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鷹道:「希望不會發展至那個田地,若然如此,只好揭竿起義。」
轉向李隆基道:「當務之急,是不可讓你王父或王兄、王弟,直接被捲進李重俊早晚會發生的叛亂裡去。」
李隆基目下唯一可以做、最應該做,就是韜光養晦。「棒打出頭鳥」,如被認定是個威脅,以前所有努力,盡付東流。
龍鷹拒絕了高力士相送,獨自離開興慶宮,步行返七色館。
他須靜心思索。
他腦海浮現上官婉兒的玉容。
在剛才所有關於政治鬥爭的說話內容,無一字提及上官婉兒,可知她收藏得很好,可是實際上,由於她是為聖諭執筆起草的人,先後奉仕兩代皇帝,其對李顯的影響力,難以估量。
以李顯柔弱的性格,自然在關鍵處,垂詢上官婉兒有關女帝的做法,進一步加大上官婉兒左右李顯想法的可能性。信任、倚賴,上官婉兒干政的能力,不在任何人之下。
要命的是,上官婉兒和龍鷹,也是最能互相摧毀的一對。
現在「範輕舟」來了,上官婉兒想見他,早見了,卻是一直避而不見,她心裡有何盤算?
他因何忽然想起上官婉兒,是想到在五王一事上,李顯肯定猶豫難決,若在符太式的警告上,加上上官婉兒的話,或可將五王的命運扭轉過來。醜神醫的診斷,營造出攻門的形勢,欠的是上官婉兒的臨門一杖,將馬球打進球洞去。
龍鷹橫過朱雀大街,想著該否主動去見上官婉兒,又想到或許她正等待自己去見她,主客易局,自己必須透露更多她想知悉的事,想得入神時,耳鼓響起臺勒虛雲的呼喚。
龍鷹落在船尾,戴上臺勒虛雲遞來的竹笠,作漁夫打扮的臺勒虛雲兩槳探出,打進清明渠的河水去,小船朝南緩行。
洛陽或西京,河道從來是密談的最佳處所,既不虞被竊聽,且因不住改變位置,追躡近乎不可能。
臺勒虛雲以充盈深思的目光,用神打量他,嘆道:「輕舟怎麼辦得到的?」
龍鷹暗自警惕,自己實鋒芒太露,如重啟臺勒虛雲對他身份的懷疑,就嗚呼哀哉。輕描淡寫地說道:「可以說的,是閻王要你三更死,沒得留至五更天。除此之外,小弟想不到另一個解釋。」
臺勒虛雲平靜地說道:「輕舟相信命運?」
龍鷹微一錯愕。臺勒虛雲就是這麼一個經常思索的人,想的可以是與眼前實況全無關係的事,也是眼前糅合了智者、哲人和梟雄的可怕人物的一貫作風,隨時扯到生滅始終等大至無限的話題去。
不過,現在他被現實煩得要命,沒討論命運存在與否的興趣,隨口道:「‘生死有命,貧富由天’,不是常掛在人們的口邊?」
臺勒虛雲笑了。
越過中天、往西下沉的太陽,從西邊灑照河渠,令臺勒虛雲向陽的半邊臉孔金光閃閃,另半邊則陷進竹笠的暗影裡,使他帶點落魄意味的魁偉容顏,輪廓特別分明。
清明渠舟來舟往,從城外進來的,離城而去的,異常繁忙。
小舟靠岸,隨水緩流,頗有閒適的味兒,與清明渠忙碌的景況,相映成趣。
河水粼粼生輝。
臺勒虛雲啞然笑道:「輕舟敷衍我呢!你好比命運的賭徒,每次玩命,均是拿生命作賭注,怎可能對此沒深切的體會?」
和臺勒虛雲交談,即使表面似無關痛癢的閒聊,仍不可掉以輕心,天才曉得他背後有何動機,更會像此刻般給他瞧穿。
龍鷹苦笑道:「命運虛無縹緲、若有若無的本質,令人大部分時間置其於腦後,只有在某些時刻,怵然驚覺。像那晚在秦淮樓外,驟見尤西勒,那時湘夫人的提醒仍縈迴耳際,更從他揹負的雙戟確認他身份,便大有宿命的意味。冤家路窄,又可以這般巧的,似有雙無形的手,把他送至眼前。可是,當我立定主意,不惜一切務取他的狗命時,‘命運’兩字再不存於腦海裡,眼前現實有血有肉。於我來說,命運就是這麼的一回事。既是生活的部分,也可以完全沒關係。想則有,不想則無。」
臺勒虛雲欣然道:「輕舟對命運的深思,已是我曾聽過最具卓見的說法,證明輕舟非是沒想過這方面的問題。」
龍鷹道:「小弟倒想知道,小可汗對命運的想法。」
臺勒虛雲淡淡地說道:「我不相信!」
龍鷹差些兒不相信耳朵,失聲道:「不相信?」
臺勒虛雲道:「輕舟因何奇怪?」
龍鷹今回真的被惹起好奇心,忘掉雙方表面融洽、暗裡鬥生鬥死的關係,大奇道:「可是,你不是說過,每個人都是命運的囚徒嗎?」
臺勒虛雲興致盎然,似來找龍鷹的唯一目的,純為談天說地,將小船靠泊綠岸,收槳,一副坐觀日沒西山的悠閒,道:「那只是對人生處境的形容,指的是先天和後天的環境,非我們可以作主。」
一個簡單的問題,卻使龍鷹差點伸手搔頭,道:「小弟之所以訝異,因沒想過小可汗不相信有命運這回事。」
臺勒虛雲追根究底地追問道:「緣何有此印象?」
龍鷹到此刻仍不明白今趟臺勒虛雲找他說話的用心,話匣子開啟了,見招拆招地說道:「若沒有命運,河間王的預知吉凶是怎麼一回事?對他的易佔,小可汗該比小弟更信而不疑。」
臺勒虛雲道:「輕舟有沒有想過,能預知未來,與命運是否存在,可以是兩回事。」
龍鷹今次真的抓頭,如墜迷霧,大惑不解地說道:「能預知未來,代表的只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未來是註定了的,若如這還不算命運,什麼才算命運?」
臺勒虛雲別頭望往西邊,悠然道:「日出日沒,是天地最美麗的時刻。可是日出是剎那的發生,日沒既永恆又短暫,接著黑夜降臨,銜接得天衣無縫。」
轉回來看著龍鷹,道:「光陰譬如長河,世間每一個人,不論富貴貧賤,都在此長河某一點隨水漂流,身不由己,似茫不知未來流往何處,但並不代表未來並不存在,只是因載浮載沉,沒法看遠一點。」
龍鷹沉吟道:「這是個生動的比喻,河間王就是看遠一點的人,問題在我們壓根兒沒資格鑑定光陰的本質。」
臺勒虛雲欣然道:「換過另一種說法又如何?」
龍鷹心內折服,對像光陰般自亙古以來沒人可想得通,只能感嘆的大問題,他竟可有不同的看法,如此腦袋,是怎麼樣的結構。同時心裡填滿深沉的悲傷,有一天,要和這超卓的智者再決生死,是何等令人傷懷的事。這就是他們逃不了的宿命。
道:「請小可汗指點。」
臺勒虛雲瞪他好半晌,道:「我即將說出來的,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包括清仁在內,今天竟說予輕舟聽,實屬異數。」
龍鷹想破腦袋,仍猜不到他可說得出什麼道理來。在他過去的生命裡,命運的痕跡、影子,隨手可拈,例如席遙的輪迴轉世,風過庭與眉月的隔世之戀,反是要證實沒有命運,拿不出任何可說服人的東西來。故此亦不相信,臺勒虛雲可扭轉他對命運的看法。
靜心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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