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鷹投石般沖天而上,直抵離平地六十多丈的高空,展開新制成的鳥衣,如乘虛御風的巨鳥,趕上一陣西北長風,奇蹟似的倏地上升近三丈,這才控制「鳥翼」,來個大回旋,朝東南方黑壓壓一片延展至無垠、河湖交織的草野樹林飛去。
回頭一瞥。
作為彈射起點的山峰,只剩下一個暗影,送他上山的博真和容傑,如沒入黑暗的幽靈,雖感覺得到,卻沒法和山峰的陰暗區分開來。
周圍的廣闊地域,莫不是沃野平原,這已是他們能尋得到最高的山。
於龍鷹趕往楚州的時候,潛伏汴州西面武涉附近藏軍廟的己方沒有閒著,到附近購買材料,巧製出鳥妖的飛行法寶鳥衣是其中一項,另一工作是為總數一百八十人的勁旅成員整裝,全體換上黑色、有利於夜襲的勁裝,做足瞞敵的工夫,材料分從不同城鎮購得。
更重要的,是掌握北幫敵艦的分佈形勢。此任務由武功最高強的法明、席遙和符太負責。分頭出動,晝伏夜出,搜遍汴州一帶河湖水道,花了五至六天的工夫,對敵況已瞭如指掌。
法明也曾搜尋汴州東南的區域,卻沒發現猜想中練元的帥艦,令他們一度認為練元是和汴州區的北幫主力艦隊在一塊兒,沒離群隱藏。
但席遙始終堅持看法,龍鷹亦直覺如此,最好的辦法,是試他奶奶一趟,看高空察蹤之術是否靈光,沒結果,便改為偷襲汴州的北幫主力,擇肥而噬,效果比起擒賊先擒王大打折扣,但怎都好過沒有作為。
一百八十個勁旅成員,加上法明、席遙、符太和龍鷹,共一百八十四人,分作三組。第一組八十八人,由君懷樸率領;第二組八十七人,由權石左田率領;餘下的一組,便是「屠練小組」,人數只九個,卻是實力最強大,包括龍鷹、符太、法明、席遙、博真、虎義、管軼夫、桑槐和容傑,因不容有失也。
除龍鷹、符太、法明和席遙外,全體配備弩弓和經浸製過的烈火箭,務以戰術取勝,發揮以暗算明、以己長對敵短的奇效。
龍鷹彈離山峰頂的一刻,第一組和第二組的兄弟,早於半天前潛赴汴州南面敵艦駐紮處,取其最大的艦船集結群,要在一開始即予敵人最巨的重創。
之所以能佔據這般優越的戰略形勢,歸功於吐蕃和親團,當然,荊蒙的掩護至關重要,沒他的合作,休想能瞞天過海,將勁旅成員送往敵後。換過不是這樣,在北幫全面戒備下,絕不可能瞞過對方耳目。
是夜月黑風高。
龍鷹返武涉後,苦待五天,方等到此適合行動的「天時」。
忽然風勢減弱,縱然千萬個不情願,仍敵不過自然的法則,倏地滑翔往下近十丈,離最高聳的林尖已不到七十丈。
這是個危險的高度。
在一瀉數里的高速滑翔下,此時離出發的那座山,至少有四十多里之遙,即使魔奔,亦絕不可能及得上這個速度,而魔奔已等若陸上最快的「飛行」。
前方出現兩條長長的白帶,顯然是河道的分流處,兩岸為密林,錯非在這個鳥瞰的角度,於平地上不走至近處,休想察見。另一條件是龍鷹的一雙魔目,能從水陸微僅可察的區別分辨出來。
眼看還要下降,幸好另一陣風颳來,讓龍鷹的鳥衣恢復動力,「霍霍」聲裡,龍鷹趁機來個大回旋,先斜衝往上,然後拐彎,將魔種的靈覺展至極限,此大回旋廣及方圓十多里之地,魔目瞧得更遠,只要有丁點兒燈光,即使遠在四、五十里之外,保證避不過他廣被整個河湖平原的搜尋。
仍一無所見。
以龍鷹的心志,也不由感到氣餒。
難道真的猜錯了,練元沒離群?
想想又不覺得是這樣子。
以水戰戰略言之,明知「聯軍」沿大運河北上洛陽,遂在汴州佈下陷阱,如將艦隊聚攏一處,雖可迎頭痛擊,卻難收甕中捉鱉之效。
兼且練元最擅長的戰術,乃河盜神出鬼沒的戰術,如此只有埋伏在更有利的位置,方能發揮練元之所長。
想深一層,以練元睚眥必報的性格,勢視被範輕舟和向任天的江龍號所重挫為奇恥大辱,若容江龍號逃返南方,他即使盡殲其他敵船,仍沒法洩心頭之恨。
練元比任何人清楚江龍號的超卓效能,縱然墜進陷阱重圍,突圍逃走仍大有可能,這樣的情況下,練元只有潛伏下游,方有可能及時攔截,令江龍號永遠不能返揚州去。經過這段日子,深諳水戰的練元,必有剋制江龍號的萬全之策。
「聯軍」大舉北上的訊息,應於三至四天前傳到汴州來,故近兩天亦看到汴州北幫艦隻的頻繁調動,紛紛進入接近汴河的河灣和支流隱秘處,當「聯軍」經過某一河段,北幫的戰船會從藏身處蜂擁而出,可預期一下子將「聯軍」切斷為首尾不顧的十多截,粉碎「聯軍」頑抗力。
此時,藏在汴河下游某河域的「練元號」會封死「聯軍」後路。
思量之際,龍鷹飛翔的空域,竟變得滴風不剩。
龍鷹心叫糟糕時,已不由他控制的朝下滑翔。
倏忽間,下落近四十丈。
到離林頂僅餘十多丈,一陣風從下迎來,龍鷹提氣輕身,勉強化落下為上升,回到離林頂二十多丈的高空,又借風來個迴旋往上,暫避掉進密林裡的結果。
不過!他亦清楚自己已是強弩之末,飛不到多遠,此時休說沒法找尋「練元號」的目標,連置身何處,正朝哪個方向飛,全部一塌糊塗。
今趟不論起點、飛翔路線,都難與從高原大山峰頂相比。
高原上刮的是強勁的烈風、長風,高空上的氣流可憑魔種先一步掌握,又可借鑑正在眼前飛遁的鳥妖,故痛快至極。
今回作起點的山峰,與之相比是小丘和崇山峻嶺的分別,可謂先天不足,不論後天如何努力,差上一大截。
換過靈鴿,一直保持在高空俯瞰遠近的位置,是另一回事。
龍鷹飛翔高度保持不了多久,再次朝下滑落。
更打擊他信心的,是整個行動植基於一個假設上,就是「練元號」離隊隱藏,若猜錯了,縱化身鳥兒,仍一無所得。
黑壓壓一片、望之無盡的林野,似迎頭照面的朝上覆來。
下一刻,龍鷹收起「鳥翼」,降落在一株特高的槐樹頂的橫椏處,以他的堅毅,仍禁不住洩氣。
他奶奶的!難道就這麼俯首認輸?
首先須弄清楚身在何方。
際此月黑風高之夜,不見絲毫月色星光,任他三頭六臂,仍難辨別位置、方向。
起點的丘峰,位於汴州南面,若依原定路線飛行,此刻便該在汴河東南的岸林區,只是剛才顧著保持停留在高空,不住左拐右彎,方向改了又改,到現在完全迷失了方向。
幸好!他仍有一著。
龍鷹倚樹頂而立,希望可發現河流或湖泊一類的地標,提供其位置的線索。
很快他便失望了。
眼所見全是隨秋風搖晃起舞的林樹,「沙沙」作響。
來到這個位置,反發覺風勢比高空更充沛和強勁。然而,想從低地重返高空,是痴人說夢。
做短程、斷續式的飛行又如何?
肯定可辦到,不過,每趟短飛,能顧及的範圍有一至兩裡已非常理想,數里之外便超出他的視野,而汴州以南的河原,廣被千里,這般的去尋找「練元號」,無異若如以跳蚤的目光去看世界。
龍鷹暗歎一口氣,將所有沮喪失落的情緒全排出腦際之外,道心退藏,讓魔種出而主事,進行對席遙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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