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皇城,上陽宮的提象門出現前方,門南牆角是旁若無人矗臨洛水的浴日樓,就是在那裡,龍鷹目睹女帝流出一滴龍淚,並接受「醜神醫」的任命。那時不論女帝或龍鷹都沒想過「醜神醫」的身份可以起著如現今般的重要作用。龍鷹更沒想過「醜神醫」會被愛上,且是如此難得的美女。
龍鷹痛苦得要命。
只需一句是假的,可回答了迫在眉睫之前的問題,但接踵而來的問題如何回答?如果醜神醫是個常人,沒理由以謊話來拒絕美女,先有罕世美人兒榮柔,後又有豔冠東宮諸婢的小敏兒,說什麼都說不通,除非另有隱情。
龍鷹想起來俊臣的「臨急抱佛腳」,苦笑道:「有‘立誓’自該有‘解誓’,頂多請有德行的大師連續七天七夜登壇作法。哈!採霜請說。」
寧採霜欣然道:「太醫這幾句雖是胡言,卻使人家感到來自太醫的真情性。離別在即,太醫仍不肯對採霜說真心話嗎?從第一次遇上太醫,採霜已感到太醫非是尋常之輩,心裡藏著很多東西,識見上更遠遠超越一般的醫者,予人無所不知的奇異感覺,更令採霜明白遇上的是前世冤孽,任何人力的抗拒,最後只落得徒勞無功。」
龍鷹呆瞪著她,今次是全身發麻。
寧採霜似從某種困境將自己釋放出來,帶點小女孩的洋洋自得,唇角含春地道:「你以前說的鬼話,我不信半句。對你是不可聽其言,只可觀其行,得出的是完全另一回事。太子妃最害怕的人不是聖上,而是胖公公,偏是像胖公公般的一個人,對你卻是無微不至,至乎為你們師徒出頭教訓梁王。梁王為此在太子妃前大吐苦水,當然無可奈何。」
馬車進入觀風門,朝太醫府駛去。
於龍鷹的感覺來說,除了馬車內的天地外,其他事物再不存在。
寧採霜道:「現在一切再不重要了,離開神都後,採霜會將過去一年的所見所聞,忘個一乾二淨。」
龍鷹駭然道:「豈非連鄙人都忘掉?」
寧採霜若無其事地道:「如果可把太醫一併忘記,今天採霜根本不會冒瘋言瘋語之險來與太醫道別。」
龍鷹低呼道:「採霜!」
寧採霜俏臉泛起聖潔的光輝,娓娓說道:「採霜修的是‘無念禪’,截斷兩頭,於至靜至極中返歸真如,入妙悅之境。過往一直無事,直至遇上太醫,當夜靜修,倏忽間已登入坐忘境界,卻又與以前的坐忘不同,更能自具圓滿。那時仍不在意,以為是因突破精進,心中歡喜,然而之後逐漸趨於回落,直至與以前無異。」
龍鷹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她像端木菱般感應到自己的魔種,只是因靈銳及不上仙子的仙胎,致察覺不到妙境之源,但已顯示眼前美人兒修行之高,在他的意想之外。唉!難怪自己也愛見到她,正因這種發自天然的吸引力。美人兒或許可算是「愛上」了他,卻絕不牽涉到男女愛慾,純粹為形而上之的引動。
寧採霜玉頰再現紅霞,但沒有避開目光,平靜地道:「到今次再見太醫,一切清晰起來,每晚臨睡前用功,倏忽間已登入絕妙之境,千里一空,可是在無想無念裡,竟給太醫佔據心神,卻又不是真的分心去想太醫,太醫亦再非是一個人,而是某種莫以名之的神機妙覺,令採霜的禪修不退反進,實是非常怪異,亦從未從敝門先輩典籍讀過類近的情況。因而採霜在與太醫相處時特別留神,發覺總有心不由主,被太醫觸動的異象。不瞞太醫,就像在這一刻,採霜既出世又入世,感覺微妙難言,直指本心,即佛去佛,圓通無缺。所以採霜知道太醫的真如,絕不像太醫表面似的簡單。」
龍鷹就在此刻痛下決心,不會沾她半根指頭,因對她的勵志修行生出敬意,亦不會再苦苦追問她離開後到何處去尋覓她。
他不忍裝糊塗,更不敢出言調侃,沉吟道:「或許是因與寒家別走蹊徑的功法有關。鄙人的心法與眾不同,練功的方式更是別樹一幟,就是‘嘗一草,進一步’,武功醫功並進。哈!該就是這樣子。」
寧採霜沒好氣地道:「太醫可知自己說的是謊話時,採霜會有感覺的。」
龍鷹暗吃一驚,難怪不論自己說什麼,她一概不信,包括那晚究竟到了哪裡去,想氣得她以後不理睬自己,也告失敗。尷尬至說不出話來。只好來個兩眼上翻,表示無奈。
寧採霜湊近點,柔聲道:「還有一點非常奇怪。」
如果是在戰場上,這刻唯一可做的是棄戈曳甲而逃,敵知我而我不知敵,乃兵家首忌。
龍鷹應道:「有什麼好奇怪的?」
寧採霜道:「採霜現在是將自己的所有破綻弱點,毫無保留地展露在太醫眼下,依太醫對採霜一向的態度,該不會錯過機會,但一如過往,太醫表面聲勢洶洶,事實上卻是非常剋制,表裡不一。剛才當採霜坦白道出每當見到太醫時,仿如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可是太醫沒有乘人之危,且變得小心翼翼,言行謹慎,眼神轉斂。太醫說吧!採霜該否為此而奇怪呢?」
她是說得含蓄客氣,指的是察覺龍鷹對她的色相大感興趣,偏又令她難解地苦苦剋制。她對自己的情況則婉轉陳述,「變成另一個人」意指並不介意龍鷹的「侵犯」。
龍鷹招架乏力。
唯一可慶幸者,就是寧美人雖然對他疑竇叢生,但絕不會將心中疑惑告訴任何人,且信任他。
龍鷹坦然道:「採霜明察,鄙人因曾立誓終身不娶,又知採霜一心向佛,怕壞了採霜的清修。嘿!故而……」
寧採霜截斷他道:「還要滿口胡言。太醫忘記了剛才說過什麼嗎?讓採霜來提醒太醫,只要作場大法事可解去誓言,忽然又不再是這樣子了,矛盾。」
馬車繞過觀風殿,麗春殿從左邊的車窗映入眼簾。
不論路途多遠,終有抵達的時候。今次車程的結束,是他們分離的一刻,以後大概不會有再碰頭的機會。
這個想法令龍鷹魂斷神傷,卻無力改變,甚至不敢追問日後尋她之法。當年在大江聯做臥底,早嚐遍臥底的痛苦。沒想過現在扮醜神醫,亦這樣不好過。
以往一直隔在兩人之間的無形邊界已消失無蹤,寧採霜等若將芳心剖出來讓他過目,大有任君處置的意味,坦誠真切,看他的目光滿載深刻的情緒,表達的感情遠超他們間近來所有的交談接觸,超越人世。
車外陽光漫空,上陽宮宏偉的殿宇樓亭在日照下金碧輝煌,卻不予龍鷹絲毫實在的感覺,宛似海市蜃樓,從來沒有真實存在過。
龍鷹嘆道:「終有一天,採霜會明白我。」
寧採霜喜滋滋道:「採霜愛聽這句話,因為是出自太醫心內。太醫的靈神玄通變幻,教採霜無從測度,是人家從未遇上過的。」
龍鷹訝道:「鄙人因採霜的離開心中填滿離愁別緒,難受得要命。但採霜剛好相反,像脫困的鳥兒般不時喜動顏色,難道對鄙人沒有半分依戀之情嗎?」
寧採霜莞爾道:「太醫恢復常態哩!」
抿嘴淺笑道:「罪過!罪過!採霜一股腦兒將藏在心裡的事說出來,但求痛快,卻令太醫為難,是採霜的不對。」
接著再湊近點,輕輕道:「採霜面對的正是人生轉折的分叉路,一是留下來,一是永遠忘掉神都。離開容易,心結難解呵!現在得太醫暗示採霜對太醫的疑惑非是無中生有,使採霜鬱結全消,歡喜是應該的嘛!」
現在是最後一個機會,眼前美人兒清楚表示自己若想得到她,並非辦不到,但當然不可對她再有隱瞞。她在選擇,自己也在選擇。寧採霜的選擇是未來該走的道路,他卻是掙扎於大局為先和個人為重之間,同為兩難之局。
馬車放緩。
龍鷹嘆道:「祝採霜一路順風,不過若有一天採霜想回到我身邊,哈!小弟定會舉行法事,來個棄舊迎新。」
寧採霜白他大有深意的一眼,玉容恢復不波止水的平靜,似像在此一刻,再沒有神都和醜神醫,忘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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