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李虎丘已經走到纏鬥的人群中,抓住站在樑子身後,正亮出匕首的小佛爺的肩頭,輕輕一甩便丟了出去,舉手投足間,已將幾個小賊放倒。喝罵一聲,滾蛋!幾名小賊嚇得屁滾尿流眨眼間跑的一個不剩。端木野遠遠的見此情景,心中甚感安慰,這小子不管有沒有退出江湖,至少他的正義感還在。他剛想過去打個招呼,前邊樑子已經牽著老者的手,領著李虎丘進了衚衕。端木野追上來,人已經找不見,卻不知他們進了哪家門戶。
走進梁國寶家的四合院,重簷上鑲著平安如意,門簪上刻著吉祥二字,有抱鼓石上雕了一頭小獅子,活靈活現,影壁牆上斗大的福字飽滿喜慶,看著就讓人心情舒暢。小院內,有限的空間被充分利用,幾株葡萄藤正野心勃勃的擴張,企圖侵佔院中一棵海棠樹的地盤。華夏人信風水,燕京人蓋四合院有講究,門不能對大路要衝,不能對獸頭,煙囪和屋角等等。過去李虎丘絕沒有心思觀察這些,但現在他卻在金川的薰陶下,培養出了欣賞華夏古典美的情趣。小小院落,雖只是一方小天地,卻構建出華夏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生存智慧。
李虎丘面露讚歎之色,緩步而行,腳下的步子卻是隨著目光在動。梁國寶早見慣了這院子裡的景觀,自然不能理解李虎丘此刻的心情。他攙扶的老者正是他父親梁思漢。這老爺子自從上次那件事後,家內家外每況日下,兒子也被人砸了飯碗,甚至還自甘墮落,老爺子心情不暢,鬱結的久了竟患上了憂鬱症,一天到晚蔫呆呆,跟誰都不愛講話。梁思漢也注意到了李虎丘對院子裡的景物感興趣,忽然破天荒的問了句:「家裡來客人了?」李虎丘聞聽,忙收拾心情道:「您好。」梁思漢沒什麼表情,卻問了一句:「看到什麼了?」李虎丘脫口而出:「您這院子很好,看到了天人合一。」梁思漢渾濁的眼神忽然變的清明些,道:「現在的年輕人懂得欣賞老燕京四合院的不多了。」
梁國寶傻眼的看著一老一少在院中聊天,說的內容他都懂,但其實又都不懂。老爹已經很久沒跟自己說過一個字了,他甚至不跟任何人講話已半年多。這是梁國寶半年來第一次聽梁思漢跟人說話。梁思漢忽然看向兒子,面露不滿之色,道:「客人來了怎麼不會倒茶招呼?當了幾天小流氓,連家裡的禮貌都忘了嗎?」
梁國寶更傻眼了,一動不動。「爸爸您這是」梁思漢怒道:「真以為你爹老年痴呆了嗎?老子沒病,我就是睜眼看不到一個善類,一個個腦門子上都頂著個大錢兒,除了銅臭味,一點人情味兒也聞不到,所以才懶得跟俗人壞人講話,你的這個朋友不錯。」梁國寶還沒反應過來,梁思漢又怒道:「你是不是當混子當傻了?沒有出息的東西,古玩行裡就找不到一口乾淨飯了?一棍子打趴下就沒膽子起來的混賬東西」梁思漢越罵越激動。末了道:「回來幹什麼?」梁國寶忙給他引薦李虎丘,道:「爸爸噯,這回您兒子算遇上貴人了,就是他,今天把我介紹給了多寶樓,明兒起,我就是多寶樓的二查櫃了。」
梁國寶知道父親的心結一半都跟自己不長進有關,這半年來他心中有愧,也一直不大敢跟父親講話。這才讓父子間溝通更加困難。現在他又回到古玩行裡了,在父親面前總算有個交代了,這才忙不迭的獻寶似的把訊息告訴父親。
梁思漢有些不大相信,狐疑的問:「他說的這都是真的?」李虎丘道:「舉手之勞,也是他身上真有這個本事,夠資格端那個飯碗。」
梁思漢這輩子飽經風雨,早修煉成以心眼觀人的本事,從被小混混欺辱,李虎丘出現一刻起他就在觀察兒子領回來的這個新朋友。他發現這少年跟以往兒子領回來的那些人絕不一樣。打抱不平驅趕小流氓時這少年有霸氣卻不張揚,非經過大事者不能有此心境。在庭院中欣賞四合院時,李虎丘又表現的虔誠自然沒有絲毫做作。正對了這老頭的脾氣。
庭院裡,濃色大碗茶飄著芬芳,葡萄藤下李虎丘跟梁思漢對坐敘話。
「小夥子是東北人?」梁思漢把手扇子放到石桌上,「喝茶。」
李虎丘依言喝了一口,道:「是,從小在哈城長大,不過我籍貫是燕京的。」梁思漢聞聽絲毫不以為怪,「知青的後代。」李虎丘說是。話題引入正題,梁思漢一指東廂房,道:「論理該讓你住北屋正堂的,但家中許久無人打理,有些混亂,只好委屈你住到東廂房去,那裡原來是我放書的地方,那混球知道我愛看書,倒是沒忘記時不時清掃那裡。」李虎丘自然不會嫌棄,也知道燕京人善於客套,北屋為尊從來都是主位,沒道理讓給客人居住。他點頭一笑:「客隨主便,還要多謝您不嫌我打擾了。」
梁思漢想起兒子進多寶樓的事兒,問道:「虎丘跟多寶樓的金三爺是什麼關係?」不等李虎丘回答,又道:「說起來也有五六年沒見過他了,不瞞你說,這古玩行裡我生平只佩服三個半人,金三爺便是其中的一位。」李虎丘十分好奇他佩服的另外兩個半人是誰,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道:「金三爺是我師伯,我跟他學過三個月古玩行裡的道道。」梁思漢忽然用古怪的目光打量李虎丘半晌,終於憋不住問道:「你可跟金三爺一起摸過金?」這老頭眼光毒辣看出李虎丘是江湖人的做派,他從來都是直腸子,赤子之心不失,儘管多年來因此吃過很多虧,依舊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李虎丘絲毫不介意,搖頭道:「金師傅不摸金多年,我才多大年紀,哪有那個機緣跟著長見識。」
梁思漢又問道:「既然跟金三爺關係匪淺,為何不去他那落腳,可著四九城的圈內人打聽去,誰不知道他是古玩行裡的大地主,還不能給你安排個落腳的地方?」
李虎丘稍感為難,不想撒謊又不能實話實說。正猶豫著,忽聽門口傳來腳踏車聲,停在了院子外,李虎丘道:「您有客人來訪,咱們一會兒再說。」梁思漢可沒他這個耳力,直到敲門聲響起,才恍然大悟。梁國寶開啟大門,只見門口處站著亭亭玉立一名警花,正是新來的片警端木靜。
梁國寶問她有什麼事?端木靜一邊用大眼睛往院中張望,一邊說道:「統計住戶資訊,登記暫住人口,你們家一共幾口人?」
梁國寶答:「兩口人,就我跟我爸爺倆。」端木靜的目光望向背對門口的李虎丘,問道:「他是誰?」梁國寶道:「哦,對了,忘跟人民政府彙報了,這是來我們家租房子的一住戶,需要登記是?」端木靜點點頭,道:「讓他自己過來,需要核對身份證,另外明天帶上你們家戶口本到派出所來給他開一個暫住證。」
李虎丘起身來到門口,跟端木靜照面。「果然是你!」「怎麼是你?」前者是端木靜說的,後者是李虎丘問的。李虎丘聽的心中一動,暗想,她這口氣分明是已經知道我在這裡,此行就是上門來核對的。端木靜道:「我是這個管片的片警,既然是你就不用特別登記了,能跟我說說來燕京是幹什麼的嗎?」李虎丘道:「舊飯碗扔了,只好出來尋找活路。」端木靜當著梁家父子面不便多說,點點頭道:「希望你好自為之,最好不要給我們找麻煩。」
李虎丘點頭道:「慢走不送!」端木靜轉身走了一半兒,回頭道:「我爸提前退休了,現在特別閒,前陣子還唸叨你了呢,沒事兒的時候不妨去看看他,你挺對他脾氣的。」李虎丘點頭稱好。端木靜騎上腳踏車,一道黃綠窈窕身影瀟灑遠去。李虎丘聞聞空氣中遺留下的味道,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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