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自圓其說

天地明環 黃易 第1頁,共2頁

無瑕雙目紅起來,垂下螓首,以微僅可聞的聲音道:「人家只是想曉得一個姊妹的情況,你卻以為人家在探聽你的機密。」

眼前的無瑕真情流露,令人看得心痛。

龍鷹明白她的姊妹所指何人,就是隨鳥妖一起逃離原波斯地域的侯夫人,當然不可讓無瑕知道自己清楚她們的關係,因為「範輕舟」理該不明白其中的來龍去脈。

裝出大惑不解的模樣,道:「我怎曉得有關大姐姊妹的事,你是指小弟的師父,又或柔夫人?」

無瑕悽然道:「她是我少時的好友,非常照顧人家,後來隨人私奔,背叛師門。」

龍鷹有點兒不相信耳朵地聽著,一向滴水不漏的「玉女宗」頭號玉女,竟然向他吐露心事,說真話,多麼匪夷所思?

無瑕幽幽細訴,道:「她尊敬的師尊,可算是人家的另一個師父,含恨而終前,囑無瑕尋上兩人,殺了他們。」

她俏臉上現出一種不可名狀的悲傷,這種悲傷,來自大錯鑄成而無可挽回所生出的哀痛,無盡無休。隨著年歲的增長,記憶愈埋愈深,卻從未離開過她。

龍鷹幹掉鳥妖,對她來說該是解脫,完成她辦不到的事。

於龍鷹來說,侯夫人之死無關痛癢,對無瑕卻是魂牽夢縈、畢生揹負的恨事。

無瑕朝他望來,道:「令她叛師潛逃的,就是鳥妖。」

龍鷹一震道:「你的姊妹為他殉情自盡。」

無瑕垂下頭去,淚珠奪眶而出,輕輕道:「謝謝!」

龍鷹心裡惻然,說不出話。

無瑕以衣袖拭淚,獨白般道:「我終於找上他們,還隨他們過了一段日子,然始終下不了手,有負所託。」

龍鷹記起侯夫人殉情前說的一番話,聽她之言,該一直不曉得無瑕有殺他們之心。可以想象無瑕當時內心掙扎得多麼厲害。

無論如何,事情終告一段落。

無瑕輕輕道:「妲瑪是否真的得回五采石?」

龍鷹給無瑕這句話問得摸不著頭腦,自己不是早告訴過她?為何再問?問題出在何處?

若證實五采石物歸原主,鳥妖和侯夫人又雙雙身亡,無瑕的心事可告一段落。無瑕卻似認為事情尚未了結。

龍鷹故作驚訝,道:「小弟不是早向大姐坦白了嗎?」

無瑕臉露不屑之色,與先前的傷痛,是兩個模樣,道:「一派胡言,真不明白當時我為何信你說的話。」

龍鷹心忖她該是將他半真半假的奪石過程,轉述予臺勒虛雲時,被臺勒虛雲察覺破漏百出。

無瑕此奇兵突出的一問,看似隨意,實為今次見他深思熟慮的盤算,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深切掌握人性的弱點。

當龍鷹剛提供答案,且被無瑕的真情打動,對無瑕心生憐惜,橫空而來令他難以說不的另一問題,他實無法言不由衷地以謊話搪塞,且她是明知自己說謊。若然如此,勢毀掉現時與無瑕建立起來、得之不易的「美好關係」。

誰想得到,在佔盡上風下,形勢可忽然逆轉,猜破無瑕睡他睡過的被鋪,反陷他於無法解決的危險裡。

他是否真的中了她的媚毒,致不忍拂逆她,不願和她間的關係受損?

或許,落在下風的是自己而非「玉女宗」的首席玉女?佔上風純為錯覺。

他弄不清楚。

正如他以前曾深思過的,「媚術」的最高境界,就是對施術的物件,動之以「真情」,其竅訣是在「真情」之下,玉心不動。

唉!

首先須想通的,是無瑕知否田上淵乃鳥妖的師兄弟。一直以來,他理所當然地認為無瑕,至乎臺勒虛雲,均曉得此事,此刻認真思索,卻感到非屬必然。問題出在臺勒虛雲對付田上淵的手段上,明知田上淵的出身來歷,仍不利用來對付田上淵,既不合情,更不合理。唯一解釋,是他們根本不曉得。

鳥妖、侯夫人,絕不告訴無瑕田上淵就是大明尊教的殿階堂,那等若出賣田上淵,而田上淵一直將「血手」收起來,免洩露出身來歷。

妲瑪要到洛陽為田上淵舉行的洗塵宴,方由符太證實田上淵就是殿階堂。試想以無瑕和妲瑪的關係,無瑕重情義的性情,豈會在曉得五采石的竊者為田上淵一事上,瞞著妲瑪,更沒為田上淵隱瞞的道理。

無瑕何時起疑?

怕該是三門峽與田上淵在水裡交手之後。「血手」罕有人練得成,截至目前,龍鷹知道的,練成而仍在生者,得田上淵、符太和練元的「白牙」三人。擁有《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楊清仁,在與龍鷹數度生死惡拼中,沒施過「血手」,顯然沒在這奇功異技下過苦功,臺勒虛雲亦然。

無瑕只是知道「血手」的諸般異變,卻仍存疑。田上淵如符太得助於《橫念訣》般,因「明暗合一」,早超離「血手」的多個階段,雙手沒變黑或變紅,使無瑕無從確定。

不過,當無瑕記起妲瑪的忽然離開,對田上淵又生出疑惑,懷疑他就是鳥妖和侯夫人口中的殿階堂,本支離破碎的事串聯起來。

肯定的是,妲瑪是在「範輕舟」到西京後才離開,她又曾和「範輕舟」、「醜神醫」聯袂到延平門獄處理皇甫長雄的事,沒幾天就是陸石夫北里遇刺,得宇文朔及時施援,「範輕舟」和「醜神醫」又不知滾到哪裡去,妲瑪於同一時間向韋后辭行,若仍猜不到諸事間的互相牽連,那個人肯定非無瑕。龍鷹亦因此自動自覺地說出了從田上淵手裡奪石的部分事實。

龍鷹在三門峽的表現,特別在水下把握機會大破田上淵的水中「血手」,加上在河曲擊潰默啜,處處均顯露出「龍鷹」的神采風範,第二次的驗證,遂因之而來。

眼前龍鷹面對的,非是怕被揭破真正的身份,而是如何補救。關鍵處,乃無瑕認為田上淵既曾與龍鷹的「範輕舟」交過手,那不論他扮成老妖嫩妖,以田上淵的眼力,不可能認不出是他,殊不知龍鷹當時是以「小三合」的武功對付田上淵,認不出是正常的。一句是謊言,其他的也可以是謊話,因他說的,再不可靠。現在回想當時臨急抱佛腳說出來的,確破綻百出。

更想深一層的可能性,也是臺勒虛雲說服無瑕,她信錯「範輕舟」的理由,是魔門和大明尊教一向關係密切,臺勒虛雲既得無瑕告知田上淵的出身來歷,說不定曉得田上淵不可能不認識兩大老妖,既然認識,怎可能被愚弄,不知來奪石的兩大老妖由別人冒充?攻破一點,足將龍鷹提供的事情經過,全盤推翻。今次給當場拆穿,確是尷尬。

更難解釋的,是事後田上淵身體無缺、安然無恙,離奇地與「範輕舟」仍然保持表面的良好關係,稱兄道弟的,唯一解釋是當時的田上淵忽然雙目失明。

若非如此,「範輕舟」等三人,從田上淵身上強奪他的心肝寶貝五采石,老田不發瘋才怪。

無瑕現在正是奉臺勒虛雲之命,乘龍鷹之隙,來個見縫插針,先踢破他的一派胡言,然後追根究底,看他有何話好說。

無瑕一句「妲瑪是否真的得回五采石」,立即引發迎頭蓋臉向龍鷹吹襲的大風暴。

無瑕瞪著他看,美眸傳達著清楚的訊息,範當家你還有何話可言?

龍鷹心忖如告訴無瑕,他們是趁老田去行刺陸石夫之際,潛入老田的賊巢,將五采石偷回來,她相信嗎?可惜田上淵非像無瑕般獨居,而是一幫之主,何況他們如何曉得如此貴重之物,老田不是隨身攜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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