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延秀道:「請範當家告訴他,看在範當家的面子上,我暫時不和他計較,不過,欠債還錢,天公地道。」
龍鷹皺眉道:「算是對他的警告?」
武延秀雙目兇光再現,沉聲道:「須看他了!」
香霸聽罷,沉吟片刻,道:「這小子爛透了,再不知廉恥為何物。」
龍鷹心忖,比起你香霸的人口販賣,武延秀是小巫見大巫。不過,人總是這樣子,別人的小失可成大過,律人嚴,待己松,絕對是不同的兩把尺。
像香霸,繼承下來的賭色生意,已和他的生命融合無間,如呼吸般自然,還自視為人口販子裡的善長仁翁,與眾不同。
對此龍鷹有何好說的,順著他的語氣道:「武延秀的意圖,就是宗楚客的策略,對任何與武三思有密切關係的,一律趕盡殺絕,何況榮老闆身家這麼豐厚。」
稍頓,續道:「現今西京城內,有誰可一手拿出五千五百兩來?」
香霸啞然笑道:「老弟這般說,老哥豈非弄巧反拙?」
龍鷹道:「武延秀該因此事找過宗楚客說話,且是離開興慶宮後立即去,想找宗楚客為他出頭。只是宗楚客見事情牽涉到王庭經,囑他忍下這口氣,怕‘小不忍,亂大謀’。否則以武延秀的貪婪,豈有這個耐性?」
香霸沉吟道:「我也是這個想法。如此看,武延秀該為‘大婚之計’的參與者,清楚李顯死期已定,而老弟和王庭經的命,亦屈指可數。」
龍鷹嘆一口氣。
憶起自己陪武延秀到秦淮樓,欲借酒消愁的那個晚夜,比對起武延秀現在的變化,人心險惡,莫過於此。
香霸道:「老弟有何反制之法?」
龍鷹淡然自若地說道:「這兩天我將離京南下。」
香霸愕然道:「小可汗曉得嗎?」
龍鷹道:「代小弟知會他一聲。」
接著微笑道:「老哥怎麼看時局?」
香霸道:「眼前局勢,實為老弟一手營造出來,達至大概的平衡,一時誰都奈何不了誰。當然,暗湧處處,宗楚客沒閒下來,殺王庭經不遂於他們是重挫,打亂其部署。現在再給方閻皇和康公子來鬧個天翻地覆,針對的竟為田上淵,令人更難掌握事情朝哪個方向發展。老弟又有何高見?」
龍鷹沉聲道:「勢力的平衡,純為表象,事實上韋、宗仍佔盡上風,關鍵在乎北幫在大河一幫獨大的絕對優勢。當西京和洛陽同時被置於宗楚客的控制裡,北幫在官府撐腰下,誰都難與之匹敵。」
香霸動容道:「有道理!小可汗便指出,宗楚客之所以能在李重俊的叛亂裡近乎全勝,正因動用了田上淵手上的力量,比之調動兵馬靈活百倍。且北幫非是一般幫會,主要幫眾為來自塞外能征慣戰的鹽梟,又或突騎施的高手和戰士,人強馬壯,擅打硬仗。一天此形勢不改,我們都是被壓住來揍。」
李重俊之變,若非有大江聯從中搞鬼,令宗楚客和田上淵的三個目標只能完成其中之一,西京早失陷在他們手上。
龍鷹道:「所以今趟小弟借籌款之名返南方去,實為‘明修棧道’之計,當我回來時,北幫再非獨霸北方的頭號大幫,黃河幫將捲土重來,與田上淵成分庭抗禮之勢。宗楚客和田上淵的好日子,將一去不返。」
香霸現出震動的神色,有點難以相信地說道:「老弟既是回去籌款,自該在年底的大婚前趕回來,換言之,老弟得四個月許的時間,時間如此倉促,辦得到嗎?」
龍鷹暗歎一口氣。
由於臺勒虛雲佈局巧妙絕倫,目下所有努力,多少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例如托起黃河幫,等於讓大江聯完成移植北方的大業;打擊宗楚客的強勢,等於令楊清仁在朝爭裡的地位益形重要,以楊清仁的才具,自己又不得不通過郭元振烘托楊清仁欠缺的軍威,在在均是養虎為患之舉。尤可慮者,是臺勒虛雲瞧出相王李旦在未來皇座爭奪戰決定性的作用,透過霜蕎和都瑾,打進相王府內去。都瑾的作用,就像柳宛真之於陶顯揚,想想陶顯揚現時的狀況,便知李旦將來是怎麼樣的情狀。
可是,龍鷹竟然別無選擇,明知是局,如何不情願,仍要陷身其中,不如此,所有人都沒命,包括李隆基。以韋后、宗楚客的狠毒,時機一至,勢把在明、在暗所有反對勢力全部連根拔起,誅殺殆盡。
此正為女帝成功的主要因素。
他現在努力的方向,就是務要使韋宗集團成功毒殺李顯後,無力立即進行清除異己的行動,關鍵正是田上淵不受禁制的江湖力量。
如香霸剛說的,北幫非是普通幫會,而是以鹽梟和塞外流亡戰士組成的龐大軍團,力足以顛覆皇朝。
龍鷹微笑道:「這就要走著瞧了。」
又道:「這兩天,我不便再到因如賭坊來,離京的原因,請代我知會小可汗。若有特別的事,可請河間王來和我說,明天我入宮見李顯,解釋離京的事。」
香霸有點忍耐不住地說道:「老弟真的要為安樂籌足一萬五千兩黃金?」
龍鷹道:「勢在必行,此亦為宗楚客拿我沒法之計,他想害我,我便在這方面任他魚肉,可是,他卻須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至乎因而連命也賠出來。」
說畢,告辭離開。
離開因如賭坊的一刻,龍鷹有好一陣子的猶豫,拿不定主意到哪裡去。
離京前,他須向各方面妥善交代,首先是李顯,他不但要讓李顯的龍首點頭,同意他的忽然遠行,還要讓他清楚,今次是為他而奔走。且須激勵他所餘無幾的鬥志,為皇弟李旦造勢,以抗衡韋宗集團日益壯大的威勢和實力。
能做多少,做多少,怎都好過沒為此盡力。
他也要向宗楚客交代,縱然不願縱虎歸山,這個取武三思之位代之,新一代的大奸臣,卻苦無阻止的藉口。
龍鷹不曉得田上淵傷得有多重,對他「明暗合一」功行圓滿後的復原能力無從估計。不過,今次重創他的乃法明的「不碎金剛」,以及席遙的「黃天大法」,兩者均臻「至陽無極」之境。特別是法明,其功法別走蹊徑,被他傷者可在一年後復發身亡,思及此,便知老田不可能在短短幾天內復原。如此,田上淵絕無法率人追殺他和符太,敢來是正中他們下懷。
想想當老宗曉得自己和醜神醫一道離開,心內因之而起的焦躁不安,龍鷹大感快意。雖說爾虞我詐,但宗奸賊的負情背義,令人深惡痛絕。
都是明天的事了。
際此二更時分,北里華燈處處,燈火燭天,亮如白晝,人頭攢動,熱鬧繁華。龍鷹體會到符太為何有種與眼前景況格格不入之感,因此刻的他有相同的滋味。
現在該到哪裡去?他有兩個選擇,分別為兩位美人兒,乃必須在離京前見面交代,就是獨孤家美女獨孤倩然,和風流女冠閔玄清。前者不用說,須倚仗她向安樂推薦李隆基,好繼承他的籌款大業。
後者則至少須他來個道別,否則女人恨你時,老天爺都測不準後果。
他本想一晚內完成,細思又覺不妥,閔玄清現在和他關係變得微妙,這般三更半夜的密會,若天女忽然舊情復熾,休想在天明前脫身;而見獨孤倩然,則只得今夜,明晚自己是否尚在西京,須看高大對船隻的安排,尚為未知。
見閔天女可安排在白天,見獨孤倩然則須秘密進行。
想到這裡,心中一熱,朝躍馬橋的方向展開身法,愈走愈快地去了。
作者「黃易」的其他小說
《尋秦記》《覆雨翻雲》《日月當空》《迷失的永恆》《破碎虛空》《邊荒傳說》《大唐雙龍傳》《星際浪子》《烏金血劍》《雲夢城之謎》《靈琴殺手》《凌渡宇》《大劍師傳奇》《封神記》《龍戰在野》《荊楚爭雄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