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魔種、道心之別,前者比後者至少高上一個層次,也因而兩者仍未到同流合運的至境。
臺勒虛雲現身因如賭坊後院門對街商鋪二樓平臺處,此鋪乃下鋪上居的格局,平臺寬敞,放置一張小圓桌和三張太師椅,臺勒虛雲面街坐著,蹺起二郎腿,頭戴帽,拉低至蓋過眉毛,與沒點燈火平臺的暗黑融渾為一,難怪龍鷹一時看漏了眼。
下層的鋪子是間押店,以押店言之屬中等規模,門面普通,不惹人注目。
難道這就是臺勒虛雲宿處?
整件事令龍鷹對魔種有進一步的瞭解,魔種非是無所不曉,便像自己般,也可以誤入險地,不過卻的確比自己平常的道心神通廣大,於進入臺勒虛雲的視野內前,懸崖勒馬,把主事權交回他手裡,而當時他仍懵然不知,差些兒鑄成恨事,讓臺勒虛雲知道他懷有異心。
同一時間,他不單曉得即使無瑕是到因如坊來,找的也不是臺勒虛雲,而他除非掌握到無瑕是到坊內後院哪幢樓房去,否則今夜的竊聽行動,將以失敗告終。
臺勒虛雲宿處的押店,下有秘道,連線賭坊後院。
自古以來,舉凡皇宮或權貴之家,設有可供逃生的密道,屬常規而非例外。不能飛天,便要遁地。
大唐開國前,魯妙子為楊素設計建造的「楊公寶庫」,連線著可通往皇宮的隧道網,庫內藏有武器物資,足供絕地反擊之用。不過由於坐上帝位的是有份參與的楊廣,寶庫因而沒派上用場,然得「楊公寶庫」,可得天下的傳言,流傳開去。
針對地庫、地道的問題,太宗李世民即位後,明令長安城不準挖地,休說地道,可是臺勒虛雲一方怎會理會。
押店正是賭坊秘道的出入口。
此鋪所在位置,為北里北緣最後一排店鋪,後面是漕渠由西轉北的河段,過另一里坊崇仁與龍首渠交匯,水陸都那麼方便。若因如賭坊被圍,坊內的人可輕輕鬆鬆的從地道開溜,對香霸乃攸關其小命的事。
押店的出入口,亦提供了秘密進出賭坊的方便。像今晚,如無瑕要到賭坊內,可神不知、鬼不覺的經由秘道入坊,不知情的龍鷹,等也是白等。
計算時間,如無瑕真的到了這裡來,現該在後院內,龍鷹錯失時機。一個無瑕,已令他生出極大顧忌,不敢進去逐屋搜尋,犯不著冒此風險。
暗歎一口氣,悄悄離開,找宋言志去。
龍鷹來到無瑕香居,落在天井。
剛才依弓謀指示,到離賭坊崇仁裡龍首渠北岸的民宅夜訪宋言志,卻撲了個空,宅內僕人均已安眠,宋言志的臥室、書齋,前者被鋪摺疊整齊,且有洗潔氣味,後者顯然沒伏案辦公的情況,該是宋言志已遠行,令他們緣慳一面。
事實如何?須找弓謀瞭解。
離開時,早過三更,然來個夜訪獨孤美女,正其時也,可惜非不願,是不能。他還有必須在天明前弄妥的事。
若無瑕尚未回來,他仍有時間找獨孤倩然。
究竟他希望見到無瑕,抑或情願無瑕不在家?他自己亦弄不清楚。
今趟重返西京,情緒的波動比以往大,易喜易悲。如今夜般,竊聽無瑕和與宋言志碰頭,連續兩個任務都無功而還,立即將他的情緒推往谷底,這是以前不會發生的事。看來該與無瑕有關,她像端木菱般,可以影響無影無形的魔種,直指其心。
著地的一刻,他感應到無瑕。
計算時間,她沒和臺勒虛雲說話,否則不可能安坐廳堂裡。
龍鷹從後門進入前廳,嗅到無瑕浴後的香氣,進一步堅定他的想法。
另一想法來了。
今天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頗多,無瑕為何不向臺勒虛雲報告,至少該告訴他有關田上淵長街刺殺行動的失敗。以無瑕之能,不可能察覺不到內藏刺客那輛馬車的異況。
他想到的一個可能性,是無瑕早前非是到賭坊去,而是往會柔夫人。
看來符小子即晚與柔夫人共度良宵的心願如他今夜的行動般,落空了。
無瑕坐在靠窗的一組几椅,月兒透窗而入,在沒燃燈的暗黑廳堂,以朦朦黃光勾勒出她優美的形態,秀髮金光爍爍。
龍鷹仿如回到家裡,坐入隔幾的椅子,籲一口氣,道:「馬車內的高手,是何方神聖?」
無瑕微嗔道:「你累人家洩露行藏,還如何去跟蹤?」
龍鷹朝她瞧去,沒好氣道:「這叫‘惡人先告狀’,勿跟得那麼貼近,範某人什麼場面未遇過?這方面,大姐比任何人清楚。」
無瑕受責似的輕垂螓首,道:「人家關心範爺嘛。」
龍鷹說不出話來。
無瑕柔聲道:「範當家夤夜來訪,當是來告訴人家與宗楚客會面的情況。」
龍鷹聳肩道:「來找大姐陪睡覺不可以?」
無瑕欣然道:「好呵!奴家立即伺候範當家梳洗寬衣,上床就寢。」
龍鷹洩了氣地苦笑道:「你怎知小弟是唬你的?不過有些事不可以開玩笑,說不定弄假成真。」
無瑕悠然道:「無瑕根本不怕和範爺上榻子,是範爺自己怕而已。有說錯嗎?」
龍鷹恨得牙癢癢地道:「勿和小弟玩火。」
無瑕岔開去,道:「既不是來睡覺,所為何事?」
龍鷹知今天在渠濱,沒親她嘴兼大摸幾把,被她掌握到自己對她忌憚,趁機看風使?,改為進一步探察虛實。始終鬥她不過。往往看似佔得上風,卻是下一個劣勢的開始。
不過!情趣就在這裡,使他屢敗屢鬥,樂而不厭。今夜來找無瑕,正是鬥爭的延續,揭開新的篇章。
龍鷹大吐苦水,道:「宗楚客那頭老狐狸,逼我明晚在福聚樓喝他為我和老田擺的和頭酒。苦況尚不止此,和頭酒後,他還要我到大相府見他,肯定是怕我陽奉陰違,不肯奉行談妥的事。」
無瑕秀眸閃亮,想到什麼似的。
龍鷹心忖美人兒你還不中計。
此招厲害處,是任無瑕智比天高,仍不可能測到是計,且鐵定落入圈套,原因是不曉得龍鷹意外掌握到,她有可進出新大相府的水下秘道。
秘道一回事,能否探聽到訊息另一回事,故此,無瑕曉得「範輕舟」到新大相府與宗楚客密話,實屬機會難逢,且一舉兩得,既可弄清楚宗楚客的策略,又可進一步掌握範輕舟的立場,豈肯錯過。
此正為龍鷹夜訪的目的。
無瑕若無其事地問道:「宗楚客憑什麼說服範當家與田上淵講和?」
龍鷹坦言道:「他答應我,一天北幫仍在,陸石夫揚州總管之位,巍然不動。」
無瑕點頭道:「這是很大的讓步。」
往他望來,道:「範當家言下之意,宗楚客決定放棄田上淵。對吧?」
龍鷹道:「大姐欲問的,是小弟又憑何說動宗楚客。」
無瑕「噗嗤」嬌笑,白他一眼,道:「範當家多疑了!若到今天,宗楚客仍未看透田上淵的野性難馴,就勿要出來混。」
作者「黃易」的其他小說
《尋秦記》《覆雨翻雲》《日月當空》《迷失的永恆》《破碎虛空》《邊荒傳說》《大唐雙龍傳》《星際浪子》《烏金血劍》《雲夢城之謎》《靈琴殺手》《大劍師傳奇》《封神記》《凌渡宇》《龍戰在野》《荊楚爭雄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