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太道:「我是有感而發,不用認真。表面看,老宗等若將京城的權力抽空,敞開所有門關,任蠢兒長驅直進,踩入他精心部署的陷阱。他奶奶的!時機最為關鍵,我須立即入宮找宇文破,因即使能保著李隆基,保不住宇文破,一切努力均屬徒然。」
龍鷹終對政變那晚發生的事有個大概,確兇險至極。
宗楚客高明處,是在設計時,早將韋溫的壽辰計算在內,以之作泊船的錨,一切環繞之籌謀運策,不住因應形勢做出調整、改變,最終達至心所欲的理想效果。
此著可令韋族的人全體避過大劫,否則如在城內各自的華宅裡,不給叛變的兵士宰掉才怪。
當李千里率城衛衝入禁宮,配合李多祚和李重俊,三軍會師殺往大明宮的一刻,潛伏在城內的田上淵和他高手如雲的北幫軍,乘虛而起,奪得宮外西京城的控制權,然後兵分三路,攻打大相府、長公主府和興慶宮,如若功成,等若將京師置於絕對的控制下,再藉肅清叛兵餘黨,誅除異己,李顯恐怕連多少人遇害仍懵然不知,休說干涉韋宗集團的胡作非為,可是卻功虧一簣,未竟全功,關鍵處是宇文破能夷然無損,不但頂著叛兵的狂攻還立下大功。
以宗楚客算無遺策的作風,定有針對宇文破的毒計,可借勢除之,將宮禁最精銳的飛騎御衛接收過去。
所以,一旦掌握李重俊發動的時刻,符小子須立即入宮找宇文破說話。
從這個方向看,高力士居功至巨。
在如此形勢下,如果符太私下警告李重俊,肯定可將兵變壓下去,或改變發動的時間,故而符太比對起高力士的不講人情,自問差他一截,因大有見死不救的味兒。高力士厲害處,是先一步提醒符太勿動感情。
正因有著相似的經驗,現在符太和高力士,均對即將降臨李顯身上的厄運可無動於衷,龍鷹和宇文朔,則有不忍之心。只要趕走九卜女,可大幅延長李顯龍命,偏是為顧全大局,他們不可以這麼辦。
政治鬥爭的本質,正是不講人情。
日落前一個時辰,符太趕返興慶宮,通過小敏兒和商豫的聯絡,與李隆基在金花落一天內第二次碰頭。
聽畢最新的形勢,李隆基不但一掃先前憂慮,出奇地冷靜沉著,雙目還閃爍著符太未曾在他處發現過的神采,不住點頭。
這一刻的李隆基,似告別了以前的那個人,提升往另一位置和階段。
符太是明白的,如李隆基般的心懷遠志者,最害怕是陷身迷障裡,前路茫茫,不知是否闖進絕境,一旦撥開障眼迷霧,便有用力之處,奮起應對。
符太坦然道:「和龍鷹那混蛋一起時,大方向全由他把握,老子間中出主意,行得通否,交混蛋決定,不知多麼逍遙寫意。現在則所有事情落在老子身上,背得我像頭駱駝,叫苦連天。」
李隆基莞爾道:「混蛋?天下間怕只太少這般稱呼鷹爺。」
符太道:「對政治,臨淄王比我強勝百倍,今趟擺明是宮廷鬥爭,我們則時日無多,得他奶奶的兩晝兩夜,刻不容緩。」
李隆基表示明白,道:「高大確宮廷奇士,其左右逢源之術尤在胖公公之上,加以歷練,可在謀略等其他方面直追胖公公。今趟若非得他在旁默默觀察,瞧穿宗、田兩人的把戲,我們勢輸個永不翻身,一敗塗地。」
接著又道:「太醫大人先前向長公主入手的想法,方向正確,卻不宜由大人處理。須交由中間人代行,而這個人也不可以是高大,那等若暴露他的立場。如何拿捏,煞費思量,若長公主按捺不住警告太子,事情將失控,故絕不可行。」
符太首次發現李隆基可變得鐵石心腸,不為人情所動,只重成敗。然而,此正為成敗關鍵。若警告李重俊,李重俊肯否聽入耳,實為疑問,問題在他們一方只可洩露大概,不可詳釋得到這個結論的諸般細節,洩出的話,等於洩露高小子的秘密。所以李隆基對如何拿捏大感頭痛,李隆基肯把最困難的事攬上身,是不畏難、負責任的表現。
李隆基沉吟道:「今晚便有個機會。」
符太道:「霜蕎的雅集?」
李隆基點頭應是,道:「大相府、長公主府、相王府三者,防守力最薄弱的,正是相王府,且缺乏高手,對方一攻便破,斬瓜切菜的殺人,我們必須改變這個形勢。解決辦法非常簡單,卻不易辦到,須祭出太醫大人來,條件是王父一如我們所料的,對太子何時起兵毫不知情。」
符太皺眉道:「究竟是什麼孃的辦法?」
李隆基胸有成竹的道:「就是將王父誆到興慶宮來。」
雙目倏地射出冷峻神色,以異乎尋常的緩慢語調,沉聲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聖神皇帝大恩大德,賜我隆基十八鐵衛,他們不但精於陣戰、巷戰,人人武技強橫,可以一擋百,且不懼對方強手。商豫則是由鷹爺一手培植出來,欠的惟實戰經驗,加上得太少你坐鎮,縱然田上淵親自領軍來攻,我們倚興慶宮堅守,敵人亦要吃不完兜著走。可是,要取得想象中的輝煌戰果,必須先辦妥一件事。」
符太嘆道:「有你臨淄王老哥為此傷腦筋,鄙人輕鬆得若飄然雲端,且開始手癢,他奶奶的,老子不知多麼希望老田來。」
李隆基笑道:「太少肯定失望,老田的頭號目標定為武三思,武三思如能保命,必全力反撲,令老宗、老田得不償失。只要抓著幾個北幫徒眾,老田跳下大河仍洗不清嫌疑。」
符太道:「勿學大混蛋般賣關子,臨淄王究竟有何妙策,可令相王躲到興慶宮來?」
李隆基欣然道:「那就看太醫大人今晚的說書如何精采,有否賣關子,在節骨眼上說些不說些的,令聽者意猶未盡。」
符太一頭霧水的道:「這樣便可以引你王父到興慶宮來聽多次說書?」
李隆基道:「不但要引王父來,還要引長公主來,成為我李氏族人的秘密說書會。」
接著道:「楊清仁絕不缺席。」
符太皺眉道:「行得通嗎?」
李隆基道:「不是行得通與否的問題,是易似探囊,沒一個唐室李氏能抵受誘惑。外人很難明白我們的感情,河曲大捷,乃自我大唐開國大破頡利後的唯一盛事,吐氣揚眉,遠過當年鷹爺割下契丹的盡忠、孫萬榮兩人的首級。比之突厥的強大,契丹遠有不及,之所以得逞一時,皆因大周朝無人。」
符太道:「有少許明白了。」
李隆基道:「何況擊破契丹,發生在聖神皇帝的大周朝,怎可和復辟後的大唐時代相比?唉!可是,郭大帥的報告卻語焉不詳,略去了最精采的部分,張仁願則一問三不知的,非常吊胃口。」
符太記起張仁願抵西京的第一天,立被召進大明宮,親口向李顯、韋后、李旦、太平等一眾皇室成員,詳述戰事的過程,可見李隆基所言非虛,那種似親歷其境的感覺,實乃沒法親自參與戰事,然所有榮譽全歸於他們的皇室成員,夢寐以求的事。
難怪昨天球賽前,太平和李旦這般著緊。不是李隆基親口道來,他永遠不明白,故亦不可能想出此計。
符太道:「這是錯有錯著,我們拉大隊去追鳥妖,結果只得老子一個人回朔方接小敏兒,郭元振和張仁願又到了河套去鞏固收回來的失地,沒和老子碰過頭,是的確不曉得我們幹過什麼好事。他奶奶的!這樣也能收神效,供今天之用,你老兄還非真命天子,誰是?」
李隆基不好意思的道:「太少令隆基臉紅,一切言之尚早,大家兄弟,本該不用說感激的話,但隆基確銘感於心,言詞難表。」
稍頓,續道:「今夜太醫勉為其難,落力表演後,隆基會在接著的那天,安排大人與隆基和兩個兄長在興慶宮內巧遇,屆時隆基會提出有關河曲大捷的刁鑽問題,太醫大人則解釋事關機密,不可在大庭廣眾說出來,但換過是‘自己人’,當然沒此禁忌。」
符太拍腿道:「好計!虧你想得出來。如此根本不用和太平說話,也不用慫恿令王父,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又哈哈笑道:「老子堅持只說一次,時間為後晚,地點興慶宮。他奶奶的,今趟還不反算老宗、老田一著。」
李隆基壓低聲音道:「更精采的,是老宗、老田以為鴻鵠將至,我們李族的人集中在興慶宮待他們來宰。」
符太問道:「剛才你老兄說過,須先辦妥一件事,究竟是什麼孃的一件事?」
李隆基欣然道:「太醫真的手癢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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