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個奏章

天地明環 黃易 第2頁,共2頁

楊清仁道:「範兄知其一,不知其二。簡單地說,是這兩句話,適用於皇上,皇上等於蓋璽簽押的傀儡,壓根兒不曉得批核過什麼,又或不經思索的批出去,以為是雞毛蒜皮的瑣事,到忽然有人將韋后、安樂等的所作所為詳細羅列,以李顯的愚蒙也吃不消,加上政變一事,如火上添油,令李顯認識到,如此下去,可敗盡大唐的家當。」

龍鷹好奇問道:「除賣官鬻爵外,還有何罪狀?」

楊清仁道:「罄竹難書,難以盡數。燕欽融最能打動皇上的地方,是說出每件事的弊害和後果。」

籲一口氣後,接著道:「如因行賄買官來做的所謂‘斜封官’,根本是不必要的冗員,令官員的數目膨脹,大幅拖低官員的質素,效率成不住下行之勢,妨礙政治措施的執行貫徹,因此而來對國家的損害,燕欽融以事實一一列舉,令皇上觸目驚心,不找娘娘和宗楚客,卻召長公主和相王到他御書房商議,便知皇上震駭的程度。唉!又有這麼昏庸的蠢皇帝。」

楊清仁此時說的,乃龍鷹感知外的事。

楊清仁言猶未盡,道:「範兄可知李顯登基後,修建了多少佛寺,連長公主也有份兒。」

大唐的國教本為道教,可是自武曌掌權後改為崇佛,李顯則凡母皇之業,全盤承接,令崇佛的熱潮沒絲毫減退之象。

楊清仁不厭其詳的算李顯的帳,還破天荒批評太平,是要突顯他爭江山的正確性。假若他是真皇族,現在便是向「範輕舟」慷慨陳詞,爭取「範輕舟」的認同。

楊清仁接著道:「皇上本人,興建了永泰寺、聖善寺;長公主建罔極寺;安樂建的安樂寺規模最大,花費也最巨,令國庫空虛,負擔被強加到百姓身上。誰看得過眼?但只有燕欽融敢說出來。」

龍鷹道:「燕欽融豈非連皇上的帳亦一起算,李顯怎肯認錯?」

楊清仁道:「這牽涉到韋后干政的問題,兩座佛寺都是韋后提議興建,借李顯的名義行之。燕欽融特別指出,韋后干預朝政,已成街知巷聞的事,其淫亂醜聞更傳遍全國。終有一天,李唐將敗在淫後之手。」

龍鷹明白過來,若無政變之事,李顯可當作耳邊風,可是政變後他被架空的情況仍記憶猶新之際,忽然讀到燕欽融的奏章,當頭棒喝,醒轉過來。

他終明白到楊清仁指出的危機。

今天李顯向韋后發難,將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此為先發制人的道理。

怎想到有此一日,楊清仁的危機,也成為他龍鷹的危機。

問道:「長公主、相王,對此有何提議?」

楊清仁道:「他們都不敢說話。」

龍鷹失聲道:「什麼?」

楊清仁冷然道:「須分開來說。以相王論,是猶有餘悸,當日太子叛變時,確實力強橫,聲勢浩大,且得人心,門關開放,卻竟然不堪一擊,敗得迅快慘烈。現時形勢大異其時,範兄道相王怎麼想?」

龍鷹暗忖,相王李旦的「挺身而出」,支援太子李重俊除韋后、清君側,可說是平生首次這般有勇氣,皆因有名將如李多祚者主持大局。可是宗楚客「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以混入太子集團的「奪帥」參師禪,於兵荒馬亂之際飛輪割掉李多祚首級,太子軍立即崩潰,兵敗如山倒。以李旦懦怯的性格,在現今一面倒的情勢下,豈敢造次?楊清仁看得透徹。

龍鷹道:「聽說相王是夜亦成攻擊的目標?」

楊清仁雙目閃動奇異的神色,訝道:「範兄竟不清楚當晚興慶宮被攻打的情況?」

龍鷹首次慶幸未讀畢《西京下篇》,因的確不曉得,同時記起臺勒虛雲說過的,如他是宗楚客,不但永不許相王五子返京,還要將他們逐一殺掉,正代表著臺勒虛雲一方,對相王五子生出警覺。

楊清仁此刻特別提起此事,是希望從他身上得到有用的情報。

答道:「小弟和相王府一向沒有來往。」

楊清仁道:「當晚兵荒馬亂,宮內、宮外亂成一片,百姓躲在裡坊內,故此興慶宮發生過什麼事,惟當事人清楚。我們知道的,是太子的叛軍進入皇城時,田上淵的北幫趁虛而入,兵分三路,攻打大相府、長公主府和興慶宮。」

接著雙目厲芒暴盛,該是憶起那一晚的情景,沉聲道:「大家自己人,清仁不敢隱瞞,是夜等若我們和田上淵間接卻是全面的交鋒,只要我們保得住大相府和公主府,不論形勢如何發展,我們將成為真正的贏家。可惜事與願違,大相府之役令我們損失慘重,且敗得莫名其妙。事後檢討,大相府內該有敵人臥底,像參師禪之於李重俊。」

龍鷹沒想過,兵變的晚上,內裡情況複雜至此。

如楊清仁所形容,是時兵荒馬亂,大相府、長公主府和興慶宮各自成為隔斷通訊的孤島,受到北幫籌謀已久的猛烈攻擊,自顧不暇裡,不曉得其他地方的事。

當時臺勒虛雲的佈局,該認為大相府因早駐有重兵,本身防禦力十足,可擊退任何來犯者,故放心不理。當然,亦非全然不理會,而是助長公主府退敵後,可立即赴援。豈知大相府被破得慘烈迅快,大出臺勒虛雲一方料外,令他們無從施援。

現時回想,曉得田上淵一方確實力強橫,只是新近來投靠北幫的突騎施高手,已是可怕的戰士團,個個身經百戰,殺人如麻。不過,大相府縱然不敵,仍沒道理敗得這麼快、這麼慘,情況有點像「獨孤血案」的重演,故此楊清仁認為另有內情。

龍鷹腦海泛起用牙齒咬著從車窗吹射出來那根毒針的情景和感覺。

會是她嗎?

想打入大相府的家將團隊豈是容易,來歷不明者絕無可能,但女色正是武三思的大破綻,若以毒針行刺龍鷹的,確被符太猜中,乃九卜派的單傳,又貌美如花,由她向武三思施展美人計,大有可能。

對李旦,大江聯採截然不同的態度,是恨不得他和五個兒子被幹掉。可是,真的如此嗎?自己是否太武斷了?

至於因何李旦不在他芙蓉園的相王府,到了興慶宮去,就非讀《實錄》不可。

幸好臺勒虛雲沒法掌握田上淵攻打興慶宮的情況,不明白憑何抵擋有備而來的敵人,當時宮內唯一為人所知的高手,只得太少的「醜神醫」。然而,此亦為自己想當然矣。

或許是這種模糊性,提供無限想象,例如攻打興慶宮的敵人的實力,遠在攻打大相府和長公主府的力量之下。

田上淵和宗楚客的三大目標,自以武三思為主,應由他親自領軍。長公主府有臺勒虛雲、無瑕、楊清仁等高手護持,田上淵親臨仍難以討好。可是李旦能守得住興慶宮,變成令人不解的謎團。陰差陽錯下,龍鷹壓根兒不清楚發生過什麼事,故能表現得恰如其分,令擅於觀人的楊清仁,被他騙過。

確險至極,如他當時稍現「知悉情況」的神色,足令楊清仁認定他「知情不報」。

總結宗、田兩人的戰績,雖成功除掉武三思,又清除李重俊及其羽翼,奪得京師的控制權,但留下李旦和太平兩個皇族的重要人物,令深感危機的李顯有倚仗以之抗衡韋宗集團的人,因而形成今天的形勢,怎麼算仍是未竟全功。

龍鷹沉聲道:「或許就是昨天黃昏時,助田上淵刺殺小弟,透車窗吹出毒針的人。」

楊清仁動容道:「範兄憑何作此臆測?」

進入承天門。

龍鷹道:「純為直覺。」

稍微猶豫,方接下去道:「當時小弟有個直覺,是偷襲者是個年輕女子。不知如何,當河間王提出或許有內奸混進大相府內,我想起了武三思好色的弱點。我的感覺向來靈驗,不知救過小弟多少次了。」

楊清仁有點哭笑不得地點頭同意,道:「毒針給無瑕撿了,希望可從毒性猜到針主的身份。」

龍鷹見他這麼「夠朋友」,道:「或許小弟有方法,為河間王爭多點時間。」

楊清仁精神大振,喜道:「願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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