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又一春 大風颳過 第1頁,共2頁

我是個有肚量的人,既然人家打招呼,總不好不回個禮。況且看那少年公子的年紀不過十八九歲,何必跟個小孩子計較。我也拱拱手:「免貴姓馬,馬小東。小兄弟貴姓?」我特意在「小」字上加了重音。

少年公子對我微微一笑:「鄙姓符,雙名卿書,小字慎疏。」符卿書,名字不錯。符小哥兩道長眉入鬢,明珠般的雙眼流轉有神,臉龐五官像是玉雕出來的,渾身上下透著貴氣。不知道是京城哪位高官家的孩子。我肚子裡搖頭,符公子,算你走運今天遇見的小王爺是老子。不然,你一家老小隻怕又要遭殃。

符卿書對剛才的「小兄弟」耿耿於懷:「馬公子貴庚?」我拿起摺扇:「今年二十有一。」摺扇在手心敲一敲,「符公子今年十幾?」

符卿書合上摺扇,想放下又沒放:「也將二十了。」我含笑:「才十九,符公子真是風華正年少啊。」符卿書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呵呵,跟我玩,你還嫩。「馬公子家鄉何處?」我道:「要說我家,那可遠了。不過暫時在京城住。符公子看樣子是京城人。」符卿書點頭:「馬公子有空,如不嫌棄,可以到歲昌街寒舍坐坐。馬公子剛到京城沒多久罷?」咦?這孩子倒些有眼光,我讚許地看他一眼:「不錯,剛來了幾天的工夫。」符卿書淡淡地笑了:「怪不得兄臺不曉得剛才彈琴的女子是教坊裡的調琴娘,還慷慨解囊,問她是不是家中有什麼變故。」眼光在我臉上一掃,張開摺扇輕輕一搖,「馬公子的銀子,花的委實冤枉。」

我臉上一熱,肚裡罵了一聲。算你小子能耐,一比一,平了。

我跟符卿書你來我往正到酣處,街上忽然一陣嘈雜。符卿書隔著窗子往大街上望瞭望,忽然匆匆站起身:「馬公子,在下有事情先走一步,改日再敘。」

我扒著窗子往外看看,一陣家丁模樣的人鬧鬨鬨正往這邊來,再一回頭,符公子早沒了蹤影。我看看天也快黑了,喊夥計過來付帳。小夥計衝我一哈腰:「方才那位公子付過了。」

喔,符小哥做事,倒還像個樣子。

我出了茶館辨別方向,慢慢往王府走。越走腳步越沉重。王府裡一個破攤子提起就頭大。我忽然很沒用的想,不如揣著大把的銀票潛逃算了,管他誰死誰活去。但是摸摸良心,想想我的豪闊誓言。人生重在堅持。何況我跑了,那二十個人更沒活路了。大丈夫頂天立地,做事情要憑良心。

進了一條小巷子,再走兩段路就是王府的後門,我剛拐了個彎,迎頭撞上個貼牆站著的人。撞得我肩膀生疼,那人也嚇了一跳。我定睛一看:「符公子,你怎麼在這裡站著?」符卿書眼神閃爍一下:「馬公子,這樣巧。我隨便走走,誰想走到這裡來了。你住附近?」我疑惑地看看他,隨便走走,剛才不是說他有急事麼?巷口漸漸傳來一陣嘈雜,符卿書的神情忽然有點緊張,那聲音由遠及近。我依稀分辨出幾聲呼喚。「少爺,老爺等你回去……」

我恍然明白,對符卿書哈哈一笑:「符公子,離家出走小孩子慪氣才玩,你還是快點回去,免得令尊擔心。」

符卿書臉微微一紅,瞪我一眼,一甩袖子大步往巷口走。真是!剛剛誇過他會做事。至少打個招呼再閃人麼。

我吹著口哨,摸回王府後門。七八個侍從接御駕似的打著燈籠迎我進府。小順小全小勝一溜煙從內院趕過來,小順接過個燈籠走在我旁邊,「王爺,您吃了沒?廚房裡的晚飯還給您預備著呢。」我逛了一下午,正餓的發慌。想起稀粥苔幹更加餓火燒心,咬牙切齒地說:「吃兩口吧。」

小順乖覺,命人把晚飯送到我臥房去。我洗完澡回到臥房,小全捧了兩個食盒進來。小順端了粥碗,送到我手裡。我看一看,舀一勺子入口,眉花眼笑。王府的大廚果然不同凡響,皮蛋瘦肉粥我喝了二十多年,從沒嘗過這麼鮮的味兒。小順討好地看我:「王爺,今天的梗米是不是比平常好些?還有一盤子五香花生仁跟筍乾,您嚐嚐?」我剝開鵪鶉蛋的殼又夾起一塊胭紅的火腿,老淚縱橫:「花生煮的好,筍乾也蒸的不錯!」

吃的飽睡的好。我倒頭一覺睡到天大亮,油汪汪地度過了最後一個大齋天。

彈彈指頭的工夫,小日子無聲無息過去了十來天。這十來天風平浪靜我也過的春風得意。一十七位傷員公子恢復的七七八八。跳水的跟上吊的,第二天就鮮活再生,磕藥的三四天後胃口好一切都好。現在抹脖子的二位跟撞牆的晨風公子傷疤也長的差不多。老子每天有兩個例行的活動,一件是早上帶領各位公子做做運動,另一件是每天晚上給華英雄講故事。

十七個兄弟集體自殺讓我悟到了一個真理,做大事要有耐性。所謂循序漸進滴水穿石。激烈的變革產生激烈的反彈,只能另闢蹊徑,走懷柔路線。我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初步著手實施和平演變方案,目前小有成效。

各位公子被我一天一探的誠心感化。對我的態度自然了許多。我藉口調理各位虛弱的身體,在湖心亭裡吊了個沙袋,鼓勵公子們去練練拳擊,每天早上繞望星湖慢跑兩天,做做晨練,呼吸新鮮空氣。

汪探花被老子不聽話砍他全家的話震住,目前十分合作,在南院調理的細皮白肉,偶爾也出來參加晨練。我對他的進步給予讚賞,特別准許他第一批進階演習棍棒。

棍棒師傅陳大貴老爺子是仁王爺一手舉薦,今年六十八歲。退休的原禁軍教頭。年輕時使一對流星錘。據說有一夫當關之勇。本來照我的意思,直接到少林寺武當山這樣的地方請一兩個長老過來領導大家打打基礎,我再去荒山野嶺尋訪世外高人。但是仁王爺說,陳老爺子的功夫絕對與少林武當的長老不相上下,而且教學經驗豐富,就近又方便。

我早知道柴欣兄弟說話靠不大住,果然出了事情。陳老爺子來王府教學第一天,扯起校場上操練三千禁軍的喉嚨,指揮包括小王爺我在內的各位,扎個馬步練練。只有華英雄、汪探花和老子我乖乖照做了。其餘一十八位公子,負手而立,拒絕合作。

陳老爺子大怒:「王爺都做了你們為何不做?!」裴公子道:「王爺自家做並沒吩咐我們做,王爺先時說過,演練事情憑自願二字。」陳老教頭大喝一聲反了,拿眼光暗示我聲援。我假裝沒看見,現在的政策是懷柔。陳老教頭惱羞成怒,輪起一根長棍,往裴若水身上砸去。

我大喊一聲停手,沒多想就往前衝。結果棍子沒敲到裴公子,結結實實打在我右肩上,打的老子很沒種的齜牙咧嘴。

當時仁王爺本著送佛上西天的精神正坐在遊廊下觀摩,小順小忠服侍他喝茶磕瓜子吃茶點。見狀一揚手,一塊松子卷酥直射過來,正中陳老教頭後背的某處穴位。老爺子頓時變成木雕泥塑,動也不動。仁王爺方才踱過來,一揮袖子,把老爺子扇出一丈開外:「姑且念你年老且有戰功的份上,今天饒了你。傷了泰王爺的千金貴體,三千個頭也不夠砍!」

陳老教頭撞在地上撞開了穴位,我同仁王說情叫兩個下人扶他出府。看著仁王一肚子火氣升上來:「三哥你忒不夠意思!自家功夫那麼高,不指點兄弟兩下還給我推薦個草包!」仁王爺笑的老奸巨滑:「都教了你,我靠什麼。況且天下哪有白教的道理,我替你舉薦陳教頭,你還欠三哥我一頓舉薦酒哩。」我靠!

我的右肩膀紫了一大塊,拿跌打酒揉了幾天才好。更要命的是,裴若水,在我建議下改回名字叫裴其宣的裴公子,說感謝我替他擋棍子,每天晚上親自幫我揉肩膀。揉的我小心肝亂顫,給華英雄講故事講的七零八落的。

為了讓祖國的幼苗走上光明大道,我每天晚上都給華英雄講英雄故事在潛移默化中端正其思想。這項工程進行的十分順利。華英雄傻的徹底,三打白骨精這種爛段子老子三歲就膩了,他十三了居然聽的津津有味幾乎走火入魔。我單號講西遊記雙號講水滸,華英雄開始有些畏懼,縮在椅子裡不敢抬頭。現在每天晚上目光炯炯聽到半夜,才戀戀不捨的離開。

本來小日子可以滋潤地進行下去,如果不是出了一檔破事。

這檔破事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災難。源頭是符卿書。

我再次碰見姓符的小子是在京城最大的酒樓裡頭。當時我正在品嚐酒樓的天字招牌菜水晶蹄膀。符公子有趣的很,見了我明明是不大樂意的皺皺眉毛,非要講個禮數週全過來跟我打聲招呼。

我打個哈哈應付了一句符公子你好,低頭繼續圍剿蹄膀。符公子旁邊一個很拽的跟班不樂意了:「這位公子怎麼這樣跟我家少爺說話?」

我從蹄膀上挪開眼看看他,符卿書呵斥了一聲不得無禮。跟班小哥底下又來了一句:「你知道我們家少爺是誰麼?」

我樂了,「你家少爺叫符卿書,我知道。」跟班小哥用掂量一棵白菜的眼光掂量我:「公子你剛來京城罷?」我低頭看看蹄膀。是不是我剛才啃的太財迷了,小跟班瞧出了我的窮酸相?

小跟班鼻子裡出了一口氣:「公子就算是外地來的,不該不曉得我家小侯爺的身份。天底下哪個不知道安國侯符家?」

歐,怪不得一個跟班都如此騷包,原來符卿書是個小侯爺。乖乖,你可知道老子我現在是小王爺,比你高出兩層哩。我冷笑:「姓符的安國侯在下孤陋寡聞,不曉得。只聽說符裡集的燒雞不錯。」符卿書綠了臉,呵退小跟班,「下人沒有見識,馬公子見諒。」我寬宏大量地表示沒有關係。小跟班惟恐小侯爺在市井堆裡沾染了汙穢氣,低聲道:「少爺還是趕緊回去罷,表小姐撞天婚的吉時快到了。」我埋頭在蹄膀上豎起耳朵,撞天婚?

符卿書拱拱手與我作別,我呲牙一笑:「符公子的表妹要拋繡球招親?這事情可有趣的緊。」符小侯爺撇撇嘴,小跟班立刻接腔:「我們表小姐是什麼人物!說是撞天婚,永昌門繡樓跟前昨天晚上開始清道。除了京城的王孫公子,上不得檯面得哪個能靠近半步?」

口氣直拽到他姥姥家去。我的鬥志一下給激發出來,老子倒要看看,符小侯的表妹是圓的還是扁的,有誰敢不讓我靠近半步。

符卿書前腳走我後腳抹嘴付帳,大搖大擺殺到永昌門。果然有幾個家丁把關,但被老子的氣派跟凌厲的眼神震住,欲攔又止地放我過了。

樓底下清一色錦袍玉帶的公子哥兒,我在人堆中殺出一條血路想看看拋繡球的妞兒姿色如何,到了繡樓下抬頭一瞧。靠!四周掛著粉色的紗帳,只能瞧見幾個人影亂晃。劈里啪啦一串鞭炮放完,不曉得哪裡喊了一嗓子時辰到,紗帳裡伸出一隻白皙的玉手,擎著一個繡球。小白臉們頓時騷動起來。我睜大了眼往縫隙裡瞅,樓上頭忽然飄下來一聲驚呼:「下面那個穿紫袍子的不是泰王爺麼?!」

悲劇就這樣發生了,繡樓裡的妞兒一聲驚叫,玉手一抖,繡球一個不穩直掉下來,磅的正中老子的天靈蓋。樓上一聲少女的尖叫:「老爺,不好了!小姐砸到泰王爺了!」我拿扇子遮住臉,回頭就跑。尖叫跟著換了臺詞:「不好了!泰王爺跑了!」

我撒開丫子,穿過大街,繞進小巷,曲曲折折經歷萬水千山鑽進泰王府後門,囑咐家丁把前後門插緊,天皇老子叫也不準開。

到了將近傍晚,小順過來傳話:門房來報。我大怒:「不是說過天皇老子也不開麼!」門房兩腿亂顫:「不是天皇老子,宮裡的王公公來傳聖上口諭,召王爺立刻進宮見駕。」進了宮,太后摟著我又哭又笑,皇帝指著我一頓大罵。太后笑著搽眼睛:「我的皇兒,你真的開竅了!哀家正在犯愁你老大不小,沒個正妃,連偏妃都沒半個怎生的好~~你這就給哀家把心事了結了~~皇后的那個妹子,哀家早看她好,正要皇上幫你說去,果然姻緣天定就讓你自個兒碰上了~~~哀家心裡真的喜歡……」

皇帝拍龍椅大罵:「你乾的好事情!皇后的妹妹拋繡球你湊個什麼乾熱鬧!朕知道你那點花花心思。京城的哪個王孫公子你沒見過?非要跑到那裡去!方才國丈進宮,皇后跟朕哭了一下午,哭的朕心煩意亂。全京城都把這件事情當笑話講。天意如此,自作自受,朕就下個旨,給你跟皇姨主婚!你收拾收拾那些個男寵等著娶妃罷!」

我死到臨頭方才曉得,符卿書的表妹就是周皇后的親妹妹周小皇姨。周皇后我見過,美的冒泡。據說皇姨的姿色猶在皇后之上。但是,小皇姨年方二八。我馬小東不能對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伸出魔爪。況且大丈夫志在四方,哪裡能輕易被一個女人給套牢了。花花世界,芳草無限,美好的事物多的很,老子連春芳院的大門都還沒進過!半夜我從臥室踱院子裡,長吁短嘆。皇帝說話不像是玩兒的,月涼如水,人生何堪!一把明晃晃的長劍無聲無息架到我脖子上,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在背後道:「說!柴容在哪裡!」

我聽見那個聲音,咦了一聲。轉過頭,拿劍的人也愣了一楞。我對著蒙著黑巾的半邊臉乾笑:「人生何處不相逢。我說符小侯爺,你大半夜拿把劍跑泰王府來,有事情?」符卿書理所當然問:「馬公子,你怎麼在泰王府?」我聽見這句話,心放下去一半。看來符小侯還不曉得,今天他表妹砸中的泰王爺,就是老子。「此事說來話長,一言難盡。那個,符公子,能不能先把劍放下來大家好說話。」

符卿書手一抖把長劍背到身後,動作乾淨利落。乖乖,看不出這孩子還是個練家子。我試探的問:「符公子,你翻牆進來的?」符卿書預設。我再問:「你來找小王爺?」符卿書再預設。我望著月亮底下寒光雪亮的劍刃再幹笑:「符公子,你考慮清楚。柴容可是小王爺,你殺了他罩不住的,你表妹也要守寡。」

符卿書喉嚨裡飛出一聲冷笑:「誰說我要殺他。只叫他不能娶我表妹便罷了。」我摸摸鼻子:「皇帝要下聖旨,你拿劍逼他退婚恐怕沒用。能有什麼好辦法?」

符卿書舉起長劍晃一晃,兩眼閃閃發光:「我閹了他。」

我打了個激靈,符小侯夠狠,比汪探花聰明許多,直接解決問題所在,而且保證小王爺有口難言,不能追究,真的是上上的良策。我搽搽冷汗:「我剛來,也不知道柴容住哪一間。你慢慢找罷,我不送了。」剛要轉身,明晃晃的劍身體又移到我脖子上,符卿書無比柔和地道:「馬公子,得罪了。院子裡你比我熟悉,有勞你帶路。」

我被符卿書挾持著往前走,在遊廊上七拐八拐,指望把符大俠轉迷了。符卿書倒也不是吃素的。轉了大半個時辰,估摸出我的小心思,逼進一道月門,踹開一間廂房,將劍刃往我脖子上靠一靠:「不要聲張,說!柴容住哪裡?!」我兩腿發軟盯著那顆從被窩裡抬起來的頭,裴公子啊~~聽說柴容生前最寵愛你,哥們也待你不薄,千萬別供出我來!

裴其宣睡眼惺忪看看我,再看看符小侯,伸手往左一比。好兄弟!夠意思!

符卿書帶著我一路踹開左邊一間,大有發現地哼了一聲。蘇衍之正把著華英雄的手一筆一筆教他臨帖。符卿書把劍一從我脖子上移開,我就猜到他要找蘇衍之的麻煩。按小王爺的名聲,每天晚上房間裡一定有個男寵。小王爺不可能是小孩子,一定是另外一個。果然,符卿書舉起劍,徑直看向蘇衍之:「你就是柴容?」

我站在門邊,很沒種地望蘇衍之搖頭,華英雄嚇的愣愣的,張張嘴想說話。被蘇衍之眼神一掃堵回去,蘇公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只不做聲。

符卿書冷笑:「那便正是閣下了。」長劍一晃迎過去,我一跨步上前:「慢著,不是他!」媽的,讓別人頂缸算什麼男人,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符卿書眯起眼:「你說什麼?」我擋在蘇衍之和華英雄前面挺起胸膛:「好罷,告訴你老實話,我才……」

「莫傷了其它人,」我的話被個聲音迎頭截住,裴其宣靠在房門上懶洋洋地眯著細長眼:「這位公子找本王有事麼?」

符卿書一雙眉毛蹙起來,想一想,劍還是橫在我脖子上。「說!哪個是柴容?!」裴其宣的眉梢向上一挑:「這位公子好俊的功夫,不如把面巾拿下來讓本王瞧瞧,你的相貌是不是跟功夫一樣好?」姓裴的腦子進水了,找死啊!

符卿書的劍尖再次轉移方向,我再次挺起胸膛:「他胡說的,我才是……」裴其宣再次截住我的話頭,攏攏睡袍前襟,聲音懶懶的低沉:「美人,你今天來找本王,莫非是來投懷送抱?」

符卿書外面露的半邊臉頓時全青了,我渾身上下的汗毛根根豎起。媽的,充什麼英雄好漢讓老子沒機會發揮!眼見符小侯的劍花一抖,裴其宣不閃不避,我一個滑步,大喝一聲住手,伸手抓住劍身,終於成功明白地喊出來:「我是柴容!」

符卿書不動了,眼直了。果然還是老子的發言比較震撼。「你是柴容?!」我昂首挺胸,「不錯!」

我目光炯炯正義凜然地直視符卿書:「不然到皇宮請太后過來,當你的面認認兒子。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要殺要刮衝我來!」我越說越慷慨激揚,話鋒一轉,「不過看在大家相識一場,頭只管砍,其它地方免了。」

符卿書不動,我最後總結:「砍頭不過碗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為什麼要總結這一句,我也不曉得。

我真心誠意不動不搖等著符小侯一劍砍過來。媽的,說起奈何橋,誰比我更熟?

片刻,又過了片刻。符卿書目光閃爍,忽然恨了一聲,把劍從我手裡抽出來,回頭就走。

我看見符大俠走了,譬如一棟大樓蓋到封頂忽然停工一樣,心中分外惋惜與不甘。「我說符公子,你不替你表妹解決了我,明天皇帝一下聖旨,真是佛祖爺爺也沒得救了。你可考慮清楚。」

符卿書回過頭來,眼光跟刀子似的,紮了我一眼,消失在茫茫夜色裡。我摸摸鼻子,真是!

手摸到鼻子上粘答答的一股腥氣,我一看,右手上兩道口子,血肉模糊,滿手的血。最近還真有掛彩運。英雄果然不是好當的。

裴公子扯了塊袍襟,替我按著傷口。蘇公子差華英雄喊了大夫過來。山羊鬍子睡的兩眼迷離,看見我的手,精神大振:「千歲,您這是怎麼弄的?」我說:「一個不留神,破了。」山羊鬍子左右四顧,默然不吭。一瓶藥粉倒上傷口,用紗布纏好。扯過桌子上一張紙,龍飛鳳舞開了個方子,走了。

要走的都走了,剩下些不好弄的。華英雄眼淚汪汪地盯著我,蘇衍之別有深意地瞧著我,最要命的是裴其宣,那眼神,看得我小心肝忽悠忽悠,觀音姐姐,別告訴我裴公子看上我了!

我清清喉嚨:「一點小插曲,大家去睡覺吧,哈哈,睡覺罷。」

華英雄的長處是聽話,讓去睡就去睡,雖然看著我很想說點話,還是欲言又止地走了。裴公子目光在我臉上一掃一轉:「那我先告退了,夜寒露重,王爺多珍惜身體。」我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寒顫。

房裡只剩下我和蘇衍之。蘇衍之忽然笑笑:「方才那位公子,是安國侯家的小侯爺罷。公子認得他?」

我欽佩地望望蘇衍之,果然是聰明人!「算不上熟,街上見過幾回。蘇公子,都半夜了,你也過去好好睡一覺罷。」

蘇衍之再笑一笑:「這便是我的臥房,馬公子讓我過到哪裡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洗涮完畢,正要吃飯。忠叔親自帶了一個人過來。

那人是個很有派的家僕,走到我跟前很有派的跪下,呈給我一封很有派的拜帖。

拜帖紅面描金,裡面幾行墨字,我連猜帶蒙揣測出了最後幾句重點:「沐香恭迎泰王爺寒舍小敘慎疏謹呈」

慎疏?這個名字依稀彷彿有點耳熟……

幸虧家僕小哥一句話點醒我夢中人:「我家小侯爺請七千歲賞個回話讓奴才捎回去。」我合起拜帖,「告訴你家小侯爺,說我一定過去。」姓符的小子玩什麼虛頭?昨天拿刀砍人今天下帖請人。我倒要過去看看。

安國府在京城南,裝修的相當氣勢。接待的總管說老侯爺陪老婆去江南看風景了。府裡頭現在是小侯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