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鷹拍腿道:「這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你奶奶的,今次你把對脈、判對症。」
符太滿足的道:「她沒直接答我,或許在心裡答了,卻不說出來。反以詠唱的方式,念出兩句老子從未聽過的話,很有意思的兩句話,與我一貫的想法不謀而合。」
龍鷹道:「你在刺激她的思考,她則啟發你的想象。究竟是兩句什麼話?」
符太道:「她吟詠的聲音很動人,比得上紀夢。」
龍鷹忍不住道:「太少對聲音,特別有感覺。」
符太驚醒過來般,端詳龍鷹,點頭,道:「該是如此。我愛留心聆聽,所謂的萬籟俱寂,事實乃是無聲之聲,能淹沒一切。聲之大者,莫過轟雷,更是老子幼時愛玩的遊戲,當你看見閃電的一刻,以某種速度在心裡暗數,雷止數止,可知閃電離你有多遠。事實上,從出生開始,我們一直以心跳聲測度生命,直至死亡。習‘血手’後,心跳除代表生命的持續外,更別具特殊意義。」
又緬懷的道:「我少時愛到麥田想東西,它們的瑟瑟作響,仿如呢喃細語,令人感到安全。」
見龍鷹盯著他,欲言又止,方記起說到哪裡,低吟道:「‘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他奶奶的,這兩句絕嗎?」
兩句話出自莊子《內篇》,意指困於旱地,只可以互相用唾沫予對方少許溼潤,不論如何親密,怎及得上在大江大湖裡,各自自由寫意地生活。
柔夫人於此情況下,向符太吟詠這兩句話,有明志的意圖,耐人玩味。此兩句展現的意境,深得符太之心。
他奶奶的,情投意合,該就是這樣子。矛盾的是,相忘於江湖,等於各自高飛,天南地北,相見爭如不見。
原來柔夫人對人與人的關係,持這種超然態度,難怪那趟和她共乘一舟,雙方總有隔著千山萬水的古怪感覺。
道:「你們談得投契、深入,可是,若然同意這兩句話,她不該千辛萬苦的找你來與她重聚。」
符太道:「當時老子忘了問她你這句蠢話。」
兩人對望一眼,同時放聲大笑,卻是笑中有淚,那種因之而來的傷情,源於人生奇異的處境。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乃沒法說出來的感覺。
符太嘆道:「還用說嗎?她為我作出違反本性的決定,這還不算愛,什麼算是?」
接著道:「我告訴她,自懂事以來,一直將自己封閉在本身孤立的天地裡,不論周遭有多少人,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人自私自利,在各自的隔離天地裡,形成狂念歪想,成見偏執,一切以自我為中心,從不為他人著想,為求一己之私,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不會反省。直至遇上你這個傢伙,方曉得世上竟有如此無私的人物。」
龍鷹臉上一陣火辣,尷尬的道:「你的推崇讚賞,小弟特別受不了。」
符太沒理會他說什麼,耽溺於某種奇異的情緒裡,雙目閃爍生輝,道:「生死與共的兄弟之情,令我打破了圍困著我一道又一道的屏障,以往深信不疑的定見,化為碎石殘土,進行了天翻地覆、不輟的思考和自省。可是,對女人,我的想法沒改變過。」
龍鷹道:「你這樣告訴她?」
符太道:「所以說,她明白我,你卻不明白。」
龍鷹道:「她明白了你奶奶的什麼?」
符太道:「她明白了我為何說出情深如海的話後,不顧而去,永不掉頭。」
龍鷹點頭道:「小弟有點明白哩!唉!事實上我一直明白,只不過因始終未經歷過,沒作深思,到現在你重提此事,倏地清晰明白起來。」
符太道:「我從來不相信世上有永恆的愛,任何東西都會改變,隨光陰的流逝褪色埋藏,人生無常,體現在事物的本質上。我告訴她,遇上她,帶來了對我前所未有的強烈衝擊,與我的信念相違,有多大的快樂,就有多大的痛苦,在拒絕和迎接間徘徊。」
龍鷹道:「如此情話,在你這古怪小子口中說出來,格外感人,若由我說出,對方又是小魔女,肯定一個耳光賞過來。」
符太聽不到他說話般,道:「當我向她說出離言的一刻,我從自我封閉隔離的黑暗裡走出來,來到陽光普照的天地,感受著熱烘烘的溫暖。在那一刻,我體會到愛情的真正滋味,說出最想說的話,意念化為現實,至於她是否愛我,並不重要,然後,我退回封閉的天地裡去。」
朝龍鷹瞧來,沉重的道:「明白嗎?只有這樣,我和柔柔的愛,才可以凝定在最美麗的一刻,我擁有的,是剎那芳華,愛的精粹,伴隨我的是既痛苦亦無比動人的一段回憶,回頭去見她,乃不可饒恕的破壞。」
龍鷹道:「可是你終於回去了。」
符太苦笑道:「技術就在這裡!」
兩人交換個眼神,二度縱聲大笑,今回笑得更厲害,前仰後合,拍腿,笑得嗆出淚水,充滿荒誕的意味。
好不容易下,逐漸回覆過來。
夜更深沉。
符太和柔夫人的遇合分離,類如人世里人與人擦身而過的剎那激出的煙花,絢爛短暫,兩顆冷漠的心,在冰天雪地和絕對暗黑中,燃亮了小小的一個火熠子,得到片刻暖意和光明,然後一切重歸於失。
然而,這點點的暖意和光明,於兩人內心深處戀棧不去,等於在乾旱惡劣的環境播下種子,一個時來運至,竟發芽茁長,無從抵擋抗禦。
這樣的愛果情花,超越了任何人為的侷限,正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須曾相識」。
符太的聲音傳入龍鷹耳內,彷彿滔滔濁世裡的暮鼓晨鐘,述說的似是尋常的男女之戀,牽涉的卻是哀樂其中的人生,愛情非比尋常的本質,抽離於日常,凝聚著不含雜質的真摯情懷。
道:「她告訴我,每天都在害怕天明的來臨,代表著現實又回來了,相比起內在境界的奇異和美麗,現實是如此不堪。從來沒人能明白她,包括她的師尊。然後,她又告訴我,當她第一眼看到我,雖然我咄咄逼人,可是,她竟感到若有人能瞭解她,那個人便是我符太,故此我的行為雖然可厭可恨,她沒法生出反感。那時她尚未認識到對老子生出愛意,直至我向她道出離言,那時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龍鷹嘆道:「這就是互訴衷情。」
符太不理會他,續下去道:「她說出此番心聲時,既不特別歡喜,也沒半絲傷情,似超脫了情感的迷惘,述說著與己無關的事般。她並不要我接受她的看法,只是忠於她芳心內的感覺。當她說這番話時,在我心內惹起的情感激浪,是無法言傳的。明白嗎?她是如此地聰明智慧,善體人意。」
龍鷹百思不解的道:「一般的兩情相悅,再不足以形容你們的情況,是兩個各自孤立天地的融合,既然如此,你怎可能在天明前離開?」
符太道:「因為我說出了心願和請求。」
龍鷹一呆道:「求她嫁你?」
符太破口罵道:「幸好老子以後再不用靠你獻計,否則遲早給你弄砸。他奶奶的,怎說都沒法明白,任何臻達或接近完美的事,總含著破碎易毀的本質,是所有美好事物游移的本性,過與不及,都是對完美的損害。由此刻開始,以後不許你問及有關我和她之間的事。」
龍鷹抗議道:「這算什麼兄弟?」
符太軟化道:「我告訴她,某一夜,我將回去,沒有明天地和她抵死纏綿,天明後,便如我們的人生,當是一場春夢。」
龍鷹愕然道:「那須多大的決斷和自制力?」
符太道:「既是有限,也是永恆。夜哩!該回家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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