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龍鷹回覆知覺,方知落往花落小築旁院林內的草叢裡,跌個四腳朝天,整條手臂疼至痠麻,如被千萬枚針刺戳。
勉力望往花落小築的上層,猶幸破的只是個兩尺許的洞,沒化作飛灰,皆因他曉得不妙時,以己身吸納了大部分的力量。
痛得呻吟起來。
法明出現眼前,陪他一起朝破洞看,嘆道:「千真萬確!千真萬確!」
又朝躺地的他瞧下來,道:「幸好本閻皇懂得由視窗穿出去,否則就是兩邊各一破洞,而非只得一個。」
龍鷹問道:「我的榻子呢?」
法明滿足地搖頭,嘆息道:「全完蛋了。有人來!太少!」
符太逾牆而入,一個起落,來到兩人旁,看看躺地的龍鷹,看看躊躇滿志、不可一世的「方閻皇」,百思難解的道:「僧王、邪帝,是否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我該幫哪一邊?」
法明向龍鷹伸出大手。
龍鷹猶有餘悸的瞪一眼他的手,略猶豫,始探手相握,借力站起。
龍鷹一邊拂掉身上的泥碎草屑,與法明一起欣賞小築上層樓的破洞,兩人似看極不厭,神情迷醉。
龍鷹向符太道:「有驚動其他人嗎?」
符太道:「該沒有,聲音被林木所擋,沒傳遠。」
忍不住問道:「發生何事?」
法明探手搭著他肩頭,指著破洞道:「這就是練成‘至陽無極’的確鑿證據,我和老席不惜千里來找邪帝,就是為了這個破洞。現在我必須立即飛報老席,告訴他練成了一半‘仙門訣’。」
符太對法明前所未有的熱情受寵若驚,一副似明非明的古怪神色。
龍鷹悠然道:「難得閻皇到,誰該遭殃?」
法明欣然道:「兩大老妖現身京師,當然大有作為。」
說畢,放開渾身不自在的符太。
龍鷹見符太雙目放光,道:「機會難逢,勿舍易取難,弄至最後一無所得。」
符太皺眉道:「不殺田上淵,豈非天大浪費?」
龍鷹道:「你肯不親自下手幹掉他嗎?」
符太斷然道:「當然不行。」
龍鷹道:「既然如此,情況沒變,要殺田上淵,必須出動兩大老妖,有否僧王、天師助陣,並無分別。」
法明一聽明白,訝道:「太少與田上淵有什麼嫌隙?」
龍鷹代答道:「是傾盡三江五河之水,仍洗不掉的深仇。」
然後向符太道:「忘掉了嗎?如何收拾田上淵,成了你的大樂趣,看著他逐分逐寸的爛掉,方為樂趣所在,操之過急,隨時弄巧反拙。」
又道:「若老田這麼易被幹掉,臺勒虛雲早得手了。」
符太深吸一口氣,同意點頭,反問道:「你心中有何人選?」
今回輪到龍鷹雙目魔光大盛,道:「洞玄子如何?」
龍鷹想殺洞玄子,非今天的事,而是自花簡寧兒遇害那一天起,這個想法從沒歇息過,只因「小不忍,亂大謀」,不得不把心裡的渴望,密密收藏。
雖說沒「小可汗」臺勒虛雲點頭,洞玄子不敢對花簡寧兒下毒手,可是,每當想起在那個暗淡的早晨,花簡寧兒的葬禮上,臺勒虛雲淚流滿面,其備受心內痛苦煎熬的模樣,令他對臺勒虛雲在這方面的仇恨,消減大半。
與臺勒虛雲的第二次決戰早晚來臨,並不急於一時。事實上,他們間的交鋒角力,沒一刻停止過。
將楊清仁捧上右羽林軍大統領後,由於曉得他武功、才智的厲害,背後又有整個大江聯為靠山,不論如何樂觀,總有「引狼入室」的危機感,使人惴惴不安。
唯一補償的方法,是予以平衡,令臺勒虛雲一方得此失彼,沒打破勢力的均衡。
臺勒虛雲一貫作風,就是隱藏實力,直至他發動前,其敵人毫無警覺。最出色的例子,是奪取黃河幫的控制權,無聲無息地將大江聯,以黃河幫借屍還魂,移植到北方來。
尤厲害者,是對與楊清仁有嫌隙的高奇湛,防上一手,隱瞞柳宛真的身份。
如龍鷹所料無誤,柳宛真該為洞玄子嫡傳,兼習「媚術」,得兩家之長。
臺勒虛雲的縱橫捭闔,令人歎為觀止。
除了勢力再平衡的考慮外,還有洞玄子在未來能起的作用。
對此龍鷹從沒有清晰的念頭,直至由讀《實錄》知悉韋宗集團有替換洞玄子之意,然一天武三思在,他們絕辦不到。武三思去後又如何?答案來自閔玄清,一向反對洞玄子的她,仍不得不承認洞玄子作風公正得體,不論地位、道法,均勝任道尊之職,穩如泰山,故並不同意讓明心捲入道門的權力鬥爭,以拖字訣敷衍韋后。
或許,更主要的原因,是洞玄子既成韋宗集團的眼中釘,正正代表洞玄子擁護唐統。天女的看法離事實不遠,他支援的是表面有唐室血統的假皇族楊清仁。
可想象李顯和洞玄子有一定的密切關係,因登上道尊之位前,在武三思穿針引線下,洞玄子出入宮禁,與李顯建立私人間的交情,想想洞玄子指點李顯兩手,令他在榻上大振雄風,李顯還不龍心大悅,對洞玄子死心塌地?
故而李顯得勢,洞玄子水漲船高,取明心一時權宜之位而代之,名正言順成為統一天下道門的新一代道尊。
也可以這麼認為,李顯即使不念過世的武三思之情,仍不容洞玄子被韋宗集團替換。
李顯駕崩,時機尚未至,因韋宗集團首要之務是站穩陣腳,將西京兵權收歸手內,然後對邊疆大臣、猛將逐一開刀,換上他們一方的人,當這一刻出現,韋宗集團改朝換代的時機方告成熟。這麼多事情等著抓的當兒,道尊之位,勢為最後的選項,此為事有輕重緩急之分也,亦是正途的做法。
不過,誰都曉得,道尊對民心有龐大的影響力,一如佛門。女帝以佛門壓大唐國教的道門,捧出「僧王」法明控制民心,實乃江山爭奪戰成敗的關鍵。
明乎此,韋宗集團去洞玄子之心路人皆見,循正路走不通,可走邪路。於是,一切暗殺洞玄子的條件均告成熟,問題在如何辦得到?又可不讓人知道下手者是誰?
若洞玄子忽然遭刺殺,任臺勒虛雲智慧通天,在無跡可尋下,怎都不懷疑到龍鷹的「範輕舟」身上。
洞玄子若亡,對香霸是非常沉重的打擊,雖不曉得他們間有何瓜葛,如何狼狽為奸,但怎都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因此,在公在私,龍鷹確沒有不殺洞玄子的理由。以前不敢妄動,是知辦不到,可是,曾是道門第一人的「天師」席遙既道駕臨京,他對道門又瞭如指掌,道門的領袖不乏他以前的心腹親信,不可能的事,將變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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