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離去後,龍鷹回到亭子坐下,感觸不已。
權力和貪慾從來沒有止境,當年在洛陽,太平為唐室李氏的存亡奮戰,目標單純,龍鷹造夢沒想過她可變成今天的樣子,目光瞄準權位的極峰,大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之概。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什麼更崇高的理想在推動她,一切均為了獲取最大的權力。
她對兩位兄長還有以前真摯的親情嗎?大概沒有,他們已被視為登上皇座的踏腳石,水漲船高下,她的權力和影響力將不住膨脹,誰都沒法阻止。
依附她的楊清仁亦得到新的動力,成為西京掌實權的人。
當相王墜入都瑾的美人計,他勢成另一傀儡,在這樣的情況下,李隆基的小命危如累卵。
想想女帝有多狠辣,可想象太平的手段,她活脫脫是另一個女帝,比之韋后,更清楚女帝奪位的過程。
胖公公「宮內有權勢的女人沒一個是正常」的金石良言,始終不破。
太平是否猜到韋宗集團會下毒害死李顯?
此一可能性非常大。
燕欽融事件改變了李顯對韋后一向縱容姑息的態度,驀地李顯成為韋后奪權道路上最大的障礙,必欲除之而後快,深悉韋后的太平,對此怎可能沒有預感?相王坐上監國之位,進一步將皇族和韋宗集團的對立尖銳化,形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之勢。
當這個想法掠過龍鷹腦際,比對起以前太平對李顯的著緊和愛護,她真的變了,變得冷酷無情。
李顯如若遇害,將成為太平反撲韋宗集團的機會,為此她正積極準備。
對這種無盡無休的權位之爭,龍鷹深切厭倦。
太陽最後一線光明,消失在西京城外。
一陣勞累襲上心頭,不止是身體的勞累,還有是心累,真想什麼都不理的,到小築樓上倒頭睡一大覺。
可是,人約黃昏後,再不到獨孤府去就遲了。
龍鷹第一次非是穿窗進入美女的香閨,皆因獨孤倩然在房子外屋簷下放置了張小圓桌,擺設兩個位子,一壺茶放在小鍋爐上以細火烹煮,還有用罩子蓋著的數碟小食和糕點。
龍鷹暗抹一把汗,心忖若今夜爽約,倩然美女的失望可想而知。穿窗而入變得不合時宜,龍鷹降落正門外,尚未敲門,房門「咿呀」一聲張開。
獨孤倩然一身湖水綠的連身裙,外加一件素黃色的棉背心,花容略施脂粉,將她空谷幽蘭般的獨特氣質凸顯出來,立即使本已自成一國的小園香閨,轉化為空山靈雨、與世隔絕的人間勝景。
龍鷹呆瞪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獨孤倩然玉步輕移,來到他身前,伸出一雙纖手為他脫下外袍,櫻唇輕吐道:「坐!」
說畢掉頭回房,為他安置外袍。
龍鷹呆頭鵝般到椅子坐下,忽然肚子「咕咕」叫了兩聲,才醒起未吃晚膳。
美女來到他身邊,提起小爐上的茶壺,注滿兩個杯子,接著在他旁坐下,舉起茶杯欣然道:「倩然以茶代酒,敬鷹爺一杯。」
龍鷹忙和她碰杯,火熱的茶緩緩入喉,於此天寒地凍之時,感覺很棒,何況茶是一等一的香茗,甘香可口,回味綿長。
美女又揭起蓋著糕點的三個罩子,現出碟上精緻又香氣四溢的糕點。笑吟吟地說道:「是倩然親手為鷹爺做的,倩然未踏足膳房久矣,請鷹爺嚐嚐,看可否入口?」
龍鷹心忖即使不好吃,自己也會扮出吃著天下最佳美點的模樣。欣然取起一件糕點,送進口裡大嚼起來。
下一刻,他升上雲端。
龍鷹嚷道:「怎可能這般好吃的?」
獨孤倩然對他的真情讚美非常受落,一邊為他斟茶,喜滋滋地說道:「這是百味糕,以花生和糖為主,再加玫瑰、棗泥、豆沙、姜等十餘種輔料,使滋味多樣化,故名為百味糕。」
龍鷹難以置信地瞧著她,道:「做此糕肯定非常花工夫。」
說時再取一件送進口裡。
獨孤倩然道:「盼到人家頸都長了,須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不要淨吃百味糕,還有其他呵!」
龍鷹正想拿起第三件百味糕,聞言只好改為拿取另一碟子上的糕點。
獨孤倩然拿起杯子喂他喝了兩口。
美人恩重,龍鷹的心融化了。
現時他享受的,正是大唐高門的文化傳承和生活方式,亦很難不把美女視為嬌妻,寒夜煮茶,共享靜夜。
自然而然地,他從西京激烈的權鬥解脫出來,一切都變得遙不可及,更不願提起。
糕點入口,香甜味純,鬆脆可口,芳香濃郁。
龍鷹將未吃的另一半送到眼下細審,道:「肯定有芝麻。」
獨孤倩然含笑不語。
龍鷹掃蕩桌上美食,同時有感而發地說道:「幸好小弟今晚來了,否則就辜負了倩然姑娘一番美意。」
獨孤倩然微笑道:「人家倒沒擔心過,鷹爺言出必行啊!」
龍鷹心中一熱,點頭道:「對!今晚是千軍萬馬也攔不住我。倩然呵!你是否仍堅持長留獨孤家呢?」
獨孤倩然現出個無比動人的神情,那是發自深心的喜悅,迎上他的目光,輕柔地說道:「倩然給鷹爺感動了!是受寵若驚。可是呵!我們的交往只能侷限在這座小園的天地裡。唉!鷹爺總使倩然情不自禁,這已是倩然可做到的極限,再不可逾越。」
龍鷹嘆道:「可是終有一天,我會離開西京,或許永不回來。」
獨孤倩然平靜地說道:「倩然和鷹爺是活在兩種不同的環境裡,倩然幼承庭訓,看重家風承傳,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身份。倩然留下來,是對家族的神聖責任,否則獨孤家勢轉向衰頹,而倩然則成為敗壞家風的罪人。」
龍鷹乏言以對,好一會兒後,頹然道:「倩然不怕寂寞嗎?」
獨孤倩然欣然道:「有著與鷹爺這段刻骨銘心的動人回憶,倩然豈會感到寂寞?」
龍鷹用神打量她幾眼,道:「倩然是非常特別的女子,比小弟更堅強。」
又忍不住地說道:「真的嗎?」
獨孤倩然輕輕道:「人生如客旅,每個人打從出生開始,便踏上命運為他安排的旅途上,漫長艱苦,不論有多少人在某一段路伴著你,你仍是孤獨地上路,路途不住變化,可是隻能朝前走,沒得回頭。」
龍鷹不解道:「倩然出身大富大貴之家,怎會興起人生漫長艱苦的念頭?」
獨孤倩然淡然自若道:「鷹爺忘掉人家曾告訴你,倩然一直在尋找某一事物,這是個內在的問題,與你處於什麼環境沒有關係。像安樂呵!一天未做皇太女,鷹爺認為她可享受已擁有的嗎?做了皇太女又如何?她追求的是外在的事物,倩然追求的卻是內心某一處所。」
龍鷹道:「處所?」
獨孤倩然赧然道:「倩然自懂事後,一直為自身建構一個可遊、可居的處所,獨立隔離於人世之外,等於自己的秘密園林,從來不與人分享。正是這個處所,令倩然有避世的淨土、私自的天地,因而也不感寂寞。」
龍鷹記起那次在飛馬牧場和楊清仁交手,逃跑落地時看到獨孤倩然獨立木橋的情景,大有感觸道:「倩然定有個比平常人豐盛百倍的內心天地。」
獨孤倩然因他的瞭解而欣悅,喜滋滋地說道:「不再擔心人家了嗎?」
一個能自給自足的精神世界,龍鷹尚是首次得聞,幸好自己出生的環境類近眼前美女,必須自得其樂,當然不能純從內心的想象得到,而須藉助偷讀藏書,又要為自己想出各種千奇百怪的玩意兒,例如左、右手對弈。也因少年時代的經驗,美女的剖白,能引起他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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