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志同道合

天地明環 黃易 第1頁,共2頁

這番說話,是龍鷹開啟玄武門城門,往上陽宮途上,宇文朔策騎追來,向龍鷹歸還「少帥弓」,龍鷹對宇文朔的好言相勸。

現在龍鷹憑著過人的記憶力,一字不易的重複一遍,加上雙目魔芒遽盛,神態語調宛如將當年神都那個驚天動地的晚夜,於宇文朔來說最深刻難忘的一刻,再一次演繹,對宇文朔的衝擊力,可想而知。

龍鷹向宇文朔表白身份,非一時衝動,是經深思熟慮。

龍鷹此去,宇文朔靜心下來,肯定懷疑叢生,僅是符太同時離開,曉得龍鷹和符太密切關係的宇文朔,想不到兩人又並肩去幹某一勾當才是奇事。還有北幫總壇遇襲,諸如此類,龍鷹仍左瞞右瞞,就太不夠朋友。既騙得辛苦,且不忍騙他。

密切交往十多天後,對宇文朔的心性感受甚深,清楚他為人行事的作風,並大有肝膽相照的味兒,然橫亙在他們中間的,始終是身份的問題。那不是花言巧語可以解開。

尚有個關鍵性的考慮,既然大家是兄弟,龍鷹不得不為宇文朔著想,準確點說是須為他的家族著想,愈早讓宇文朔與李隆基建立關係,對宇文家愈是有利。

李隆基曾明言,不會因關係的親疏論功行賞,用人純瞧才幹,可是關係就是關係,一天李隆基得勢,將善待宇文一族。

從現實的方向考慮,龍鷹方面確缺乏像宇文朔般的一個人,能在西京朝野兩方面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於龍鷹遠水救不了近火的情況下,照拂李隆基。

縱觀各方形勢,與宇文朔進一步建立雙方終極的關係,此其時也。

龍鷹現出回憶的神情,傷感地說道:「‘東宮慘案’後,倩然小姐私下來找小弟,那時她已因月令異常的行為,隱隱猜到小弟是誰。來找我,是要證實她心中所想的,可是礙於當時形勢,小弟矢口不認。倩然小姐並不相信,也幸好她仍認定‘範輕舟’是龍鷹,故將懷疑悶在心裡,沒向你老兄透露。昨夜她來和小弟說話,表明以家族為重,倩然小姐確是令人敬重的女子。」

宇文朔仍呆瞪著他。

龍鷹攤手道:「今趟沒可能不滿意呵。」

宇文朔苦笑道:「今次才真的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大江聯現在曉得你的身份嗎?」

龍鷹道:「他們認定我是老範,包括智深如海的臺勒虛雲,為何如此,既是陰差陽錯,更是命中註定。唉!我對是否一切均由老天爺決定,再不是那麼有把握,原因正在臺勒虛雲曾向小弟透露,他對命運的另一種看法,包含對光陰的哲思。這般說,或可令你老兄對這個人,有較深入的瞭解。我們最可怕的敵手,不是宗楚客、田上淵,又或默啜,而是此君。」

宇文朔嘆道:「鷹爺的話,令在下有倏然擴闊的動人滋味,撥開迷霧。敢問鷹爺,你現在與大江聯屬何關係?」

龍鷹道:「就是大江聯和‘範輕舟’的關係,在他們眼裡,‘範輕舟’和‘龍鷹’雖仍千絲萬縷,基本上卻是個獨立和有野心的江湖客,是漢化的突厥人,而最重要的,是隻有用的棋子。」

稍停片刻,待宇文朔消化他的話後,續道:「大江聯實力之強、陣容之盛,超乎外人想象。你所認識的,除楊清仁外,尚有現在貴為道尊的洞玄子,因如坊的大老闆榮士,以琴技稱著的都鳳,建築名師沈香雪。可是真正厲害的,仍要數臺勒虛雲,以及白清兒的傳人無瑕。」

宇文朔倒抽一口涼氣道:「就在下所認識的,已非常可觀。如非得鷹爺指點,栽在他們手上仍不曉得是什麼一回事。」

龍鷹道:「臺勒虛雲最擅長的,正是滲透、離間、反間的手段,其高瞻遠矚的能耐視野,令人咋舌。論武功,他是天下有數的高手,他們為阻止小弟往飛馬牧場參加飛馬節,在途上佈下天羅地網,最後我與他在一處山峰上決戰,差些兒給他送往地府,僥倖脫身,故甫抵牧場,立即找楊清仁算賬。」

宇文朔嘆道:「我感到非常榮幸,鷹爺這麼看得起在下。這輩子,我從未試過如刻下般刺激過癮、驚心動魄,若如在驚濤駭浪的大海操舟,這一刻不知下一刻發生什麼事。」

又欣然道:「感覺很古怪,就像本平平無奇的天地,忽然充滿意義。在過去的日子,鷹爺駕臨西京前,在下多次想到遠走他方,再不理這裡的事,只是沒法放下家族的擔子,不得不撐下去。」

龍鷹道:「由今天開始,大家就是兄弟,我離開前,安排宇文兄與臨淄王碰個頭、見個面,當你老兄清楚臨淄王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時,意義將加倍。現在我們除田上淵此一共同目標外,還多了個更遠大的共同目標,又與宇文兄一貫的信念沒背道而馳。」

宇文朔道:「幹舜樂意與鷹爺先作深談。不!該說是他平生大願。在‘神龍政變’他被逼站在鷹爺對立的一方,到今天仍耿耿於懷。」

龍鷹道:「只要小弟在七色館,他隨時可來見小弟。」

宇文朔精神奕奕,目現奇光地說道:「打突厥人的事,在下願聞其詳。」

龍鷹失聲道:「小弟是順口說說,宇文兄勿認真,西京需要你。」

宇文朔啞然笑道:「風趣的是鷹爺。在下從未上過戰場,機會當前,怎可錯過?宇文朔雖不才,是好是歹仍是御前首席劍士,只須上報皇上,立即可公然開赴北疆,向郭大帥報到。」

龍鷹點頭道:「當然不可掃你老兄的興。時機拿捏最關鍵。你老兄須三個月內抵達幽州,找得大帥,便可和我們的部隊會合。哼!希望默啜親自領軍,一了百了。」

宇文朔道:「這裡的事,可交給幹舜和宇文破,遇上突發事件,他們可藉助倩然世妹的智慧。在西京,有何須留神的事?」

龍鷹道:「須留意一個叫參師禪的突騎施高手。」

宇文朔一怔道:「‘奪帥’參師禪?」

龍鷹道:「正是他。當晚我和太少假扮兩大老妖,尾隨田上淵返他的秘巢,巢內尚有老田兩個同黨,一為參師禪,另一就是給我在秦淮樓外幹掉的尤西勒。」

宇文朔嘆道:「今天一個驚喜接一個驚喜。太少指的是否符太?唉!難道……」

龍鷹道:「老兄沒猜錯,太醫就是符太,戴上魯妙子親制天衣無縫的面具。當年‘少帥’寇仲,就是憑此扮神醫,瞞過高祖李淵及其他人。」

宇文朔忍不住問道:「以前的神醫又是誰?」

他指的當然是符太做醫佐時的師父。

龍鷹答道:「一直是小弟,與契丹人開戰時,小弟奉聖神皇帝之命,戴上從國庫取出來的醜面具,出使奚國為李智機的兒子治病,就從那裡橫跨數百里,偷襲盡忠,割下他的人頭。醜神醫便是這麼來的。」

宇文朔沉吟片晌,沉聲道:「有個問題,若鷹爺認為我問得不恰當,不用回答。」

龍鷹訝道:「竟然有這般的問題?」

宇文朔道:「聖神皇帝是否真的駕崩了?」

龍鷹嘆道:「問得好!卻非常難答。老兄站穩了。以世俗的想法,聖神皇帝的確離開了這個人間世,世上所有事均與她緣盡,亦永遠不回來。」

宇文朔失聲道:「永遠不回來?難道聖神皇帝本可以回來?」

龍鷹道:「此事牽涉到天地之秘,亦因此‘天師’席遙、‘僧王’法明,成為小弟此生不渝的兄弟,實一言難盡,異日有機會再向老兄報上。」

宇文朔頭大如鬥地說道:「那聖神皇帝是否已仙去?」

這類事,一旦開始了,很難停下來,宇文朔亦難免。

龍鷹道:「‘仙去’兩字,較為接近,但仍不足以形容其萬一。事情可遠溯至天地初開,近則與南北朝時發生在一個叫邊荒集的異事有關,絕非三言兩語說得清楚。可以這麼說,如聖神皇帝非是對人世感到厭倦,今天坐在帝座上的仍然是她。」

宇文朔倒抽一口涼氣道:「鷹爺字字玄機,然而所說的,都是在下最想聽的事。宇文朔遠赴天竺,存著求道之心,立誓終身不娶,為的也是至道的追求。聖人有云:‘朝聞道,夕死可矣。’請鷹爺指點。」

龍鷹放下最後一絲心事。

好此道者,比如法明、席遙,天地之秘凌駕於人世一切物慾、權力、財富之上,且永不改變。

宇文朔明顯是這類人,建立起「人世夥伴」的關係後,再沒有事物可動搖他的心。

現在大家坦誠相對,暢所欲言,感覺豐盛動人。

龍鷹仰看天色,道:「這兩天找個機會再詳談,再提醒你,無瑕如何高明厲害,想想當年的婠婠可知大概。我要回去了。」

返館前,龍鷹往無瑕香居走了一轉,見不著她。「更香」在燃點著,使他心生異樣。

無瑕仿似一個謎,比臺勒虛雲更難明白瞭解。對著她時,在她防不勝防的媚術下,應接不暇,大部分時間忘掉以得她芳心為目標,能勉力自保,已是額手稱慶。可是,對她是否受到自己的攻勢影響,卻如真似幻,令人無有著落。直至今天,最了不起的成就,是重吻了她香唇一回,不過那是兩刃利器,以魔種敲動她時,自己同樣中招,故此不時想她,也因而忍不住來找她。

確有一絲化不掉的失落。

七色館兩間開啟門做生意的前鋪,已備規模,只欠些執漏的工夫,當各式香料擺上貨架,肯定不失禮。

鄭居中截著他道:「皇上的御題來了,送了出去給西京首屈一指的雕刻匠方老刀趕製。是由高副宮監親身送來,他現時到了工場處趁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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