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又一春 大風颳過 第1頁,共2頁

老地方奈何橋,老熟人科長。「小兄弟啊,你怎麼又上來了?」

「怎麼來的!不是你安排來的!他媽的居然給老子安排一個見義勇為英勇犧牲的爛段子!」

科長搖頭,嘆氣:「小兄弟,我發現你真不是一般的倒霉。那馬命該踹上那個小孩子,偏偏你衝上去了。」

合著怪我不該充那個大頭。我拎拎褲腳蹲到橋頭:「沒辦法,思想到了那個境界,自發自動就衝上去了。」

科長蹲在我旁邊翻冊子:「那孩子上輩子是個跳樓的,跳下來碰巧砸到個路過的。他沒死,被砸的死了。被砸的跟閻王申請這輩子做馬,在跳樓的下輩子感到最幸福的一剎那踹死他,報了上輩子的仇。一啄一飲都是註定,偏偏因為你借屍還魂,不在命數之內,漏算了你。」

我摸摸鼻子:「馬這輩子仇沒報成,怎麼辦?」

科長說:「只好等下輩子。下輩子讓跳樓的轉世做螞蟻,他做大象,一定能了帳。」

我打個哈欠索性在地上坐了。科長合上冊子露牙一笑:「正好小兄弟,趁你這次過來時辰還早,有個事情麻煩你。新近上面準備把借屍還魂做成個專門彌補工作失誤的服務性專案。要收集一些實驗典型的資料。有幾個問題問你,配合一下。」

我再打個哈欠,「問吧,反正時間有的是。」

科長從懷裡摸出一個本子:「你借屍還魂期間有沒有身體不適應等現象?」

我說:「沒有。」

「有沒有因為還魂後相關部門服務不到位而產生社會生活困擾?」

我說:「您老寫沒有就可以了。服務很到家,我是還魂的各個相關人等都通知到了,就是忘了把去通知這件事情告訴我這個當事人了。」

科長恍然一拍大腿,「小兄弟,你給我提了個大醒。註明在以後每次還魂前詳細介紹跟蹤服務的各項條款!再下一個問題,個人感覺還魂後的生活質量比還魂前是提高了還是降低了?」

我誠實回答:「雖然被還魂體所在地社會發展水平這個客觀因素制約,沒有享受先進科技的樂趣,但是就整體來說,還是提高了。」

科長微笑點頭:「個人感覺還魂後的心理環境是否舒適?精神生活是否滿足?」

我從牙縫裡說:「舒適又滿足,滿足極了。」

科長舔舔指頭,翻過一頁紙。「最後,」頭一歪,和藹地再一笑,「綜合簡略地談談你本次借屍還魂的整體感受。」

我說:「他媽的老子再也不想來第二回了。」

科長大驚:「小兄弟,你這話從何說起,不是都過的不錯麼?」

我曲起一條腿晃一晃:「跟別人沒關係,是我個人的原因。我看清了,我這人只是當個普通老百姓的料,高貴的日子咱過不來,深沉的感情咱玩不起。科長,我也託你個事情,這次再投胎,讓我投個小康家庭,平常一輩子,再有個差不多點的美女老婆就行了。成不成?」

科長皺眉:「那要等你現在的這個身體陽壽到了,到時候再說。這樣,你先回去過著,我在這裡給你留心著。到時候一定給你安排個合適的,怎麼樣?」

我先回去過著?我說:「為什麼?我現在不是已經又死了麼?!」

科長無奈地搖頭:「小兄弟,哪個說你死了?這次是意外。不算數。」

意外?我竄起來,「還要回去?!」

科長把我的反應理解為興奮,含笑點頭:「不錯,要問的都問完了。馬上你就能回去了。」

我望著奈何橋下滔滔黑水,再回頭:「科長,打個商量,能不能不回去?」

科長從山花爛漫過眼成嘆望秋山:「好好的為什麼不回去?小兄弟,你的事情我也瞧著。斷袖也沒什麼,斷了就斷了。人生自古情者無罪。成了一團麻,你就慢慢理順了它,理順了還是一根好線。你說是不是?」

我嘆氣看橋下:「不是為這個。」

其實我方才也想,我這次嗚呼一蹬腿,那些人然後怎樣。

衍之心軟,若是知道了,可能會長嘆一聲,然後捐錢給個小廟替老子做個超度法會,初一十五逢年過節多化兩錠紙錢,念個安慰經。兩江總商有的是錢,我在地府的存款不會少。

其宣不曉得會不會嘆口氣,以後看天上的雲水裡的魚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想我一想。又是哪個小白臉有福氣在那雙眼上親一親。媽的,想想就窩心。

符卿書,符卿書。符卿書是個能成大事的,估計能為老子難過一回醉一回,再重頭前途坦蕩,娶個公主郡主安樂一生。花前月下,璧人如玉。不過這輩子能看見他呻吟流淚模樣的人恐怕只有老子一個。值了。幸虧從那天在別院一夜,符卿書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只這一夜,出了院門你我便各不相干。」也幸虧我當時昧著良心撐著滴血的小心肝說了一句:「也好。」雖然符卿書盯著我的神情現在想想胸腔裡還像有刀子挖洞。有兩句話墊底,符卿書也能少喝兩口。

各人再過各人的。

科長站在我旁邊:「你看小兄弟,你還是捨不得是不是?想就表示捨不得。」

就算朝朝暮暮,又能多少年?十幾年,幾十年。然後還是一場空。孟婆湯一喝,你過你的,他過他的。什麼生生世世都是屁話,幾百年之後,幾千年之後,誰還記得誰,誰還認得誰?

科長伸手拍我肩膀:「小兄弟,想事情不能鑽牛角尖。我在這奈何橋上也不知道多少年,也不知道見過多少魂。過一世,別回頭看,也別往後想。過一日就把這一日過自在了,就算沒白過。來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一塊明晃晃的水面,老子上次還魂就是從這裡下去的。

科長說:「你看,能從這地方瞧見凡間。你是想看回放還是直播。」

我說:「直播。」算算時間,靈棚也該搭起來了,看看有幾個人來哭。

水面抖了一抖,切到現場。顯像程度不是很好,勉強能看清。屍體還擺在臥房裡,不過哭的場面挺壯觀領頭跪在我,不對,是小王爺死屍跟前用手搗地哭的是小順:「王爺~~你怎麼就這麼去了啊~~你睜睜眼吧~~~」看得我還真有些感動,剛想嘆口氣,後背被人一推,一個踉蹌,頭朝下就下去了。xx的科長,一回兩回陰我!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著陸比上次更穩妥。我輕輕吸了口氣確定成功,先按兵不動,聽聽都怎麼哭王爺我的。剛才的一片嗚咽聲全沒了。屋裡挺靜,只有一個抽鼻涕聲,哽哽噎噎,依稀是小順:「~~上頭~~給示下了麼?~~王爺究竟是燒還是埋?」

另一個回聲的是小全:「……這不正在鬧,王爺們的意思是埋,這邊一說不讓動,二說要燒。就等宮裡的示下了,棺木衣裳都是現成的……」尾音拉到一半,掐了。老子屏氣凝神,只聽輕輕的腳步進來,不知道是來給我穿壽衣的還是抬我進靈堂的。

小順喊了一聲:「公子。」

不急不徐,不高不低,淡淡入耳:「先出去罷。」我腦子裡嗡的一響,血液澎湃。跟著一個低低的字眼兒直順著耳朵鑽進來:「先去門房吩咐,除宮裡的,一率擋了。」我渾身的骨頭化成一汪春水。

我一個撲稜,一把掀開被子,直彈起來:「其宣!衍之!」

一向水波不興的臉上先驚後漸漸舒展,像月上東山,像半開水的蒸氣。另一雙眼也彎了起來,眨眼間今在咫尺,我從一汪春水變成一汪糖稀。熱淚盈眶。

後來我問過衍之也問過其宣,為什麼要回來。問這個問題用意確實狡詐了一點。

衍之說:「想將家兄的遺骨入土為安。」我說:「這回入不成了,怎麼好?」

其宣說:「上次詐屍瞧的不詳細,想再看一回。」我說:「已經瞧見了,以後呢?」

衍之說:「那便只有等了。在這裡等著,十幾年幾十年,總有那麼一天。」我小心翼翼地問:「那兩江總商……」茶香裡的人淡淡地笑:「當年先父說過,衍之不是經商的材料。交給盧庭經營好的很,何必計較是誰家的虛名。」

其宣說:「你看過唱戲沒,聽戲的聽的多了也想去串個場子,總想著唱了兩嗓子還是身在戲外。其實想的一瞬已經入了戲。」這話高深,我接不上,只聽他講:「既然入了,就唱到完罷。」

這些都是後話,當時我站在地面中央面對兩個人,心裡還是掙扎的搖擺的。這種場景沒有個擁抱顯現不出氣氛。但是你說我先抱哪個後抱哪個,還是兩個一起抱?所以我只能傻站著,傻笑,笑得像個傻x。

小順揩著眼睛一頭撞開房門:「……公子~~幾位王爺都來了,在前……」兩隻眼一直,手抓住喉嚨,一個踉蹌。然後站穩了,抽了抽鼻子:「小的這就去告訴忠叔,把靈棚拆了。」再一頭扎出房門:「都收工莫哭了!王爺又還魂了!」

託小順福,我從臥房到前廳,一點都沒有享受到一路披靡的樂趣。只有忠叔兩腿顫了一下,神志還是完全清醒的。我對他笑了一笑,繼續向前。接著迎上領著吹響手的班子從後門繞過來的小全。小全直了直眼,咬咬手指擤一把鼻涕,流下兩行清淚,「天陰犯潮,時令不好,王爺出來顯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