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動作和神情,配合至「鬼斧神工」的地步,不須任何語言,清楚傳達出深刻真摯的內心感情,而恐怕任何形容詞句,仍不足以描述她所能表達的萬一,奇異之處,是她純憑「媚術」,可賦予被施術者無窮盡地詮釋和想象的方向,牽動著深心內某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媚術」至此,已臻出神入化之境。
人有多少可能性,媚術就有多少種可能。
龍鷹對媚術非新丁,曾領教過無瑕的同門湘夫人、柔夫人的功架,次一級的如康康諸女,無不是迷人尤物,每個人自有其「說書」的方式,當然是用她們的動人肉體來說。由於沒有兩個人是相同的,媚術不同於一般技藝,沒有「因襲」這回事,「玉女宗」展現出來的是百花齊放、千姿百態的媚術。
可是像無瑕的境界,是他未想象過的,明知她不懷好意,仍無從抗拒,被她攫奪神魂,忘掉她的危險性。
玉女宗兩代傳人高明者不乏其人,卻沒有人,包括湘夫人和柔夫人在內,能有無瑕那種「誠摯感人」的效果。她打動的不是原始的肉慾,而是你心內某一沒法言表的高尚情操。與湘夫人或柔夫人相處接觸時,前者風情萬種,後者優雅內斂,可是腦子最後動的念頭,仍是若可與她們共赴雲雨,會有多好。
無瑕垂下雙手,雙目通紅,面容卻現出離奇的平靜,頗有「哀莫大於心死」的意味,沒有直望龍鷹,輕輕道:「玉兒失態,萬勿告訴小姐,玉兒永遠感激範先生。」
龍鷹差些兒立即開溜,因曉得墜入了她的「媚局」,幾句說話,充塞了揮之不去的愁雲慘霧,比之直接哭訴編造出來的苦況,更是無懈可擊。我的老天爺,自己正在扮不知她底細的「範輕舟」,沒理由置她於不顧,問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該如何反應可恰如其分,屬想壞腦袋的難題。
見霜蕎再不算一回事。
龍鷹嘆道:「玉姐兒剛才不是央小弟救你?你不說出來,教小弟如何辦?」
媚術究竟是如何練成?
自古以來,諛媚男性,以柔克剛,在這以男性為尊的社會,是女性的生存之道,可意會,難言傳,即使有心得,仍是各師各法。所以龍鷹早前想到,能將媚惑男性的本領,歸結為有系統可傳授的「術法」,實為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眼前的無瑕,代表著這套功法的終極成就,可融入武功之內,或與精神力結合,單獨使出來,仍是威力無窮。當你以為征服了她,事實上上鉤被征服的,是你自己。
無瑕沒有答他,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龍鷹此刻最想做的事,是立在原地,高呼「不送了」,那可以有多痛快?只恨這麼做與露底無異。天下間唯一可破她媚術者,是曉得她在施展媚術的知情者。但絕對不該是「範輕舟」。
龍鷹頭大如斗的追上去,威脅道:「玉姐兒再不說出來,小弟立即掉頭返觀疇樓去,絕不食言。」
無瑕再次立定。
周遭是秋天的景色,她卻似立足於冰封的地帶裡,沒有任何人事能解開她的困境。
輕輕地道:「範先生可以幫青玉最後一個忙嗎?」
她的語調平靜,然而隱隱含蘊「訣別」的意味,且帶著某一該可詮釋之為「輕鬆」的感覺,似在全無出路下,終尋得唯一的出口。
龍鷹苦惱至要搥胸頓足,方可洩出心中煩困。
無瑕扮演「青玉」,他扮演「範輕舟」,沒有動刀動棒,交鋒的激烈度卻不下於以往任何一次爭雄鬥勝。龍鷹有個感覺,無瑕今次是全力以赴,不但考驗「範輕舟」的真正能耐,更在試探他是否真的是「範輕舟」。雖然有千百個理由,使無瑕認為他是範輕舟。可是如無瑕般的高手,也可不須任何道理,直覺感到他是另一個人。
箇中情況,微妙至極。
驅動無瑕再接再厲地對付他,有顯而易見的理由,亦有潛藏著不自覺的因由。
龍鷹舉起兩手,揮動著以加強勸說力,道:「玉姐兒萬勿起輕生之念。嘿!何不將心事抖出來,瞧瞧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無瑕終朝他望來,瞄一眼後垂下目光。
龍鷹湧起似曾見過的感覺。
對!他曾在臺勒虛雲眼內發現過同樣的神情,那是一種對生命既倦怠又眷戀的矛盾,少點歷練和對世情的瞭解,不可能明白箇中三昧。他直覺地認為這絕不可能是媚術,而是真正的無瑕,戲假情真,因「輕生」兩字惹起她的感觸。
無瑕正沉溺在自己一手炮製出來的愁緒裡,遲疑地喃喃道:「沒有用的!沒有用的!」
龍鷹差點兒光火,然「小不忍則亂大謀」,耐著性子道:「玉姐兒再這樣子,小弟吃不消的。你若真須我範輕舟幫忙,至少說出你要小弟如何援手,怎樣幫忙,對吧?」
無瑕像受驚的小鳥兒般嬌軀抖顫,淚花又在眼眶內滾動。
龍鷹忘掉兩人間敵我的關係,投降道:「我是真的想幫忙!」
無瑕道:「範先生開恩隨青玉去見小姐一趟,讓婢子有個交代。好嗎?」
龍鷹暗鬆一口氣,道:「這顯然不是玉姐兒須小弟幫的忙。」
無瑕搖頭道:「我沒事哩!可以起行了嗎?」
她是先讓霜蕎來對付自己,收拾不了他後,方由她出手。
如臺勒虛雲是令人生畏,無瑕則是難纏,計中有計,無從應付。龍鷹寧願她夥同楊清仁明刀明槍的來殺自己,不願陷於如此進退不得的局面。
龍鷹呆瞪著她,這是他可想出來最恰當的反應。
無瑕以微僅可聞的聲音道:「曉得範先生這般關切青玉,婢子無憾呵!」
說畢領路而行。
龍鷹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婀娜動人的背影,星羅棋佈的夜空籠罩山城,走在場主府內別具特色的週迴遊廊上,秋風陣陣,確有不知人間何世的滋味,唯一曉得的,是自己被眼前的玉女宗第一高手舞弄於股掌之上,她要自己向東,沒得朝西去。
明知霜蕎設下陷阱待他掉進去,他仍沒法為自己做主。只希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情飛快的成為過去,那他可返觀疇樓沐浴更衣,洗去一天的勞累,登榻休息。可憐他內傷未愈,還要去與敵周旋。
忽然腦際靈光一閃,若無其事地向前面的無瑕道:「哈!我猜到了,還以為是什麼事哩!」
此時霜蕎入住的院子已然在望,前堂透射燈芒,後進的部分陷進黑暗。
無瑕一顫止步,轉過身來面向他,在星輝下,她一雙眸珠如寶石般異芒綻射,引人入勝,一下子沒收了龍鷹的心神。
龍鷹第一次感到,如果能令此女傾心於他,據她為己有,是怎麼樣的成就?
此刻的無瑕,活脫脫是深夜的美麗精靈,與她的目光相觸,立即被勾走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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