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暖小手重重拍在報紙上,說道:「不能讓他們就這樣為所欲為的隨便說,不然太被動了。」
蕭落雁問:「你有什麼打算?」
馬春暖說:「我正在做一檔社會調查類的訪談節目,我是想多爭取些權利,做幾期揭露醜惡大快人心的節目,最好就拿這份報紙的出版方開刀!但臺裡的意思要看節目的收入再做決定。」
「這種節目也就你馬二姑娘敢做。」蕭落雁由衷讚道,又說:「這個好辦,我和李李可以出錢冠名贊助,冠名費隨便你要多少,第一期節目的題材如果還沒定,我倒是有個不錯的題材向你推薦。」
馬春暖問:「哪方面的?」
蕭落雁道:「是關於一場礦難的,因為那件事臭賊一怒之下殺了喬定波一兒一孫。」
馬春暖聽落雁將事情經過講述一遍,最後忍不住擊節讚道:「殺的好!這麼說這位付若琳小妹妹現就在申城,還有那十三個孩子也都由自由基金會在幫著照顧?」
蕭落雁說:「正是,怎麼樣?能做出來嗎?」
馬春暖畢竟是政治世家出身的女兒,對這方面的事情要比落雁看的更深些,沉吟道:「做節目容易,尺度把握上我心裡也有數,但這種型別的節目都要通過層層稽核的,雖說申城衛視向來自成體系,但在大方向上還是不能跟上邊悖逆的。」
蕭落雁知道春暖說的有道理,這的確是一件很難辦的事情。她想來想去,能指望的人也只有那位遠在京城的便宜公公。便說:「這件事交給我去辦,暖暖你就管先錄製節目,一顆紅心兩手準備,錄兩檔節目,我這邊要是搞不定你可以先播另一檔。」
放下電話,馬春暖無心再看報。欄目組成立一個多月了,人員裝置陸續到位,最近的工作重點是拉廣告客戶。做一些向人家推薦這檔節目的看點之類的工作。當今的華夏社會處處金錢掛帥,除卻新聞聯播,一檔節目是否有播出價值與此息息相關。這件工作一直特別不順,常常是沒張嘴便被婉拒了,有時候甚至談好的客戶轉臉又變卦。現在終於找到大金主了,接下來就要開始籌備錄製節目的事宜,要忙的事情很多,她匆匆用過早飯,穿戴整齊剛要出門時,忽聽見門外傳來砸門聲。
馬春暖透過門鏡看到那張她從小最欣賞的,儀態端方的臉孔。開啟門笑盈盈問:「雪梅姐這麼早登門拜訪有什麼要緊事嗎?」
連雪梅從進門起便留意著房間內視線所及的每個角落,只見到處是令她豔羨不已的舒適奢華,卻惟獨不見有男人的痕跡。置身在她曾經夢寐以求的這幢房子裡,似乎之前準備的氣勢都弱了三分。
「也算不上什麼要緊事,只是你來臺裡這麼長時間了,一直想過來拜訪一下,可惜始終沒時間,昨天晚上聽說了一個訊息,是跟你的新欄目有關的,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提前有個心理準備,所以才一大早過來。」連雪梅臉上掛著親和的微笑,四下掃視一圈後又說道:「小馬可能不知道,你現在住的這個地方可是我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呢,只可惜這裡的房價只有那些豪商鉅富才買得起,像我這個階層是無論如何也承擔不起的。」
馬春暖淡然一笑道:「雪梅姐都買不起,我就更買不起啦,這個房子是我一個大學同學的,她一年到頭不一定能來住幾回,我這算是雀佔鳩巢吧。」又問道:「雪梅姐聽說了關於我的事情,不知道是什麼事值得您大清早特意跑來知會,這叫我怎麼過意的去。」連雪梅道:「喲,這得是什麼樣的朋友才肯把這麼好的房子讓給你住呀。」馬春暖笑而不語。謝撫雲前些日子來電話說這房子沾了馬春暖的酸氣,鳳凰姐姐自言一身銅臭氣就不跟她湊熱鬧了,這地方無限期借給她做在申城的據點了。
連雪梅心中疑惑,馬春暖既然有這麼結棍的朋友,怎麼會被幾百萬的節目開播的贊助費為難住?說道:「昨晚楊臺長和時副臺長談話,對欄目下了最後通牒,本週內如果還不能找齊贊助單位,這檔節目就要停播,到時候小馬你就要去主播十八點黃金檔的新聞節目去,雪梅姐真不知是該恭喜你,還是該勸你想開點。」連雪梅臉上仍掛著溫和的笑意,漂亮的杏核眼中卻帶著得意和銳氣,「十八點檔節目是老時親自掛帥的節目,關注度也是最高的,這可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呢。」
同行相欺,人性使然。江湖無處不在,後浪推前浪,誰都會有成為前浪的一天,誰也都有作為後浪推前浪的時刻。馬春暖後臺硬實,模樣端莊大方,氣質給人予智慧幹練之感。正是最適合做新聞女主播的人選。
從馬春暖到申城衛視的一天起,連雪梅便有了成為前浪的覺悟。但有這個覺悟不代表就能泰然接受這個現實。尤其是當她得知自己主持的節目將要在十月份之後被以馬春梅名字命名的社會調查類節目取代時。她縱然紅塵中修煉多年也不禁怒不可遏,立即衝到臺長楊偉光的辦公室去理論。結果自然不會很理想,儘管楊偉光做編導時與她關係匪淺,這幾年仍保持著露水情緣,但真涉及到馬富民的閨女這麼大女紈絝時,還是不大敢站出來替她撐腰。又不方便透露馬春暖的身份,只好拿時培選做擋箭牌,說這都是時副臺長的安排,他不好直接插手。這件事一直壓在連雪梅心頭,鬱悶良久卻無申處。
她想出口怨氣,給馬春暖上位製造點小麻煩。明的不行,只好來暗的,臺裡有規定,前期籌備階段贊助費不能達到八百萬開播要求的節目一律叫停。雖然那時候她覺得這規定放在馬春暖身上屁用不頂。於是她便調動自己全部關係,暗中給馬春暖下絆子,鼓搗那些有贊助意向的商人反悔。讓馬春暖的節目組始終湊不齊這筆贊助費。
昨天晚上,她忽然接到楊偉光的電話,約她出來敘敘舊情。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為欄目的事情跟老楊慪氣,想一想,畢竟是維持多年關係的大靠山,不好鬧的太僵,便去了。酒酣耳熱在酒店房間裡親熱時,楊偉光告訴她一個好訊息,只要馬春暖在本週內拉不到足夠的贊助費,欄目就會被叫停,馬春暖就得服從安排,接替已經懷孕的另一位女主播,成為十八點檔新聞節目的主播。雖然小馬這後浪仍然上位了,但被拍死在沙灘上的前浪卻換成了別人。這訊息讓連雪梅開心不已,一大早便來獻寶目的有二,一來是顯露她訊息靈通,二來卻是來示威的,想要把我這前浪拍死在沙灘上,憑你還嫩了點兒。
馬春暖除了不知道她給自己下絆子的事情外,對其他同行相欺的那點勾當心知肚明。也一直都清楚這位少女時代曾經欽佩不已的偶像對自己一直不大滿意。她淡然笑道:「是這樣啊,最近一直在忙著除錯裝置,申報採訪車輛的事情,倒把最重要的開播條件給忽視了,雪梅姐不提醒我都要把這件事忘記了。」說著,拿起電話給落雁打回去,當著連雪梅的面說道:「節目開播還缺贊助資金,必須募集八百萬,我這邊還差五百多萬。」結束通話電話後她面上也掛著職業的溫和微笑,對連雪梅說:「搞定了,過去的一個好姐妹現在做了福德堂古玩珠寶行的總裁,她會以大江南的名義向欄目組提供一千六百萬的獨家贊助。」
連雪梅看著眼前淺笑嫣然青春勃發的馬春暖,再看看這幢連買房帶裝修沒有一千萬絕弄不下來的大房子,還有樓下那輛馬春暖的代步車,依稀記得正是去年末才釋出的北美版布加迪新世紀尊榮。這一切讓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耍弄的那些小手段何其可笑,心頭頓時升起一股無力感。難怪她在這年輕的女孩子身上感受不到敵意,這樣的人物又怎會把自己這拼搏掙扎了近二十年,如今已人老珠黃的老大姐當成對手?
馬春暖也在看連雪梅,老馬書記教過小馬同志,觀察事物要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連雪梅的話反映了楊偉光的態度,作為國內重要電視媒體的一把手,楊偉光是個政治味道很濃的人,他的態度變化更深層次折射出的是上面態度的變化。馬富民是李系成員在臺前的代表人物。小馬同志這點小事雖然不起眼,卻能從中看出老馬同志的影響力正呈削弱之勢。由此推及,李系一方的日子不大好過。馬二姑娘心生感慨,和平年代,媒體的力量決不可輕忽!
連雪梅乘興而來,本意是來挫一挫馬春暖的銳氣,眼看人家小姑娘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解決了,哪裡還有坐下去的心思,起身告辭。馬春暖心中一動,說,我正好也要上班,咱們可以一道走。連雪梅雖不大情願,卻也不好拒絕。
馬春暖出乎意料的沒有開那輛誇張的布加迪,而是鑽進了連雪梅開來的帕薩特。路上,車堵的厲害,時速連十邁都開不上。連雪梅還在回想著那房子裡的佈置,想那些當初曾經讓她羨慕不已的豪華裝飾,想那套義大利進口的紅木傢俬,這輩子能在那樣的房子裡住上幾天才不枉活一回。她悠然神馳想到。馬春暖忽然問道:「我好像聽說雪梅姐與楊臺長的私人關係不錯?」連雪梅一怔,警惕中帶著掩飾意味,說道:「在一個臺工作了近二十年,正常交往還是有一些的,這話你聽誰說的?」馬春暖笑道:「我才來幾天呀,能聽誰說,還不是大家瞎傳道聽途說而已,雪梅姐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是楊臺長是咱們的領導,對我的工作幫助很大,我想表達一下謝意,請他出來吃頓飯,我一個女孩子家的直接去找他太不方便,所以想請雪梅姐給搭個橋。」又補充了一句:「這件事辦好了,說不定會有驚喜給雪梅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