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居中道:「霸道的不是獨孤家,而是娶獨孤世家女兒獨孤倩美的皇甫長雄。獨孤善明慘遇滅門之禍後,其香料生意落入皇甫長雄之手,又確辦得有聲有色,將香安莊發展為北方最著名的香料名店,著名的調香師,全給他招攬到旗下去,正是因香怪不肯就範,他儲存香料的倉庫無端端失火,多年蒐羅回來的香料一夜間化為烏有,令香怪被逼結業。」
龍鷹嘆道:「獨孤家竟出了個這麼卑劣的女婿。」
鄭居中道:「成也獨孤善明,敗也獨孤善明,獨孤善明在時,獨孤世族家道中興,聲勢一時無兩,還振起整個北方高門世族的威勢,深招武則天之忌,可惜‘血案’之後,獨孤家無以為繼,走向衰落。皇甫長雄是唯一的得益者,趁獨孤家其他人悲痛的時刻,他又是一向為獨孤善明負責打理香安莊,乘機攬權,加上他做生意很有一手,又懂交際應酬,勾結權貴,不到一年,已成能獨當一面的人物,連獨孤家的人也奈不了他的何。」
龍鷹忍不住問道:「你聽過獨孤倩然嗎?」
鄭居中和李趣同時搖頭,前者道:「既然屬‘倩’字輩,該低獨孤善明一輩,且是正房所出。」
龍鷹心忖獨孤倩然或許是獨孤善明的侄女。獨孤家不知惹上什麼惡運,先是獨孤善明遇上滅門之禍,與獨孤倩然有婚約的李重潤又遭毒手。
道:「這個皇甫長雄實在欺人太甚,須好好教訓。忽然間,我比任何時刻更想做大香料這盤生意,只要香怪有點血性,肯定不錯過這個復仇的千載良機。」
鄭居中嘆道:「香怪再非以前的香怪,酒色戕身,他恐難再振雄風。」
李趣道:「我清楚長安的情況,真的很難和香安莊鬥,我們調變出幾種特別出色的香,賣一輪沒有問題,可是要在香料業與香安莊分庭抗禮,絕不可能,縱然想佔據一個席位,亦非常困難,因‘猛虎不及地頭蟲’是也。」
龍鷹笑道:「趣味就在這兒,‘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多麼刺激。他奶奶的皇甫長雄,我們就在抵西京前,配製出‘春雨’,到西京後再找香怪,請他過鼻。」
滄浪園是一座以花樹和奇石為主景、小島與建築結合、別具匠心的傑作,分別以筍石、湖石、宣石疊成春、夏、秋、冬四山,往內往外望,都是一幅幅各具特色、如詩如畫的美景,且有湖為配。
雖然由多座建築物合組而成,然而主從分明。
宴會舉行的滄浪軒位於春山和秋山之間,乃三楹七架樑歇山的宏偉主堂,諳合「凡園圃立基,定廳堂為主」的造園之旨。其他次等建築,以滄浪軒為中心,疏落有致地坐落四周,如拱月眾星。再綴以亭、臺,以小路廊橋連線,於翠翹樓內自成一獨立的天地,比之稍次的梅、蘭、菊、竹四院,相對相望,高上不止一籌,故成翠翹樓之冠。有資格到這裡來的,若非是像武三思這種高官貴胄,就須如博真三人的富可敵國。
此正為人性。
能在這裡設宴,不用自吹自擂,已以事實證明主子的架勢。
前面的妲瑪、高力士停下來等他們,原來到了跨湖長橋的這一端,過橋後就是滄浪園,隔橋瞧去,在香桂幽篁掩映裡,滄浪軒氣象萬千。
符太問弓謀道:「香霸不經營青樓了嗎?是否浪費了大批美女?」
弓謀輕蔑地道:「嗟!他的賭場與妓院有何分別,嫖賭合一,更能予人新鮮刺激。」
此時離妲瑪不到五十步,高力士退往一側,恭候符太與妲瑪會合,一起入園。
看著妲瑪苗條修長的優美背影,符太忽發奇想,如能與她手牽手入廳,眾人如何反應。雖明知不可能,但想想已樂在其中。
田上淵見到的是覆上重紗的美女,怕大失所望。
不由又記起她在車廂內的眼前,戴紗的迷人情景。
唉!情況是那麼的似曾相識,與妲瑪坐馬車到這裡來,不住被勾起傷心往事。
符太來到妲瑪身旁。
在跨河廊橋起點左右兩根石柱上,刻有對聯,上書「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符太一向對中土流行的吟詩作對,視為壞鬼書生的無聊事,可是今夜不知如何,對聯映入眼內,感受特深,作對聯者確捕捉到人在某一刻的深切感覺,以景描情,充盈難以直接說出來的哀愁感傷,既眷戀又無奈。
妲瑪朝他瞧來,隔了兩重紗,霧裡看花般不清楚,只感到她銳利的目光在審視他,禁不住懷念與她四目相看的時光。
她說話了,卻不是向符太說,而是喚高力士。
高力士來到兩人靠妲瑪一邊的後側,道:「夫人吩咐。」
妲瑪淡淡道:「給我知會大相,今夜我將不發一言,亦不喝酒,坐一會兒便走。」
前方在橋上提燈等候的俏婢,後面的弓謀,均大感錯愕,高力士卻一副理當如此的模樣,一聲領命,跨步登橋,朝滄浪軒去。
弓謀知趣地告退。
符太向提燈俏婢道:「你到另一端等夫人。」
婢子怎敢有違,乖乖地去了。
剩下兩人時,符太皺眉道:「鄙人和夫人共進退,夫人準備耽多久?」
妲瑪輕輕道:「假設他真是我要找的那人,我將瞧不破他的玄虛,坐一晚和坐一刻,沒任何分別。」
符太訝道:「你為何有這樣的想法?」
妲瑪坦白地道:「人家尚未決定該否告訴你。」
符太道:「若田上淵是這個人,要殺他又要取回落在他手上的東西,絕非夫人可獨力辦到。」
妲瑪無動於衷地道:「加多你又能如何?」
符太傲然一笑,道:「勿低估我。」
妲瑪道:「不論如何高估你,於現實仍然無改。」
符太灑然笑道:「鄙人卻要說,不論如何高估,仍沒可能觸到鄙人的底兒。我曉得夫人未完全信賴我,我對夫人亦如是,但既有共同目標,大家是否該開心見誠?」
妲瑪冷冷道:「我們的共同目標是什麼?」
符太差些兒語塞,胡謅道:「夫人的事,就是我王庭經的事。」
妲瑪哂道:「又來這一套!」不再理他,徑自登橋。
符太沒趣地追在她後側。
湖風吹來,浮蓮飄香。
將抵另一端前,最後兩根廊柱上刻著的對聯,進入符太的視野。
「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以符太的不通文墨,亦告絕倒。且似在說著他和妲瑪的關係,兩聯互為呼應,這邊的對聯說出故事的下部分。
他和妲瑪,正受限於人與人間難以互信的「河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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