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門獄後,支援香怪的,是復仇的意念,只要能損害皇甫長雄,香怪不惜一切。可是,當香怪目睹皇甫長雄被掌摑、拘捕,支援他的恨火立告熄滅。說到底,香怪本身是個善良的人,不像皇甫長雄般狼心狗肺,報復到這個程度,已告一段落。香怪從自家的遭遇,聯想到皇甫長雄未來的命運,如香怪描述的,身敗名裂,以前擁有的全賠進去,由那一刻開始,不要說追求紀夢,實無顏踏足秦淮樓,於香怪來說,對皇甫長雄的報復足夠有餘。
撐著香怪的復仇恨火熄滅了,感覺不是滿足,而是失落,再沒有因之而來的樂趣。唯一可振起意志的,就是眾兄弟、同業朋友的熱情,煉製夢想裡的合香,寄情工作。
故此,一旦離開工場,茫然若有所失,更有點不知自己在幹什麼,閒下來對香怪不是好事,是負擔。
他不想見清韻嗎?
香怪的心情異常複雜,包含著龍鷹明白或不明白的情緒。龍鷹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和掌握。
龍鷹的方式,就是他並不瞭解清韻,沒法掌握清韻的心意,推己及人,香怪在這方面不會比他好多少。龍鷹尚有個優勢,是旁觀者清,香怪卻當局者迷,受自身的情緒矇蔽,患得患失,最怕是一場誤會。
可以這般說,清韻對香怪的吸引力愈大,香怪愈是畏縮,情願留在工場過安樂日子,不想到秦淮樓面對挑戰。
秦淮樓入門處的一對紅燈籠進入視野,對面街就是緊追在秦淮樓之後的春在樓,同樣以兩個巨型、寫上「春在樓」三字的紅燈籠招徠客人,相映成趣。
入北里後,他們勒馬緩速,四條腿只比兩條腿快上點兒。
龍鷹道:「老闆剛才說過,一切均由天定,是真的相信,還是口上說說而已?」
香怪一呆道:「有分別嗎?」
龍鷹道:「當然大有分別,任何信念,如未能身體力行,仍然是空想和白話。只有付諸行動,才算深信不疑。」
香怪給惹起興致,雙目神采稍復,也證明他是愛思考的人,沉吟道:「這類事,如何付諸行動?」
龍鷹道:「當然可以,這就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精義。既然一切由老天爺決定,還有什麼好顧慮的,隨心所喜,一往無前,置生死成敗於度外。對老闆來說,還有何可損失的,最大的打擊早經歷過了,小挫小折,付諸笑談,如此方可不負老闆夫人離世前的期望。對吧?」
龍鷹說的,恰是他自己之前那輩子的寫照,面對挑戰,永不畏怯。
香怪想到什麼的,一雙眼睛亮起來。
此時離秦淮樓不到百步。
密集的蹄聲在遠方響起,一群十多騎從前面奔來,馬速頗快,逢車過車的。雖說北里這條主街寬達八丈,可是由於車馬道比其他地方壅塞,所以肯為他人著想的,進北里後都放緩車速馬勢,剩此點,已知來騎何等張狂。
龍鷹眼利,一眼瞧去,立即心中一震。
其中一騎,不正是有「夜梟」之稱的契丹人尤西勒嗎?他的禿頭和體型,如招牌般容易辨認。
昨晚他才給打得抱頭鼠竄,今天竟大模廝樣現身北里,令人想不通、看不透。
領頭的騎士一身華衣,外形俊秀,年紀不過二十歲,神態冷傲,顯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貴家公子,否則怎敢奔馬北里。
到離龍鷹和香怪二百步許的距離,那貴家公子開始勒馬減速,使龍鷹曉得他們的目的地,不是秦淮樓,就該是另一面的春在樓。
其中一騎趨前趕上貴公子,側身說不到兩句,貴公子的目光朝龍鷹和香怪射來,顯然有人認出他們是「範輕舟」和香怪,特意提醒。
那年輕公子哥兒的人物,目光落在龍鷹身上後,眼不眨的隔遠瞪著他,頗不友善。
北里該為西京最易鬧出事的地方。本身既龍蛇混雜,豪強權貴,無不到這裡來尋歡作樂,加上韋、武專政,視己法為皇法,即使有陸石夫這個不偏不倚的少尹,但比之以前神都,怎都差了大截。翟無念、京涼等敢派人到工場搗亂,皇甫長雄糾黨行兇,田上淵長街行刺,非是無因。
龍鷹向香怪輕鬆地說道:「老闆又有看熱鬧的機會了!」
香怪茫然道:「什麼熱鬧?」
龍鷹道:「來!我們走快點!」
拍馬加速,在來騎抵達前,先一步轉入秦淮樓的車馬廣場。
把門的大漢認得他們,歡迎不及,爭先恐後地來伺候,領他們到主堂門的一邊去。
兩人剛踏足石板地,以貴公子為首的十多騎,衝將入來。
今次把門大漢是不敢攔阻。
龍鷹踏前一步,香怪變為位於他右後側,傲然卓立。
尤西勒肯做對方的手下,此君肯定非泛泛之輩,不單有勢,更有權。
十多騎在廣場中央位置勒馬,然後散開逼過來,貴公子居前,尤西勒緊跟在側,其他十三騎如惡蟹張鉗地移來。
兩眼的工夫,龍鷹瞧穿來騎中只尤西勒算得上一流高手,其他頂多為一般江湖好手的級數,最了得的還比不上左朝鋒。
貴公子腰佩長劍,劍是好劍,人卻沒佩帶它的資格,該曾入過關中劍派之門,學曉幾招起手式。
只要能壓制尤西勒,龍鷹有把握在幾次呼吸間,打得對方落花流水。
龍鷹至少明白對方來尋釁鬧事的部分原因,就是經與關中劍派多次衝突後,惹起和劍派有關係的,又自問可吃得贅範輕舟」者為劍派爭回一口氣的雄心。
高門或劍派,兩者一而二,二而一,都是惹不得的,因牽連太廣,以武三思的權傾天下,仍顧忌多多,可見微知著。
宗楚客比武三思高明處,從這些地方看出來。
尤西勒給安置到此貴公子旗下,正是宗楚客比武三思更老謀深算的地方。宗楚客用盡曾在西京長期當官的優勢,將影響力滲入高門的勢力範圍,一招煽風點火,已教龍鷹應接不暇,少點能耐早被他弄得焦頭爛額。有尤西勒在其中,今夜豈能善罷。
貴公子於離龍鷹十多步處勒停馬兒,沒下馬,以馬鞭指向龍鷹喝道:「閣下就是範輕舟。對嗎?」
龍鷹從容一笑,沒答他,轉向香怪道:「老闆先走到階臺去,這裡由夥計應付。」
又笑道:「讓小弟示範一次何謂身體力行。」
香怪如從一個夢裡驚醒過來,記起了早前龍鷹和他說過的一番話,神情古怪的掉頭登上階臺。
龍鷹肯定當十五騎來勢洶洶的衝進來時,香怪將什麼「一切均由天定」全忘掉,腦袋被眼前發生的事況主宰,到給自己提醒,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才重新進駐。
香怪神色古怪的原因,是他直覺感到今次的衝突與前有異。
龍鷹動了殺機。
早在街上第一眼瞥見尤西勒,他已下了不惜一切,當場搏殺尤西勒之心,問題只在如何營造出殺人的形勢。
明年今日此刻,尤西勒的忌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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