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丘點點頭什麼也沒說。一把扯掉身上的衣服,精赤著上身,將一身線條硬朗的肌肉暴露在陽光下。尚楠和燕東陽也是如此。三個人仰躺在甲板上,閉上眼感受了一會兒陽光的味道。虎丘當先坐起,問張永寶:「船上有酒?」
深夜,恬靜的大海上木棉花號隨浪起伏,三個年輕人都有些醉眼朦朧。燕東陽說,虎哥,咱們這就要回去了?李虎丘把手中的空瓶隨手一丟,站起身眼望椰城方向,道:「咱們已經盡力了,人生如飄萍無根,好不容易沉澱下來後便不願意輕易改變,留在這塊土地上是那些人祖祖輩輩幾代人的選擇,咱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他們一輩子,我不怕殺再多的人,卻只怕殺的越多反而給他們帶來的災難越多。」拿起一瓶尊尼獲加灌了一大口,接著又說:「阿夫桑賈尼是這次事件的主要策劃者,咱們殺了他之後瓦希德的兒子就能掌控陸軍,現在城裡已經開始戒嚴,咱們三個滿手血腥的傢伙再留在這裡反而會添亂。」
燕東陽示意李虎丘看一下尚楠。「虎哥,楠哥好像不太對勁兒?」
小楠哥拿著酒瓶坐在那眼神直直的似空洞,瞳孔和麵色都有些泛綠,表情看上去很迷茫。平日裡敦厚的小楠哥這次事件中表現出的冷血兇殘與過往相比判若兩人。幾乎是馬不停蹄的殺戮了三個月,帶給他的刺激已太深。他不似燕東陽那樣自幼便經受熱寒交替的煎熬十餘年,又在特殊部隊中見過太多血與火生與死,一顆心早被磨練的冷酷無比之輩。他只是被一時的心火如潮迷失了本性,這會兒人性迴歸,思及這三個月的所作所為不免有些心下惻然慌亂。他沒有李虎丘那樣的心道修為和大定力,又從來不是個心狠手辣之輩,殺人無算後的空虛和心寒讓他感到迷惘不知所措。但好在他還記得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問小虎哥,於是忽然問道:「虎哥,我在想咱們這幾個月的作為跟那些畜生之間的區別,似乎只有更兇殘,我們這算是成魔了嗎?」
尚楠的苗頭不對!李虎丘從他的聲音中感受到了心絃緊繃欲斷之勢!這一刻尚楠的心臟跳動時緩時急,忽而如洪鐘巨鼓擂動,忽而又似靡靡輕音飄渺虛無。老實孩子此刻已站在一座懸崖邊,往前一步雲遮霧掩將青天圓滿大道阻攔,往後一步便是萬劫不復,心意喪失拳魂斷。賊王決心為他撥開雲霧引他見青天。
何為魔?虎丘注視著他,忽然站起激昂道:「你我不過是為堅守心中認為正確之事而妄顧世俗千夫所指,活得更痛快,更徹底而已!你我兄弟以義無反顧的豪俠之情於血海中殺出個黎明來,何錯之有?如果因此世人稱我們為魔,你我又何妨對那些拘泥守正冠冕堂皇之輩們吼一聲天地不仁我當為魔又奈我何?」
世俗人心千古濁流,淘盡的是卑微無措浮生芸芸,只有心如磐石不動之人才能歷滄桑而不倒。尚楠,你若因此頹廢,便會隨濁流而走,到那時百年之後誰還記你神與魔?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就算早打定主意英雄無名,起碼也要留下足跡一二。這幾個月便是你我兄弟三人浮世濁流中的一次心魔歷練。這輩子能不能再幹幾件轟轟烈烈的稱心如意事,便要看你能不能頂過這一關!賊王俯身將尚楠拎起,手按在小楠哥的肩頭,幾乎是吼著說道:告訴你,我現在就是魔了!一指燕東陽:他也是魔!你想不想陪著我們一起成魔?如果想,就他媽給我站直了,現在就去找張永寶,把老傢伙的鬍子給我揪下來一把,今後咱們還是兄弟,不然就給我滾回老家的大山溝裡當你的窩囊廢!
「李虎丘,燕東陽,我他媽要和你們做一輩子兄弟!我他媽不是窩囊廢!」老實孩子猛然一把推開賊王,跨步躍上碼頭,回身怒視木棉花號。那裡圓滿大宗師正在艙室中看著這一切躍躍欲試。
「張永寶!」賊王一聲大吼,寶叔從艙室裡探出頭來。賊王一指尚楠大聲喝道:「把你的瘋魔拳使出來,讓這小子清醒清醒!」
這是老瘋子最愛玩的遊戲,尚楠的武道跟他相比不但境界差了一籌,心境差的更多,但今天他卻一掃往日戲謔之心,神情莊重的來到尚楠面前,認認真真道了聲請。
三個月的瘋狂殺戮,積鬱在胸中的悲憤,自責,惶恐,茫然等諸般情感累積成的塊壘彷彿堅愈寒冰。勢必要一場狂猛風雷才能打碎!小虎哥是魔,東陽也是魔,我們是兄弟,所以我也是魔!即使世人視我為魔,我亦甘願為魔一生!此刻的尚楠就像一頭太古兇獸,正激發出全部兇性對抗一場域外心劫。渾然忘我,出手便是無跡無尋的一拳,竟與那日楊大彪在擂臺打李虎丘的拳法似有相通之妙。張永寶眼中神光流轉,露出歡暢興奮之意,叫了聲夠味兒!不躲不避,迎著拳頭的來勢探手一抬一引,側身崩拳還了一招。兩個人叉招換式纏鬥在一處。一交手便疾若風雷難解難分。
賊王的聲音從船上飄來,將軍令激昂嘹亢,卻是循著二人出手的節奏在唱。天公作美,一陣熱帶季風襲來,捲起怒海驚濤,拍案濺起如煙水霧,更為這一刻平添幾分氣勢!
怒海狂濤,血雨腥風。殘月當空,餓殍哀嚎。千里炎龍血,誰不思故里?手執丈八紅纓,懷中幾許無邪。殺盡浮屠慈悲,回首悲憫無間。鐵拳一雙染血衣,苦海自有人欽贊。太平世人斥我為魔,我把仁心遙寄長空。寄語蒼穹,天知我心!
賊王慌腔走板的歌聲中,尚楠精神抖擻越戰越勇,一曲慷慨悲歌終,場間二人大戰三百招不分勝敗!張永寶忽然爆發出震空長笑,尚楠仰天一聲呼嘯。李虎丘單足踩在船首滿面欣喜哈哈大笑說,今天沒能揪下老傢伙的鬍子,遲早有一天能揪下來。燕東陽跟著呵呵笑,眼中似有羨慕之意。
次日下午,有巨輪駛入雅加達深水港內。洪門和六十四家武館收留的三萬六千華人絕大多數如虎丘所料,不肯離開這裡已有的基業。只有千餘戶鉅富之家近萬人願意離開這水深火熱之地,或者前往港島另謀生息之地,或願意回華夏尋根發展。有意回華夏大陸發展的南洋華僑中選出一名代表來找自由社大龍頭,李虎丘說去留自便,願意回華夏發展的,官方手續一應流程全包在自由社身上。
賊王再登南洋地,捲起腥風血雨無數後終於告別是非之地。留下的是令椰城警方和土著黑幫幾十年難去的噩夢陰霾和一個關於三個殺神的傳說。
木棉花號上,後艙臥室內,古典佳人先柔情似水後熱情如火,賊王躺在床上被脫得清吉溜溜,海棠仙子以女奴嬌娃的姿態伏在心中的王身上,用媚入骨髓的包含極盡低眉折腰之勢取悅著身子下的男人。正是滿園關不住,海棠春嬌品玉簫。賊王奮起千斤棒,直搗桃源曲徑幽。異香撲鼻至暗香浮動時賊王將生命之精送入曲徑至深處。古典佳人海棠含香,滿臉淚光說道:「這輩子為你死了都不夠!」
越數日,巨輪和木棉花號雙雙自南洋還。一行人回到青田鎮大宅,李虎丘前往杭城去見燕雨前和小燕子。偏趕上小燕子在學校,只見到燕雨前。母子相見燕雨前淚灑沾襟。一想到兒子這幾個月一直在那血腥是非之地,當母親的無論多寵兒子也按捺不住心頭怒火,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劈頭蓋臉的數落一番後,又哭了個稀里嘩啦。
心緒平復後,李虎丘似無意的問起這幾個月來有沒有人來找過您?賊王的老媽也是生就一副透明心肝的人物,一聽便知兒子問的是李援朝。一想到近來那個混賬男人惹上的麻煩事兒她就禁不住恨牙根兒癢癢。賭氣道:「過幾天你幫媽媽辦件事。」虎丘問:「什麼事?」燕雨前咬牙切齒道:「登報徵婚!」
以老媽的條件若想嫁人,這麼多年什麼樣的男人也找到了。她二十年不談情正是因為難以忘情,借孤獨一生來懲罰李援朝。李虎丘深知此事,正因此才更大吃一驚,李援朝幹了什麼壞事把她氣成這樣,連仇都懶得報了?忙問:出什麼事兒了?
燕雨前恨聲道:「李援朝就快要被停職了,生活作風問題。」說罷猶不解恨的啐了一口。
李虎丘聞聽不禁一皺眉,潑髒水?官場常用手段之一,不傷筋不動骨,卻常常能夠收到奇效。李援朝何等人物沒人比虎丘更清楚,賊王心中斷言,此事必有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