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楠道:「燕東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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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朔風勁吹,早起上班的人們瑟縮著脖子走在長安大街上。這是京城一個尋常的清晨。幾秒鐘後,伴隨一聲槍響,這個清晨將不再尋常。一個人,長短兩支槍,一部攝像機,二十幾條鮮活生命的寂滅,那個風馳電騁掠過的神秘背影和那如天外飛仙般的一槍。在這個清晨製造了全世界最震撼的頭條新聞。
一輛外交部專用接送駐外使節孩子的大巴車迎風駛來,不遠處,一支北美天空電視臺的攝製組正在準備機器,他們本來的打算是拍攝華夏古都清晨的繁忙擁擠。攝像機的鏡頭蓋剛剛開啟,一名工作人員正在安裝支架,專題片的主持人舉著話筒在試音。
突然,一聲急迫淒厲的剎車聲傳來,街上眾人連忙循聲觀望,見一輛橙色夏利車由北往南高速駛來。車子在高速行駛中忽然來了個急剎車,在路面上打橫平飛出去。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人們似乎聽到了一聲槍響。一名身著迷彩軍裝的男子從橫飛的夏利車中推門躍出,手中舉著一把八一式衝鋒槍。那一聲槍響正是他在跳出夏利車的瞬間發出的。與此同時,就在公路護欄的另一邊,迎面駛來的外交部大巴車上,駕駛員喉部中彈,在被自己的血液憋死前,他用最後一絲餘力踩下了剎車。很可惜,他最終的勇敢之舉很快被證實是錯誤的,因為大客車一停下,軍人手中的衝鋒槍便又響了。啪啪!啪啪!連續的節奏當中,中東某國的外交官賽義德和他十三歲的兒子當場死亡,與這對可憐父子一同身死的還有日本大使的夫人及兩個孩子。槍聲還在繼續,頃刻之間,車內又有二十一人中彈。恐怖的殺戮連續進行,最令人絕望的是每一名中槍者都是頭部中彈。施暴者舉著槍冷酷的射擊著,大巴車的玻璃碎片帶著車上人的鮮血和腦漿橫飛。轉眼間大巴車裡已成人間地獄。
從震撼和驚恐中反應過來的北美天空電視臺攝像師馬修?愛德華用最快速度將鏡頭對準了事發現場。鏡頭裡,那名軍人在完成了大屠殺之後並沒有倉惶而逃。他拎著衝鋒槍,轉身瞥了攝像師一眼,那眼神充滿了沉鬱和絕望。接著他就這樣大搖大擺的走在大街上。直到來自側後方急促的警鈴聲入耳,此人才霍然轉身單手持槍對著呼嘯駛來的警車開了一槍。整個動作從聞聲回頭到開槍射擊耗時不超半秒鐘。槍聲響過,警車立時失控。人們目力所及之處,駕駛車輛的警員已經滿臉鮮血趴在方向盤上。
攝製組的導演尼克?安德森用顫抖的聲音問馬修?愛德華,拍下了嗎?得到後者肯定的答覆後,他激動的喊道:「繼續拍,在共和國安全部門趕到之前儘量拍,然後把錄影帶交給我,其他人回去準備衛星傳送需要的裝置,先生們,咱們要做的是跟時間賽跑,快快快,行動起來。」
持槍軍人聽到了尼克?安德森的聲音,回首漠然看了一眼。攝製組所有成員頓時為之一陣緊張。持槍軍人已轉回頭,他似乎有意在縱容攝製組的拍攝行為,沒做任何表示。繼續從容前行,只是偶爾會回過頭看一眼攝像師馬修?愛德華。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也許是在慶幸自我毀滅前的一刻居然這麼好運,正巧有一支攝製組在這裡。
親眼目睹了持槍軍人神準的槍法和殘忍的殺戮,馬修幾乎不敢看持槍軍人的雙眸,他能做的只是架好攝像機對準現場,然後閉上眼嘴裡不停地向上帝祈禱著:敬我主耶穌,因您之愛使我遠離魔鬼侵害,是您賜我勇氣和尊嚴,在您的光輝庇佑下我將無所畏懼?再次響起的警鈴打斷了馬修的祈禱,在他的鏡頭裡,持槍軍人剎那回眸,抬手又開了一槍,警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淒厲長音,鏡頭裡可以清晰的看到駕駛員頭部中彈猛的後躺在座椅上。仍是單手持槍,一槍命中。不同的是這次槍響之後,他用另一隻手卸掉了彈夾。間隔只在毫秒之間,第二聲槍響便再次入耳。警車副駕駛位置上,探出身子正要開槍的另一名警員被第二槍擊中眉心當場死亡!
至此,持槍軍人已無法再從容前行。從他向大巴司機開出第一槍到此時此刻,前後不超過五分鐘,整條街已被封鎖。在他前方十幾輛防暴車尚未停穩,便有無數荷槍實彈的特警從其中躍出。另一邊,在他身後也是這般情形。
華夏警方的反應很迅速。為避免前功盡棄,馬修一邊迅速將之前拍攝好的帶子交給尼克?安德森,一邊熟練的裝上了新帶子。鏡頭中的華夏軍人絲毫不為道路兩邊大陣仗所動。他敏捷的躲進了公路中間架設護欄用的水泥墩後,左手從腰間拔出一支,甩手向身後連開數槍,那邊衝在最前面的幾名特警腿部中彈應聲倒地。接著八一式衝鋒槍再次響起,幾乎每一聲槍響之後便有一名暴露在槍口之下的特警倒地,中槍部位同樣是腿部。鏡頭中的持槍軍人在前後包夾的情況下不僅沒有膽怯,反而憑著神一般的槍法大殺四方,一輪槍響過後,七八名受傷的特警倒地,痛苦的掙扎著。幾名特警在火力壓制的掩護下將己方受傷的戰友拉回安全之處。持槍軍人並未趁機繼續射擊。他靠在水泥墩上停頓了一會兒後突然一個側翻,八一式步槍的槍口對著馬路對面的一座建築物頂開了一槍。馬修的位置不錯,連忙抬眼一看,隱約能看清那裡有一名架著長槍的特警歪頭倒下。
特警隊的狙擊手!在佔據有利位置的情況下,還沒來得及開槍就被持槍軍人一槍放倒!
趁著所有人吃驚的剎那,躺在地上的持槍軍人猛的從地上躍起,一下子躍上護欄,半空中他丟擲兩隻彈夾,不等身子落地,衝鋒槍和的彈夾已同時彈出落地,持槍軍人在落地的瞬間回眸用雙槍接住了兩支新彈夾。這個換彈夾動作迅猛絕倫如同雙龍出海。馬修眼中他彷彿是飛過去的,在他身後特警們發射的子彈打在護欄上,崩出一串串火星。而他落地後沒有絲毫停留,就勢一滾,兩把槍在與此同時再度發聲,馬修連忙調轉鏡頭,視距中,一名稍微探出頭瞄準射擊的特警被子彈擊中鋼盔後躺了下去。
持槍軍人一躍鑽進了大巴車,剎那間,所有槍聲頓止,天地間只剩下大巴車上幾名倖存的外國孩子恐懼無望的哭泣聲。馬修的鏡頭也只記錄到此。在幾名便衣男子向他這邊靠近時,他已偷偷取出錄影帶,拋下攝像機撒腿便跑,目標正是距離現場只有幾十米遠的加拿大使館。
圍剿持槍軍人的行動還在繼續,馬修跑到大使館門前將錄影帶丟給尼克時,被圍困在車內的持槍軍人又把佔據了另一個制高點的狙擊手射落。可惜這個情景他沒能記錄下來。尼克接過錄影帶轉身走進使館,兩分鐘後,這段曠世絕倫驚世駭俗的殺戮影片資料已被傳回北美天空電視臺總部。而留在現場用望遠鏡觀戰的馬修還在用自己的視覺記錄著事件的後續。
持槍軍人手中已有人質,而他神一般的槍法也著實可怕,特警們投鼠忌器,只能躲在防彈車後對其圍而不打。再也沒人肯露出一絲半點。馬修所在的位置距離現場不超過百米,現場負責指揮的特警人員向持槍軍人喊話的時候他聽的一清二楚。儘管中文一般,他仍分辨出那人在問持槍軍人有何要求。這位冷酷兇殘的持槍者從出現到此時,始終未發一言,似乎槍聲就代表了他的語言!一聲槍響緊接著又是一聲槍響,他連續開了兩槍。第一聲槍響過後,喊話的特警隊長藏身的防彈車前輪被打爆,車身高度降低的剎那特警隊長的鋼盔暴露出來,緊接著第二聲槍響,那鋼盔被一槍打飛!馬修在望遠鏡裡看的很清楚,鋼盔飛出去的剎那,特警隊長同時向後摔倒,生死不知。
在另一邊,公路上駛來一輛紅旗防彈轎車。停穩後一名中年男子走下車,對這邊特警隊的一位負責人說道:「行兇者是軍隊特殊單位專門培養的特級射手,這起事件已經超乎你們的能力範圍,讓開道路,把那個人交給他。」說著向身後一指。特警們順中年人手指方向望去,一輛軍用吉普車靜靜停在紅旗車後,車上有年輕的軍人坐在駕駛座上,神情冷酷。
特警隊長瞪著血紅的雙眸,咬牙切齒看著大客車內的持槍軍人。中年人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又說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兩天前,我們也有兩名同志犧牲在他的槍口下,此次事件影響極大必須速戰速決!讓你的人讓開道路!」特警隊長的拳頭狠狠砸在防暴車上。揮手示意所有人讓開道路。隨著特警們讓開道路,吉普車發動,駕車人連續轟了幾腳油門,掛檔後猛然開足馬力向著大巴車衝去。
大巴車上,持槍軍人聽到吉普車的轟鳴聲,在一秒鐘內迅速轉身抬槍瞄準。馬修用望遠鏡看的很清楚,他對持槍軍人的槍法已佩服的五體投地。在他想來吉普車的駕駛者恐怕要去見上帝了,以持槍軍人的槍法,只要有目標他便能在第一時間將子彈‘送’給對方。只是不知道那個想逞英雄的可憐傢伙是不是上帝的子民。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吉普車風馳電掣而來。在不超一秒的時間內和大巴車擦身而過。接著突然來個急剎車,駕駛者從天窗躍出,站在吉普車上用向持槍軍人開了一槍。血光崩現,在持槍軍人的額頭處綻放出一朵寒梅。槍聲迴盪在眾人耳中,如同一曲悲歌釋放完最後一段音符。縈繞在人心中,久久不散。
他生而卑微,至死無名。
他從軍十七載所蓄難求片瓦存身,唯忠誠足以自傲。一句自願流產,一紙自殺證明,他失去了希望,捨棄了忠誠與信仰,剩下的只有賤命一條和滿腔悲憤。現在,他要用僅剩下的賤命和相伴十七載的鋼鐵夥伴一起,讓這個世界從新來認識他和他代表的那些曾經滿懷自豪如今只剩落魄絕望的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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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槍戰事件三日後。當沉默如山的燕東陽出現在李虎丘面前時,賊王幾乎難以置信面前氣質頹廢形容枯槁的年輕人就是當日那個於海雨天風中力挽狂瀾的有熊羆之力的少年。
「東陽!」尚楠興奮的語氣叫道:「你小子怎麼來了?是有任務公幹還是專門來找虎哥的?」
燕東陽低著的頭重重的點了兩下,不知道他是有任務還是專門來找李虎丘。
賊王眯起眼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問道:「喝酒?」燕東陽一直都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他屬於很典型的外表冷漠內心狂熱的人,更習慣把真實的情感隱藏在冰山一樣的外表下。李虎丘知道他有心事,更知道想讓他這樣的人把心事說出來只有一個方法。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四月二十,東南沿海臺風肆虐。
木棉花號是停泊在港灣裡唯一的船。暴風驟雨中巨大的海浪一次次拍擊著船身,海水湧上來把甲板上數不清的酒瓶子衝的東倒西歪到處都是,坐在甲板上的三個年輕人恍如未覺。
風雨中燕東陽的軍歌嘹亮,唱的歌是我的老班長,翻來覆去的唱。唱一遍喝一瓶酒,喝一瓶酒流一滴淚。他流一滴淚李尚二人便陪他喝一瓶酒。從一開始到現在,他們誰都沒說過一個字來安慰燕東陽,只是默默的陪著他風雨裡痛飲。燕東陽不會搬運氣血的功夫,所以李尚二人與其喝酒從來不用功夫,這麼多酒灌倒肚子裡不加以控制,尚楠已經喝醉,李虎丘也已有三分醉意。燕東陽的歌聲忽然停了,他坐下來從尚楠手上搶走酒瓶丟到海里。
李虎丘問:「不喝了?」
燕東陽答:「唱夠了,也喝痛快了。」
李虎丘說:「好,既然喝痛快了,能否跟我說說怎麼回事?」
燕東陽神情黯然,聲音嘶啞語氣悲憤:「虎哥,我親手打死了我的老班長。」
李虎丘問:「執行任務?」
燕東陽痛苦的點點頭,說道:「他是從前的特戰師第一快槍,我的槍法是爺爺教的,快槍卻是他教的。」
「他做了什麼?」
燕東陽道:「他一個人從家鄉一路殺到首都,打死了很多人。」
「別人對他做了什麼?」
他家嫂子懷孕七個月,被鎮幹部帶人強制引產結果一屍兩命,他家嫂子死後還在自願流產的單子上按了手印,他只有8歲女兒還被逼著寫自殺證明。他當了十七年兵,立功無數,只是因為??說到這他頓了一下抬頭問李虎丘:「虎哥,你知道地獄有多少層嗎?」
「地獄有十八層,以受罪時間的長短與罪刑等級輕重而排列。每一地獄比前一地獄,增苦二十倍,增壽一倍。墮入十八層地獄要受刀鋸萬載之苦。」李虎丘很多年前就看過西遊記,這些年還記憶猶新。
燕東陽肅容道:不對!至少在我們部隊地獄有十九層,名字就叫做特戰師。在特戰師有塊無名碑上面刻著一段話:無論你在之前的部隊裡有過多少輝煌履歷,無論你曾經多麼耀眼,來到這裡之後,你將成為一個沒有過去的無名者,忠誠就是你的一切!不斷提高你的能力,更好的為團隊做出貢獻就是你唯一可以做的事情!我們的部隊有編無號!我們的軍人有籍無名!我們不同於各大軍區經常見諸於報端引人無限遐想的特種部隊。在特戰師,一切榮譽止於此地!一切奢望止於此地!一切軟弱止於此地!除了胸中對祖國對人民對黨的忠誠信仰,我們一無所有!
只是因為無名碑上一席話,我的老班長默默無聞忠誠奉獻了十七年,沒有榮譽,沒有奢望,也從不軟弱,我從來不能想象會有人比他更忠誠於祖國。直到死的那一刻外界也無人知道他的名字叫陸長鵬。就算在特戰師內部普通軍人也只知道他有一個代號叫海東青。他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在城裡買一棟房子,生一個兒子。他一直在攢錢,捨不得吃,捨不得喝,幾乎沒有任何嗜好,但他攢錢的速度卻跟不上房價上漲的速度。他總跟我說房子買不起也沒關係,他這輩子買不起,還有他兒子,爺倆兒一起幹,早晚住上大房子。他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兒子身上。他當了十七年無名英雄,把一切都奉獻給了部隊,到最後他卻成了叛國者!
燕東陽說到這裡霍的一下站起,迎著風雨,大聲問:「這樣的部隊值得我付出一生嗎?」
既是在問小虎哥,也是在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