片也罷,哭聲也罷,都不過是一場春光一場夢。扛著梯子隔著山牆一天天等下去,總有一天能等到。

我的符卿書在北疆,幾時能回來?

奈何橋走了幾趟,這趟與以往不同。光明正大壽終正寢的,當然走官道,而且各種手續都齊全。這是引我上奈何橋的兩個鬼差說的。

兩個鬼差與科長也是老交情,於是大家就是熟人,熟人多了好辦事。看樣子我走關係下輩子託個好胎應該不難。

我向鬼差打聽:「剛剛同我躺在一張床上的那個人應該跟我差不多時候嚥氣。怎麼沒看見他。」

鬼差說:「那人是念過佛經有佛緣的,這樣的人由引魂使直接引到地藏殿去,歸地藏王菩薩那一路。兄弟你這樣的歸我們閻王管。」

敢情還不是一路。我回頭望,鬼差拍拍我肩膀:「兄弟,嚥了氣就是緣散了。看開些,等孟婆湯一喝誰還認得誰。若是有緣份下輩子見了,也再不認得。做人麼,不就是這麼回事。兄弟剛剛你說要個好胎,要個什麼樣的好胎?」

我向奈何橋上走,什麼樣的好胎,小康家庭,安穩一生,一個溫柔正點的老婆,就這麼多了。

科長說:「小兄弟,還是你識貨,實在。這世上的人啊,鑽牛角尖的多,看開的少。」我走到奈何橋頭,立了幾秒,繼續向前。

科長說的不對。人生若望到頭,誰都是這個結果,所以這世上的人,認命的多,看開的更多。比如我便清楚上了奈何橋,誰能認得我;幾百年幾千年以後,誰又認得誰?科長說:「但是總有那麼個把看不開的,戰死有功勳的鬼魂,我們也不能怎麼著。他不願意投胎,由著他在橋上站了十年,他若願意站一百年,也只能讓他站。」

石欄旁的人攔住前路。我抬頭望。

明珠般的雙眼直定在我臉上,「馬小東。」

我忽然想,這些許多年後的事情,其實根本不應該提。

酒到一半是喝酒最痛快的時候,要醉還沒醉,興致在酒也在,這一杯完了還有許多杯備著。要說故事也該斷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地方。

那麼就斷到那一回罷,當時符卿書還在京城駐守,仁王正被太后太妃逼著納正妃,躲到我泰王府上避難,王府上的人為了侍侯他帶的十來只雞團團亂轉。仁王天天同其宣說話喝茶,喝得老子心中十分不爽,一個漏風把他轉手到寧王府。我在家成天價做閒散王爺做的腰痠,思索一件至關要緊的事情。泰王府上下成天價只吃不賺,總不能坐等山空。因此同衍之其宣商議生財之道。

其宣道:「官員皇親不能私營買賣,若有犯者依率法論處。你還是老實在王府裡把王爺做周正了。」兜頭給了我一盆冷水。

衍之說:「更況且,買賣經營第一就是帳目。王府名下的產業地租,只要能會把帳看清,你這個王爺也算做到本份上。」

兩棍子敲得我昏昏沉沉,我猶未死心,某天晚上趁著符卿書犯迷糊時,老著臉皮同他借錢。符卿書瞌睡沉沉地把頭擱在我膀子上問:「你借錢怎的?」

我說:「看能不能用做本錢翻出點利潤來,補貼補貼府上開銷。」

符卿書頓時抖擻起精神,反客為主,一把將我的頭擱在他胳膊上,低聲道:「你若沒錢就來我府上住,我養著你。」一句話悶得我一個激靈,生財大計也飛到了爪窪國去。斷在此處,正好。

石橋上的人負手站著,神采飛揚,依舊是當年京城煙華中相逢一笑的模樣:「你便是上了奈何橋,我還是認得出你。」

十年兩個月零四天,一彈指之間。我從還魂到如今的十六七年,也只在這一望裡頭。

而在許多年之前,花正好月正圓。生財大計剛滅,與符卿書奉皇帝的旨同去東海沿邊巡查。僱了一艘船下海一遊。我在,衍之在,其宣在,符卿書也在。擺上一兩壺美酒,三四個小菜。天海開闊,浩浩一色。那時候,日子也正長。過了今天,還有明天;過了今年,還有明年。過了春還有夏,過了秋還有冬,過了冬又能望見明年春到,依舊桃花滿梢油菜黃。

最歡喜不過,最完滿不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