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陣陣,寒氣侵人。
一邊的永安渠仍隱約可見,另一邊迷茫空濛。
車馬道上不見行人,只間中有馬車匆匆駛過。
龍鷹道:「這就是人生,沒一件事可清楚分明,你以為是清楚分明時,只是錯覺。怨起恩中,敵友交纏,誰說得清楚。不過,宇文兄該知道的,不論我們間的關係如何變化,小弟永遠視宇文兄為友。」
宇文朔表面似不為他的示好所動,目光投進水氣茫茫的天地去,徐徐道:「昨天與範兄分手後,在下登門拜訪倩然世妹,探問情況,才知她果如範兄所料,往見娘娘,並知她曾在八公主為範兄在畫舫舉行的午宴,與範兄碰頭。這是避無可避,我沒怪你。」
龍鷹舒一口氣道:「幸好宇文兄是明白人。」
宇文朔沉聲道:「可是,範兄曉得此事背後的意義嗎?」
龍鷹頹然道:「我不想猜測。」
宇文朔朝他瞧來,平靜地說道:「今次見到倩然,乍看似和以前沒大分別,可是我總感到與前不同,多了某種難以形容的東西,或許是因能打擊皇甫長雄,洩出心內怨鬱之氣,更可能是因為範兄,也如範兄所說的,老天爺方清楚。」
龍鷹苦笑道:「收到了!」
宇文朔道:「不!範兄猜錯了。讓我說出見倩然時的感受,就是吹皺一池春水,幹我何事。從範兄到西京後引發出來的連串事件,惹起在下很大的感觸,對過去和今天重新思考。倩然世妹在獨孤家內,是繼獨孤善明後最受我看重和尊敬的人,她有著異乎常人的慧眼,對事物有天賦的洞悉力,所以遇上疑難,我請教她。昨天,當我告訴她在對付田上淵上,與範兄結成同盟,你道她說什麼呢?」
龍鷹暗裡既驚且喜,又是矛盾。聽宇文朔的語氣,似不願再幹涉他和獨孤倩然的曖昧關係,改採新的立場和態度。障礙雖去,但事情怎會如此簡單,先不說風格獨特的美女是否有足夠的情意,從現實的角度瞧,際此強敵環伺的境況,絕不宜節外生枝,在最不應該涉足男女私情的時候和高門美女談情說愛,商月令正是前車之鑑。
無奈地說道:「倩然小姐怎麼說?」
宇文朔用神審視他每個微細的表情、反應,悠然道:「她說,這是她今天的第二個喜訊。」
龍鷹暗忖宇文朔好,獨孤倩然也好,均為高門裡有先見之明的智者,再不會以父輩,又或祖父輩的眼光去看眼前的現實,權力已不由門閥壟斷。寒門晉升最高權力階層的機會,與他們均等。
龍鷹硬著頭皮道:「倩然小姐的觸覺很厲害。」
宇文朔淡淡地說道:「就是這樣嗎?她是否曉得些我宇文朔不知道的事?勿忘記現在我們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龍鷹苦笑道:「原來宇文兄今天來找我,是為要問這麼的一句話。」
宇文朔搖頭道:「範兄猜錯了,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岔到這個話題上。不為難你哩!我是要來告訴你,田上淵不在城內。」
龍鷹一怔道:「怎可如此肯定?」
宇文朔道:「範兄所以心生疑惑,皆因昨天著我去查,今天有答案,不知在下已做了大半年工夫,對宗楚客一系和北幫在西京的物業財產、活動的範圍瞭如指掌,有何風吹草動,瞞不過我。」
龍鷹道:「如田上淵躲在北幫其中一個物業,足不出戶,宇文兄如何曉得?」
宇文朔仰首觀天,道:「雨雲散哩。」
接著朝他瞧來,不經意地說道:「假設有個人,能掌握不測的天氣,知風雪何時始,何時止,你還要強與之為敵,是否非常不智?」
龍鷹心叫不妙,知他說的是自己。那晚在上陽宮,龍鷹對著湯公公、武三思、宇文朔等十多人,指風雪即停,宇文朔印象深刻,銘記至這一刻,現在說將出來,當然不止於告訴龍鷹某件往事般的簡單。
唉!問題出在符太身上。
宇文朔清楚符太的為人行事,如此熱衷幫忙「範輕舟」,非是他一貫的作風,任何解釋都是牽強的,只有「範輕舟」是龍鷹本人,又或與龍鷹有關係,方說得通。
這就是忙中見漏,亂裡生瑕,百密一疏。宇文朔默默旁觀,再比對獨孤倩然對「範輕舟」的反應,不懷疑才不合理。
龍鷹不解道:「宇文兄因何有此假設,難道真有這樣的奇人異士?」
宇文朔啞然失笑,望他好一陣子後,好整以暇地說道:「言歸正傳。西京的戶籍法規,比任何地方都要嚴格,違者受重罰,故此人人循規蹈矩,莫敢逾越,所以田上淵若要躲起來,只能選他北幫的物業。當然,以田上淵的身手,隨便找個大戶人家的後院,藏上幾天沒問題,可是田上淵非是喪家之犬,堂堂北幫之主,不用這麼犯賤,更重要的是若如此做,等於與外界斷絕通訊,不清楚外面形勢的發展,沒法在暗裡操控大局。對嗎?」
龍鷹服氣道:「確是如此。」
宇文朔忘記了此前向他步步緊逼提出過的諸般疑問,道:「如此就簡單了,範兄的一個提示,指出樂彥並不曉得田上淵對範兄的刺殺行動,成為指標,令我們可大幅收窄要查的範圍,限於幾個樂彥從未到過的北幫物業。」
龍鷹擔心道:「宇文兄親身往探?」
宇文朔微笑道:「這是最下乘的方法,動輒打草驚蛇。大半年的工夫,在這個情況下顯現奇效。」
微一沉吟,道:「在下先解釋一下做過什麼事,其中一項是人事調查,屬死功夫,就是開列一張所有與北幫有往來者的名單,分門別類,通過長時間的觀察、查探,縱有誤差,該離實況不遠。」
龍鷹心想這就是符太在洛陽的因,在西京收成。田上淵多出宇文朔這個勁敵,將成為他致敗的一個主因。
欣然道:「小弟是找對了人。」
宇文朔道:「範兄可想象以田上淵為核心,畫出從內而外的圓圈,有資格列名最內圈者,就是有資格直接見田上淵的人,這個內圈名單上,包括了樂彥、虛懷志、郎徵等領袖級的人馬,田上淵的親隨、親信、心腹,也有十多個可歸類為通風報訊,又或為田上淵耳目的人。無一例外,內圈名單上的人物,莫不武技強橫,且大部分出身來歷不明,似外族多過像中土漢人,至乎起居習慣亦與我們有別,亦只有這個圈子,是我們沒法滲透的。」
龍鷹喜道:「這麼說,是否已成功滲透較外圍的圈子?」
宇文朔道:「北幫要在關內展拳腳,落地生根,須如常人般生活、與其他人往來,這方面以樂彥為代表,融入了西京的社會去,我所謂的滲透,是有和他們談話、接觸,至乎論交的機會。」
龍鷹道:「田上淵在洛陽時告訴我,他是雅集的常客。」
宇文朔道:「大致如此,但他只出席政治性的雅集,雖說他是來自塞外,可是他對中土文化有頗深的認識,文采風流,不乏對他傾倒的西京仕女。」
又道:「岔得太遠。雨停哩。」
陽光在層雲後,若半掩玉容的佳人,乍現乍隱,含羞答答。
宇文朔道:「若田上淵藏身城內,怎都有點蛛絲馬跡,例如不住有心腹親信秘密地去見他,報上最新情況。現在不單沒有,還發覺內圈名單上的人,出入安化門、明德門和啟夏三個南城門的次數,比前頻繁,但若不是得範兄提醒,我們則特別留神,絕察覺不到異常之處。」
龍鷹大喜道:「那他就是躲在城外南郊某處,宇文兄這個情報非常管用。」
宇文朔雙目精芒閃現,沉著地說道:「若要動手殺他,不可漏掉在下應有的一份。」
龍鷹頭痛地說道:「讓小弟先向宇文兄坦白,小弟確屬鷹爺一系,鷹爺遠征塞外的五百精銳,目前大部分人給安置在小弟的江舟隆內,王太醫肯大力幫忙,原因在此。」
宇文朔現出笑容,以帶點嘲諷的語調道:「要範兄說出這番話,並不容易。」
接著眼神變得更銳利,淡淡地說道:「鷹爺身在何處?」
龍鷹凝起道心,射出湛然道光。這是唯一可令宇文朔信服自己非是龍鷹的方法,因魔種道心,截然不同,宇文朔肯定對「龍鷹」魔目的印象,深至無從改移,那不是有神或無神,而是眼睛乃精、氣、神聚焦處,不同的神采,代表不同的人。
毫不猶豫地道:「鷹爺確到了南詔會妻兒。小弟自設計活擒成都的採花盜後,與鷹爺站在同一陣線和大江聯周旋,大家可算是鬆散的聯盟,竹花幫的桂有為在聯結我們上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由他穿針引線。」
宇文朔收回銳利的目光,不解道:「這與殺田上淵有何關聯?」
龍鷹道:「不是我長他人的志氣,如田上淵一意逃走,加上宇文兄恐怕仍攔不住他。」
宇文朔更不明白,問道:「然則範兄為何想曉得他藏身之所?他不是受了傷嗎?」
龍鷹坦然道:「為的是妲瑪夫人。」
再加幾句,先發制人,道:「小弟甫抵西京,太醫大人透過陸石夫知會我,請小弟出手幫忙,為夫人從田上淵處取回師門失物,那也是夫人遠道而來的原因。」
宇文朔欣悅地道:「大家終有點知心好友的味兒哩!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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