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眼前的大城就是竟陵?
城市可以認錯,但眼前的大河明顯是漢水,絕錯不了。即是說自己從清流西面平野處的小湖起步,到現在已跑足數日數夜,跨過千多兩千裡的路途,抵達竟陵。
這麼多天沒吃過東西,又不覺得肚子餓。好像有些兒不同了,但又說不出何處有異。對魔種他比以前知多了很多,但仍是知得很少,就像對天地宇宙的秘密,不論如何學究天人者,所知的仍然只屬微不足道的皮毛。
日正西沉。
龍鷹摸摸臉頰,立給嚇了一大跳,差點不相信自己的手。
臉上的鬚髯比離揚州時長了至少一倍,到尾端的一截蜷曲起來,濃密糾結,像個長年居於深山從不修邊幅的野人。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龍鷹找到一塊較平整的石坐下,取出特別為修整鬚髮而攜帶的小銅鏡和刀剪,動起手來。今次因「本錢雄厚」,更能修剪出理想的臉形輪廓,感覺很爽。
他不理天色轉暗,繼續努力。
肯定與「魔變」有直接關係。
如女帝所說的,「至陽無極」裡那點「真陰」,正是如假包換的「至陰無極」,只看如何引發。
所謂「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以前他等於「獨陽」,故不會有此生機勃發的異象,現在魔種的「獨陽」再不孤獨,加上一路奔來漫無節制,故而毛髮以比以前快上十倍的速度茁長出來。
有沒有可能將頭髮和鬍鬚刮個精光後,再運功令其在眨幾眼的時間內重新長出來呢?如此肯定是最厲害的「易容」或「變容」,想想也感有趣有用。這個可能性肯定是存在的,只是不知如何去運功,若須閉目跑上十天八夜方辦得到,只是個大笑話。
當天空披上星辰的夜衣,龍鷹完成任務,重新變成「範輕舟」,又到漢水痛快地洗了個澡,方重新上路,朝竟陵狂掠而去,希望在城門關上前入城。
龍鷹是最後一個入城的人,公然亮出範輕舟的身份,他雖然是大江的名人,城衛並不認識他,循例問兩句後,放他入城。
竟陵位處江漢平原,北抵大洪山,南依漢水,乃大江中、下游最重要的城池之一,城內河道密佈,城東城西各有一湖,地理環境得天獨厚,因而成兵家必爭之地。只有佔得竟陵,方有力兵指襄陽。
隋唐交替的紛亂時局裡,群雄割據。江淮杜伏威親自領軍攻打竟陵,寇仲就是在這裡憑微薄的兵力,頂足杜伏威能征慣戰的雄師十天十夜,在戰場上初露頭角。
從揚州到這裡來,龍鷹頗有重溫少帥舊夢的動人滋味,雖然大部分時間他是「神志不清」。
故入城後映入眼內不夜天般的熱鬧情景是理所當然,非如此反覺異樣。
龍鷹對投在他身上的目光視如無睹,沿寬敞的街道悠然自得地不住深進,心中充滿抵達陌生城市的新奇感覺。
比起揚州,城民衣著樸素,外來的商旅遠少多了,卻多了很多江湖人物,不知是否因在附近舉行的飛馬節。
他的「範輕舟」比他「龍鷹」的本相更引人注目,原因在臉龐大部分雖然被鬍鬚覆蓋,可是不論鬚髮,均比常人深黑閃亮,使他看來特別精神奕奕,渾身魅力。這是他沒想過的情況,但除非有千黛出手,否則他只好隨遇而安。
「漢濱大客棧」的招牌映入眼簾,剩看門面,此棧若非竟陵最具規模的旅館,亦該是數一數二,最適合他現時「唯恐人不知」的身份。
一個左轉,進入客棧寬敞的接待大堂,到櫃檯處闊綽地要了環境最好的上房,順口問句今夕何日,到被告知是七月廿八日,駭得他的心差點從口腔躍出來。
我的娘!
七月廿四日離揚州,七月廿八日已抵達竟陵,首尾計只四天時間,可與天上的飛鷹看齊。最古怪是渾渾噩噩,仍沒有走錯路,像有另一個清醒的自己在認路似的,不但古怪,且是神怪。
直到在有廳有房,且附設澡房的豪華上房坐下來,仍然沒法壓下心中的驚異。
忽然間,他又很想與強如臺勒虛雲或無瑕般的人物動手,看看自己究竟變成了什麼東西。
他再沒有刻意進陽退陰,因為已是自動進行,如呼吸般自然而然。
肚子終不爭氣地「咕咕咕」叫了幾聲,使他有著變回常人的感受。
敵人會在城內發動還是在城外呢?
肯定在城外,因為如在城內圍攻他,由於房舍街道地形複雜,動輒會惹來官府幹涉,絕不利欺寡的「眾」。
事實上敵人不在他抵竟陵前對付他,是一個失誤。
他如此在竟陵現身,已完成了扮作不知道有人會置他於死的幌子,而從這裡往飛馬牧場去,他便不用為此「裝傻詐蠢」而失去應有的靈活性。
唯一擔心的是采薇今晚不來找他,那明天便不知該動身還是繼續等待。
肚子再呼叫時,龍鷹離開客棧,祭五臟廟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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