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玉終於色變。
龍鷹心忖與他說話確不用費唇舌,一點便明,沉聲道:「此事惹起眾怒,但奇怪的是武曌並沒有發下將大江聯打為叛黨的詔令,耐人尋味。」
寬玉仰望夜空,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終於明白花簡寧兒被殺害的原因了,亦為了同樣的理由,臺勒虛雲欲致你於死。」
龍鷹腦際轟然一震,好半晌仍是一片空白。
對!寬玉說得對。只有這個理由,臺勒虛雲方會不顧一切的處決花簡寧兒。寬玉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我們一定要走。」
龍鷹將自己的心神硬扯回來,入目的是寬玉堅決的神情,竟然說不出話來,因感覺到寬玉英雄末路的悲壯。
寬玉目光投往滔滔流水,射出莫以名之的傷感,語調卻異乎尋常的平靜,緩緩道:「我隨席智到中土來打天下,他是我當時最尊敬的人,也從未懷疑過他另有居心。魔門的人太厲害了,直至花簡寧兒遇害,我才真的驚醒過來,知道中了奸人之計。」
稍頓續道:「過去兩年我雖然目睹大江聯旗下的幫會逐一解散,還以為是因金沙幫的敗亡故不得不化整為零,以避風頭火勢,由此可見臺勒虛雲的手段是多麼令人難以測度。但這樣做對他們的好處在哪裡呢?我仍然看不通,想不透。」
龍鷹不解道:「對房州令我們族人傷亡慘重的刺殺行動,寬公尚未調查清楚嗎?」
寬玉嘆道:「由於我們很易被認出是外族,所以一般與中土人有大量接觸機會的工作和任務,交由漢人處理,特別是偵察打探的事宜,對外的情報幾全被他們壟斷。沒有他們的配合,我們不但眼盲耳聾,且寸步難行。到花簡寧兒的死亡敲響警號,我才開始這方面的部署,現今情況是大有改善,但怎能像香霸般通過旗下的青樓賭館,深進社會的每個階層去。在大江之南我們算是有點辦法,過了大江我們已力不從心,像襄陽、房州般的遙遠地域是鞭長莫及,更不要說神都了。幸好現在有輕舟補我們的不足。房州方面,輕舟有何訊息?」
龍鷹道:「房州行動致敗的主因,關鍵處繫於李顯集團得到一個武藝驕人、貌美如花叫妲瑪的外族女子的通風報訊,現在此女已成李顯妻韋氏的義妹。她因何如此清楚李顯會遭行刺呢?只有一個解釋,她就是臺勒虛雲手上一招厲害的棋子。當然!只得她仍難有大作為,故臺勒虛雲必然另有手段。現時我們反成了臺勒虛雲的大包袱,使他有去之而快的心。」
寬玉道:「那你仍到飛馬牧場去嗎?」
龍鷹道:「不知如何,我總隱隱感到飛馬牧場是臺勒虛雲的整個佈局裡非常重要的一環,從認為我有奪得商月令的芳心的可能性後,臺勒虛雲便不惜冒著與寬公翻臉之險,亦要幹掉輕舟。」
說到這裡,整條脊骨寒慘慘的。
自己想得太不夠周詳了,原因在他龍鷹不自覺地將身份混淆,有些覺得是理該如此的事,實則另一個身份是全不知情,例如楊清仁的情況。
於「範輕舟」來說,絕不知道「白清仁」不但變為「楊清仁」,也不曉得他成了河間王,搖身而為李唐的宗室,還要到飛馬牧場去競逐於商月令裙下。
假如讓「範輕舟」持柬赴會,與楊清仁來個面面相對,四目交投,臺勒虛雲的整個奪天下的大計勢暴露無遺,亦變成有把柄落入「範輕舟」手上。他以前非是沒就這方面想過,但卻沒作深思。
在這樣的情況下,試問臺勒虛雲怎容「範輕舟」踏入牧場半步。
臺勒虛雲佈局殺「範輕舟」,是志在必得,結果功敗垂成,便知臺勒虛雲清楚絕不可讓「範輕舟」到牧場去,開啟始便是這個不殺他誓不甘休的姿態,但因顧忌寬玉,故用種種手法掩飾。楊清仁的挑戰,是趁「範輕舟」仍在大江聯總壇內臺勒虛雲最後一次嘗試,只是沒有得逞。龍鷹終認識到自己當時的想法多麼天真,沒有臺勒虛雲的同意,驕橫如楊清仁亦不敢動他半根寒毛。
循此思路,臺勒虛雲是不會容許他到飛馬牧場去的,到牧場的路並不好走。最頭痛的是他不能縮頭藏尾的潛往牧場去,那會是明著告訴臺勒虛雲「範輕舟」曉得他們的陰謀,而「範輕舟」該是不可能知道的。以臺勒虛雲的心智,加上有追「醜神醫」追出個「康道升」的古怪情況,龍鷹因而身份敗露的可能性太高了。
所以他一是不到牧場去,一是扮作全無戒心、光明磊落地去赴會。
想想對方的實力,已腦痛欲裂。
可以不去嗎?
寬玉點頭道:「我也想不透,卻感到輕舟的話有道理。」
龍鷹回到他最關心的事項上,道:「如何離開中土,我心裡已有點眉目,就看能否打通北上的關節。」
寬玉道:「有考慮過走青海和吐蕃的路線嗎?中土北疆的關防看得很緊。」
龍鷹道:「高原的路很難走,且易染傷寒症,有一半人能活著已超乎理想,且不能讓吐蕃人察覺。」
寬玉擔心地道:「輕舟真的有辦法嗎?」
龍鷹道:「我有很大的信心。‘有錢使得鬼推磨’,北疆又是延綿萬里,怎都有破綻缺口。我反而擔心回去後又如何呢?」
寬玉道:「背罪的只是我寬玉一人,其他人分屬各部落,我族領地的幅員又廣闊,只要讓他們各歸本部,大汗只好接受此一既成的現實。輕舟不用為此憂慮,到大漠後的一切我會安排得妥妥帖帖。」
龍鷹欲言又止。
寬玉輕描淡寫道:「我寬玉個人的生死榮辱算什麼呢?這口氣我永遠下不了,除非能親手殺死臺勒虛雲。」
又朝他審望,嘆道:「和輕舟的交往實屬異數,發展到今天,輕舟已成我們唯一的生路。但我心中尚有一道疑難,想問清楚,輕舟不用砌詞來安慰我,坦白說出來好,我是不會怪你的。」
龍鷹訝道:「究竟是哪方面的事呢?」
寬玉道:「你我同屬一族的人,當然不會出問題。可是你的夥伴手下全屬漢人,如讓他們窺破我們是外族人,又大批地送往大漠去,會否洩出風聲?」
龍鷹差些給問個啞口無言,這般簡單的問題,他竟從沒想過,因於他來說並非問題,得聖神皇帝點頭便成。
道:「確是難題,卻非沒有解決的辦法。請寬公選出漢化最深,不論外貌言語均可魚目混珠的人,加入輕舟轄下的船隊,這方面可由我的幾位兄弟夥伴負責,他們是寬公可絕對信任的人。當然!我不會讓他們清楚真正的情況。時機成熟時,北上的船隊將全由我們的族人負責打點。」
這番話是給逼出來的。
寬玉仍是眉頭深鎖,道:「來中土做生意的外人這麼多,我們扮作他們又如何,可名正言順地返大漠去,只要不認是突厥人便成。」
龍鷹道:「問題在我們的族人以婦孺為主,怎可能瞞人耳目?」
寬玉道:「此仍非我最憂心的問題,最怕是尚未動身之時,卻被臺勒虛雲的人揭穿。他們不用花工夫,只要散播有大批我族的人,想偷離中土,我們立即陣腳大亂,吃不完兜著走。」
龍鷹心中一動,道:「如果我能拿著臺勒虛雲的把柄又如何呢?」
寬玉接下去道:「那破壞將變成合作。有可能嗎?」
龍鷹道:「只要事情一如輕舟所猜想的,便有可能。回大漠行動的細節和辦法仍有待斟酌,煩寬公仔細思量,再由輕舟全面配合。」
稍頓續道:「輕舟會使人聯絡寬公,愈早準備,愈有成事的把握。」
寬玉道:「我以何身份與你的兄弟們接觸呢?」
龍鷹道:「就用寬老大的身份吧!」
寬玉一怔道:「寬老大?」
龍鷹笑道:「老大你是雲貴地區的一個幫會的大龍頭,我自小便認識你,大家有過命的交情。現在寬老大要到大江來做生意,與我合作,亦因而帶來大批家眷。大概是這樣子,寬公真的可以對我的生意夥伴們放心。另外輕舟還會再撥一筆錢予寬公,凡事無財不行,遇上情況時須戒武用文,用錢去解決,返大漠的行動宜早不宜遲,愈早準備妥當,愈有成功的機會。」
兩人又商量妥諸般行動的細節後,方各自悄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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