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舞道:「因我們從未見過鷹爺這個模樣,披頭散髮,又像頭髮忽然長長了,兩眼異芒閃閃,天神降世似的。」
另一兄弟道:「無聲無息下,忽從上方落下來,一時沒認清楚是鷹爺,定神瞧清楚,仍不能肯定,感覺很嚇人。」
龍鷹將桶水交還博真,兩手摸頭,果然髮長披肩,因忘了結髻,移到井口,探頭照看,深達三丈的井底水反映出個模糊的倒影,雖不清晰,大致有個譜兒,一怔道:「對!連我都認不出是自己,滿臉鬍鬚的。」
剛才要下井一探的豪言壯語,立給井底的深度拂得雲散煙消,想起拿達斯要塞,地底河暗無天日、窒息幽閉的可怕經歷倒灌入腦際,暗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目下的形勢,不宜節外生枝。
博真湊過來朝井底看,道:「怎可能瞧得見的?」
宇文朔不理會他,向龍鷹道:「在下有個提議,鷹爺就保持這個可令任何人見而喪膽的模樣,穿上甲冑,再加丈二長的雷霆擊,肯定連熟人都認不出是你。」
龍鷹點頭道:「好主意!」
又道:「誰陪我到南面的高丘看看?」
宇文朔道:「在下如何?」
龍鷹問道:「還有誰?」
博真道:「我去掘坑!」
荒原舞道:「沙漠和荒地的河最壯觀,豈可錯過?」
三人同時躍登城牆,翻往另一邊去,走不到三丈,符太從後方追上來。
龍鷹笑道:「太少不是累得去了睡覺嗎?」
符太沒好氣道:「我也沒想過你是從地面去探察下面的地底河,所以追上來看你出了什麼孃的岔子。」
大笑聲裡,四人全速奔往橫亙南面的長丘。
龍鷹對符太深刻的體會,終感同身受。
他們登上最高的土丘,荒漠上一個個波浪般起伏的深黃色沙土丘,四面八方的從腳下延伸到天邊,一叢叢的沙柳,或疏或密,無處不在地點綴著眼前由無垠沙土混成的黃色荒原,為它披上薄薄一層,又是百孔千瘡的綠色輕衣,黃綠斑駁,形成統萬原荒蕪、蒼寒、貧瘠的獨特地貌。
朝南俯視,一道河流穿破單調的半荒漠地帶,沖刷成陷下去的河峽,兩邊坡道大致陡峭,但亦有可騎馬走下去傾斜度緩和的坡段,就在眼前蜿蜒朝南淌流,正是符太所說的海流兔河。
海流兔河起始的一段河水清澈,之後逐漸變黃轉濁,以最清晰的方式,說明大河中、下游水質混濁的原因,含沙的水,最終仍是注進大河去。
在數十里外遠處,無定河現出真身,接收了海流兔河的流水,雖因著地勢時而高起,時則低伏,難窺全貌,可是因無定河流經處而產生的地勢變化,受河水滋潤沿河成樹成林的植被帶,神龍見首不見尾、行蹤無定的無定河,卻是有跡可尋。
他們目睹的是黃土高原上荒漠的奇蹟,無定河「柔弱勝剛強」,憑藉地底下珍貴水源「萬泉一心」的支援,於河道無定、淺深無定、季節無定、水量無定、清濁無定的奇特高原環境下,與毛烏素沙漠糾纏抗爭,頑強地從源頭先朝東北行,轉東、再往東南走,流向三變,形成向著毛烏素「無弦大弓」般的河道形狀。永不臣服的流動,在荒原刻出巨大而執拗的河曲,匯成蜿蜒前行的水道,最終投入大河的懷抱。
無定河能在荒漠區殺出一條活路實在不易,其地勢的複雜多變,恰為它驕人的戰績。天長地久,長途跋涉,見魔殺魔、遇妖斬妖的,沖刷出一道道峽谷,兩岸沙山連綿、崖陡壁立、千迴百轉,可以「百曲千彎」形容之。
莽原、沙漠、峽谷、平川、千溝萬壑,正是無定河一手創造出來的天然奇景,因它而存。
符太遙指東南方的山峽,以識途老馬的姿態,道:「看!那就是我們他奶奶的雞鹿塞。」
符太指點處,是由紅石構成,朝上高聳,環列如屏,又中有裂口的山障。
無定河就從十多丈寬的斷澗流過去,東西懸崖對峙,險峻雄奇,非常壯觀。
長城從東北無限遠處攀山越嶺而來,連線崖斷處的東邊,再從西崖繼續行程,延至視野外看不見的遠處,倍添雞鹿塞的威勢,眾人無不歎為觀止。
紅峽映日,耀目生輝。
雞鹿塞所在的紅石峽,正是長城的交叉點。其軍事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被攻陷,突厥狼軍可長驅直進,兵逼西京。無定河正是此長城雄關的守護神。
龍鷹嘆道:「什麼示敵以弱,引君入甕,全不管用,敵人不來則已,來定是卯足全力,狂攻猛打,不容我們有絲毫喘息空間,直至我們徹底崩潰,是個勝者全娶敗者盡失的消耗戰。我們須改變以往的戰法,就像高手過招,永遠留有餘力。個人爭雄決勝,叫變招,我們則是變陣,想不說句刺激過癮也不成。」
荒原舞問符太道:「敵方的首輪攻擊,可出動多少人?」
符太輕鬆地說道:「不過區區二萬人。」
宇文朔失聲道:「二萬人竟屬區區之數?」
符太從容答道:「勿看牆堡長相低矮醜陋,卻極可能是大地上最堅固的陣壘,不當它是城,登時可令你對它有全新的感受和看法。敵人輪番來攻打我們,我們就輪番的去守。我方的厲害法寶就是兩樓十二壘,守以最適合巷戰的超級強弩,又不用太花氣力,撐個十天半月毫不稀奇。對方得那區區二萬人,怎供應得來?」
荒原舞笑道:「就要看我們鷹爺的英明領導了。」
宇文朔不好意思地說道:「請恕新丁無知。」
龍鷹探手搭著宇文朔的寬肩,道:「包保宇文兄在幾天內脫胎換骨,不但由新丁變熟丁,且成無敵猛將。想想我們在君子津如何殺敵,即將來攻的二萬狼軍裡,肯定選不足這麼多高手來,就將我們的小長城當為加強百倍的君子津便成。今仗勝敗關鍵,繫於默啜不曉得守統萬的是我們,否則不會讓先鋒軍來送死,這場硬仗不容易捱,但絕對捱得過。要到默啜察覺有異,指揮主力大軍來攻,真正的考驗才來臨。」
符太接下去道:「若我們真的孤立無援,矢盡糧絕之時,就是我們命畢的一刻。但勿忘記呵!無定河的另一邊,有郭大帥主持大局。」
又指著西南方,道:「那邊烏水和無定河交匯處,有張仁願鎮守;下面田歸道的二千精銳,配合邊防軍,日夜出擊,牽制著已被我們大幅削弱的狼軍,形勢只會對我們愈來愈有利。再加上我們的鷹爺可隨時由地下河從敵人的大後方偷襲,又一路殺回來,內外交煎,捱不下去的將是敵人,非是我們。」
宇文朔和荒原舞第二次聽到符太提及地下河,第一次以為符太開玩笑,此刻方醒覺事關重大。
符太補充道:「當年這小子,就是憑地下河道,偷進突厥人號稱永不會被破的拿達斯要塞去。」
龍鷹苦笑道:「這小子又在作弄小弟,不過確值一試,大不了爬回來。」
荒原舞道:「指的是否井底接通的地下泉?」
宇文朔別頭後望,咋舌道:「距離達三至四里,有可能嗎?最怕遇上地底瘴氣。」
荒原舞道:「還有若支流眾多,極易迷途。」
符太笑道:「頂多白走一趟。」
龍鷹狠狠道:「虧你笑得這麼開心。依小弟一路走過來的感應,下面正是海流兔河的支流,只不過藏在地底下三丈的深處,不知多麼順暢無阻,順流而下,花的只是兩、三盞熱茶的工夫。太少不隨小弟下去,是錯失克服心魔的良機。」
符太道:「不要哄我。」
龍鷹罵道:「不識好人心。」
宇文朔和荒原舞為之莞爾。
龍鷹道:「這樣吧!第一趟小弟一個人去,抱著浮木隨水漂流。如若成功,第二次整團人出動,活守活襲。咦!」
三人循他目光瞧去,起始時什麼都見不到,半晌後無定河北岸百多里的遠處,隱見揚起的黃塵。
宇文朔道:「敵軍來哩!」
龍鷹道:「是敵方探路的先頭部隊,人數少於一百。攻城戰將在三天內發生,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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