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觀疇樓,龍鷹失去了馳騁大草原的興致。尚未坐穩,牧場人員奉命來帶走馬兒,好為它梳洗整理。
山下牧場草原傳來陣陣人聲、馬聲,顯示馬球賽在熱烈進行著,想起一夜沒睡,就那麼和衣倒在榻子上,睡個不知人間何世。
醒來時天已入黑,驟然間,他生出不知身於何處,為何會在這裡的古怪感覺。強烈地感受到人生某一剎那的特殊滋味,就像過去虛幻如夢境,未來並不存在。
他坐起床緣處,大口地喘息著。
自己終像燕飛般經歷過第二次的死亡,此實對他有無比重要的意義,但因發生後事情一件接一件的,使他無暇深思。
人生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回事?每一個人都是過客,經歷生死間的旅程,悲歡離合,生離死別。
假設沒法從第二次死亡復活過來,會是怎麼樣的一番光景。想到這裡,不寒而慄。
龍鷹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揮走襲來的諸般念頭,起來梳洗。腦袋仍有點昏昏沉沉,索性到澡房打水沐浴,這是他可想到最能令他煥然一新的方法。
水肯定是世上最奇妙的東西,沒有它將沒有生命,當在乾旱炎熱的沙漠裡不住前進之際,更使人明白水和生命息息相連的關係。
不知如何,或許因為一人獨佔這麼大的房舍,頗有回到荒山小谷生活的味兒,五年的獨居,此刻想起來,確令人回味。其時他似與天地合而為一,並對每事每物深深思考,現在隨口說出當時的某想法,均可令聽者動容。
他已很久沒那麼生活過,是因為失去了好奇心,還是因有太多能分散他注意力的人事?
龍鷹有點不敢想下去,最不敢想的是比之荒山小谷的自己,他龍鷹是否變了另一個人,像其他的人般,忽略了習以為常的一切,浮沉於至死方休的人海里。
收拾心情後,龍鷹出門去了。
步下石階,楊清仁修美的身影映入眼簾,正負手觀賞園內花樹,看得入神。
龍鷹心叫慚愧,這傢伙該來了好一會兒,他竟一無所覺,主因該為自己分心去想東西,但也不能抹殺楊清仁身為「影子刺客」楊虛彥後人,確得其真傳。
哈哈一笑道:「吹的究竟是什麼風?河間王竟到小弟的蝸居來遊山玩水。」
楊清仁沒有別過頭看他一眼,從容自在地道:「若假石山可算是山,便如範兄所言。不知範兄有否想過一個問題?」
龍鷹在離他五步處立定,滿不在乎地道:「河間王是否心中不服氣,想親來殺小弟?」
楊清仁轉過身來,微笑道:「話可是範兄說的,你安抵神都之日,方是我們的協議生效之時,本王受不住引誘,乃人之常情。」
稍頓續道:「範兄知否若本王殺你,沒人敢說半句話,但如本王不幸落敗身亡,範兄的拯救行動泡湯不在話下,且會成為頭號通緝犯和武林公敵。」
龍鷹哂道:「河間王言重了,我範輕舟有外號給你叫的,就是玩命郎,現在的成就,是有賺了,雖死無憾,橫豎要死,哪還有閒去管其他事?河間王放心,我這個人從來沒有顧忌,狠起性子時六親不認,絕不會去理有何後患。」
楊清仁微笑道:「明白了!飛馬節結束後,我們何不約個時間地點,縱情放手的硬拼一場?」
龍鷹聳肩道:「河間王是否看錯小弟是個只知好勇鬥狠、有勇無謀的傻瓜。小弟若要幹掉你,不會予你公平決戰的機會,這叫禮尚往來呵!少說廢話,再不動手老子要去醫肚子。」
楊清仁道:「在這裡動手怎可盡興?」
龍鷹道:「那是閣下的事,非是我範輕舟的問題。若惹毛老子,我就在這裡將你煎皮拆骨,看看你的心是否黑色的。事後還可說是你埋伏在門外伏擊我,你奶奶的。」
楊清仁出奇地沒有因被辱罵動氣,好整以暇地道:「殺不了我時怎辦好?」
龍鷹啞然笑道:「你殺我或我殺你,是言之尚早,不過有一件事是可肯定的,我死了拍拍屁股去投胎轉世,但河間王卻痛失當皇帝的機會,下一個輪迴該沒有如此機緣運數呵。」
楊清仁終於色變,雙目殺機大盛,因龍鷹這兩句話命中他的要害,明擺出將他心底裡的野心看通看透。
現在當皇帝的仍非糊塗的李顯,而是精明的聖神皇帝武曌,對兒子亦可狠下心腸,對其他唐室宗親更是不在話下。
「範輕舟」智勇俱備,膽大包天,如針對楊清仁的奪天下大計,加上握著楊清仁的把柄,造謠生事上可具有高度的針對性和殺傷力。
龍鷹就楊清仁這方面不是沒說過話,但都較含蓄婉轉,從未說得如此直截了當。
下一刻楊清仁已恢復常態,道:「是本王不好,激怒範兄,實情是今天來找範兄,是有事商量,希望能在我們的協議裡,加入補充的條件。」
龍鷹道:「河間王可以說出來,但坦白說,我會接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怎可以今天加多個條款,明天又說還有另一個,協定尚成協定嗎?」
楊清仁胸有成竹地道:「本王當然會有回報,且不愁範兄拒絕。」
龍鷹心中好奇得要命,表面當然不露心意,道:「說吧!」
楊清仁正容道:「不可以碰郡主。」
龍鷹明白過來。
不用說也知李裹兒對自己愈來愈感興趣,例如對食堂的打鬥向楊清仁窮根究柢,使他生出警覺,曉得小蕩女郡主對「範輕舟」另有居心。這個情況是楊清仁一方最不願意見到的,如李裹兒被「範輕舟」控制了,會直接影響他們在神都的行動,因為「範輕舟」再非「外人」。
沒有事比這個更划算,李裹兒正是即使將他龍鷹剮開八塊,仍不會碰的美女。
當然不可以一口答應,眉頭大皺地道:「河間王高估小弟了,癩蛤蟆怎樣可吃到天鵝肉呢?給個天我作膽仍不敢碰她。」
楊清仁淡淡道:「本王只需範兄一個不含糊的承諾。」
龍鷹道:「請先說出交換的條件。」
楊清仁道:「要將數以萬計的異族婦孺送返塞外,不論範兄如何有辦法,又得北幫的支援,仍難在短短幾年內辦得到。我的方法就是如何可在短期內完成範兄心願的妙計。」
龍鷹首次感到楊清仁有屈服的誠意,既殺不了自己,「範輕舟」又不肯與他決一生死,總結以往的經驗,想在「範輕舟」往神都的路上殺之,在臺勒虛雲因傷暫退下,更沒可能。
楊清仁這個即時提出來的辦法,該是在食堂刺殺失敗後想出來的,充滿講和妥協的意味。
龍鷹道:「願聞其詳!」
楊清仁道:「邊疆重鎮,歷年戰患不息,而不論何族入侵均擄走大批婦孺壯丁,致地大缺人,農田荒廢,駐守的軍旅須屯田生產,有鑑及此,多年前有人提出‘南民北徙’的計劃,被聖上以擾民為由斷然拒絕。今次是舊事重提,一來邊疆在大周用兵下,變得太平起來,更可改強逼為許以土地厚利,任貧民自願參加,只要提出此事者深得聖上寵信,成事的機會很大,如範兄點頭同意,範兄可在到神都期間收到有關這方面的訊息,細節則恕本王不便透露。」
龍鷹大為驚凜,心忖楊清仁在神都辛苦經營後,對朝政終於有影響力了。只要自己從師姊處弄清楚此策由何人呈上,可對楊清仁的政治人脈作出精確的評估。
楊清仁此計最厲害的地方,是即使未能成事,「範輕舟」早開罪了李裹兒,因多番拒絕她的示好。
不過他清楚在這個交易上是賺定了,因為他會從武曌入手,促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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