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離開峽谷,老天像和我們作對似的,雨雪夾在風裡,朝著我們大撒冰粉。
一切都是白濛濛的。
加上我們壞透了的心情,無一物非陰鬱和不友好的。
一望無際的雪地毫無生命的感覺,只有結著冰的石塊點綴著這荒涼的景色,天空永遠是灰暗的,沒有一點變化。
我們不但要抵受風雪的冰冷,還要忍受心中因恐懼而來的寒意。
我禁不住向淡如問道:「以前你們是怎樣到巫宮去的?」
淡如答道:「我們稱巫宮所在處是世上最寒冷的地方,不過每次到那裡去,天氣都好得很,從沒有現在這情形,噢!難道……」
我們交換了眼中的恐懼,同時想到這天氣可能是巫帝以邪力在背後操縱的,若是如此,他的力量確非我們所能比擬。在雪原上走著,使我想起另一個極端不同,但又無比神似的可怕世界——大沙漠。
只不過黃澄澄的沙粒換上皚皚白雪;灼人的熱浪由冰寒的暴雪代替了而已!
物資全集中到十輛雪橇上,由三十名鷹族的戰士輪流拖拉著,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雪痕。
縱使穿著雪鞋,但剛下的新雪仍非常鬆軟,一腳踩下總要陷進雪裡去,要費力拔出腳來,使我們想走快點也不行。
才離開峽谷,谷內傳出餓狼爭食雪犬屍體的可怕聲音,更添心中的無奈和悲痛。
兩個小時後,天氣更顯著變壞。
我們把遮臉的雪幕拉下來覆著臉孔,扣緊在棉革的領口處,頂著迎面打過來的雪花。
強烈的風雪呼嘯著,搖撼著我們,撕扯著衣袍,推得我們東倒西歪,舉步維艱。
縱使在晴朗的天氣裡,要在雪原上不迷路已是難事,現在透過雪幕看出去的世界更難辨別方向和景物:尤其我們身上穿的棉革或毛皮大衣、棉革褲、雪鞋等都非常沉重,更增旅程的艱困。
假若這風暴是巫帝制造出來的,他就是不想我們這麼快,又或這般容易到達他那裡去。
我真的不明白他想我們怎樣。
我們的外衣和斗篷沾滿了冰雪,不時要用力把它們抖掉,否則棉革會破裂開來,那就代表了要接受冷凍致死的命運了。
灰鷹趕到我身旁大叫道:「這樣走下去不是辦法,我們要找個地方躲起來避過這場風雪!」
雖知他在我耳旁大聲叫嚷,傳入我耳內的聲音仍是模糊不清,似由大地另一邊隨風斷續地吹送過來。
我打出同意的手勢,回應道:「哪裡有避風雪的地方?」
灰鷹指著左方里許外地勢較為起伏處,表示就在那裡。
當我們改變方向,往左方走去時,風雪忽地停了下來,但疲憊不堪的我們已難以再繼續行程了。
我沒有半點歡喜之情,只是更增我的懷疑:巫帝確可操控雪原的天氣。
他為何要我們停下來。
是否他仍未預備好見我們呢?
若是還未能控制公主,他可以乾脆讓連麗君通知狂雨幹掉我們。
他並沒有那樣做。
我們在鬆軟陷足的雪坡與雪坡間跋涉著。
地勢首次出現變化,黑色的岩石破開了積雪探出頭來,與積在低處東一片西一塊的白雪相映成趣。
岩石因冰凍和風化,碎裂成形狀不規則的石塊和岩層,尖利的石塊若利刃般使人不敢投足其上。
我們費力地爬上一座陡斜的坡崗,岩層在腳下嘩嘩地滾落。
我和眾女首先抵達崗頂。
天空終於放晴,從灰黑裡露出澄藍的天色。
視野無限地擴闊。
在紅日落下的方向,地平處突兀的山嶺高低起伏,都不是很高的山,風化而破碎,使人想起洪荒時代的自然景觀。
艱苦地把雪橇拉上崗來的鷹族戰士在下面吆喝著,努力著。
礫石磨著橇底,發出嘎嘎的難聽響聲,令人擔心橇底會被磨穿。
淡如掀下斗篷和臉幕,露出絕世容顏,指著山嶺那邊道:「那處叫伏神嶺,中間有條鑿出來的路,走過那裡後,就是巫淵的入口了。」
眾女紛紛掀起斗篷臉幕,來到我旁。
西琪估計著道:「若沒有風雪,最多一天我們就可以抵達伏神嶺。」
巨靈這時爬了上來,走到山崗頂的另一邊看下去道:「天!你們看那是什麼?」
眾女爭著走過去,循著巨靈所指方向望下去,都呆了起來。
我好奇心大起,跟了過去,亦愣在當場。
在我們腳下,出現了一個四面山坡堆滿皚皚白雪的谷地,其中靜靜地躺著一個充滿了詩情畫意,夢般的小湖。
山谷寧靜融洽,風都刮不到這裡來。
小湖睡意朦朧地躺在谷底,身上蓋著一層淡藍色的薄冰,似還沒有從嚴寒裡甦醒過來。
落日的餘暉從山背後斜照著,把玫瑰色的光澤投在小湖的冰面,神秘悽迷。
眾女歡呼起來,搶著滑下去。
姣姣最是躁急,走得快了點,失去平衡,就那樣滾了下去。
歡笑聲裡,我們暫時忘卻了巫帝的威脅。
我們在湖旁豎帳生火,準備晚膳。
天色迅速暗沉下來,漆黑神秘的夜幕籠罩一切,點點星光閃現頭上。
我們分成了三組,圍著火堆進食。
巨靈來到我身旁坐下,像怕給人聽見似的低聲道:「大劍師有沒有發覺到,來了這後,不但找不到任何生物的痕跡,連狼叫都聽不到。」
我早注意到這點,只是怕說出來嚇壞了人。
坐在對面雪芝和穗兒間的戰恨臉色陰沉之極,點頭道:「我亦發覺到這反常的情形,只是不明白為何如此罷了!」
姣姣道:「那些狼是否到了峽谷去吃雪犬的遺骸呢?」
素真搖頭道:「不!」
我們往她望去。
素真道:「父親曾向我說過,在巫宮方圓五十里內,不但沒有任何生物的存在,連草木亦不能生長。因為巫帝是生命的毀滅者,所有生物都要遠遠避開他。」
淡如的臉色倏地發白,低下頭去,卻沒有說話。
我把她擁入懷內,柔聲道:「你想到了什麼?」
淡如低聲道:「巫帝既能在較遠峽谷處把雪犬殺死,又能使人迷失本性,走到谷外投身狼群自殺。現在我們深入他邪力最強的範圍內,豈非隨時任他宰割?」
西琪有點難以啟齒地道:「如姊說得不錯,自離開峽谷後,愈朝巫宮走去,我愈有被人在旁虎視眈眈的感覺,好像半點秘密都藏不住,完全透明和赤裸裸的樣子。」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有同樣的可怕感覺。
我心中大奇,為何唯獨我沒有那感覺,難道巫帝看不穿我。
這想法使我好過了點。
正如素真所說,巫帝是不會做無聊事的,每一個行動背後都應有某一個目的,他現在逼我們在這裡停下來,又有什麼陰謀呢?
雪芝顫聲道:「我今晚死也不肯睡的了!」
葉鳳投進巨靈懷內,低呼道:「巨靈你要保護我。」
巨靈對我只是苦笑,頗有種英雄末路的悲哀味道。
我向西琪招手道:「琪琪!到我身邊來。」
西琪來到我旁邊坐下。
眾人都好奇地看著我們。
我一手摟著淡如,另一手伸過去,握著西琪的手道:「我們到巫宮去偵察巫帝的情況。」
眾人當然知道我們不是要連夜趕往巫宮,而是借靈力潛越大地,去探查巫宮。
戰恨皺眉道:「你早先又說怕打草驚蛇?」
我淡然道:「他既能看穿琪琪的心靈,自亦知悉她的能力,橫豎瞞不過他,不若擺明著來和他鬥上一場,測試他的邪力。」
眾人都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和西琪同時閉上眼睛。
兩個心靈緊緊結合在一起。
靈能逐漸凝聚起來。
我們從眼耳口鼻的感官退往心靈的至深處,以心靈去看和傾聽。
西琪和我聯結後的心靈融入了腳下的雪地裡,越過茫茫的黑暗,沿著地表往伏神嶺進發著。
眼看地淵在望。
可怕的事發生了。
我們的心靈感到一股龐大無匹的邪惡力量在前方鋪天蓋地直逼而來。
那邪力充滿著絕望、毀滅和仇恨。
「轟!」我們避無可避下,和那股邪力撞個正著。
那就像你全力往前狂奔,忽地撞在一堵此前並不存在的厚牆上。
腦神經劇震,一時間完全失去了任何感知的能力。
好一會後我才稍復神智,發覺自己回到了小湖旁的營地裡,鬆開了西琪的手,雙手抱著痛楚不堪的頭,伏在淡如懷裡。
巨靈戰恨等的叫喚聲似從星際的遙遠處傳來。
我勉力坐了起來,苦忍著像裂了開來的腦袋,睜開眼來。
西琪臉無人色,倒在青青懷裡,全身抖震著。
眾女全急出了熱淚。
我不顧一切,撲了過去,吻上西琪的香唇,把體內所餘無幾的異能送進她體內。
西琪冰冷僵硬的身體逐漸軟熱了起來,血色回到俏臉上,停止了抖震,緩緩張開秀目,深情地凝視著我。
眾人鬆了一口氣。
我摟著西琪坐了起來,猶有餘悸地道:「真厲害!」
眾人期待和充滿懼意的目光全集中到我身上。
我將剛才和巫帝邪力相遇的事說了出來,說完後,沒有人不臉如土色,說不出話來。
若巫帝的邪力遠超過我們,我們還憑什麼向他挑戰?
他並不是人類能夠應付的邪惡精神生物。
西琪復原過來,正容道:「不知各位有沒有感到,現在沒有了那種巫帝窺伺在側的感覺了。」
淡如身為巫神,靈覺最是敏銳,一震道:「琪琪說得不錯,的確沒有那種感覺了。」
巨靈大喜道:「那是否說巫帝的邪力並非強過大劍師和琪琪的太多,所以他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害,又或為了阻止你兩人去查探他,現在仍未能在損耗裡恢復過來,所以沒有餘力到來監視我們?」
我卻知道實況並不是這樣的,他的力量確比我們強大得多,但事實上他現在確不在附近,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
假設我能悉破這點,或者真能擊敗這強大無比的敵人也說不定。
篝火燒得噼啪作響。
這時灰鷹和他的手下,倩兒和遊女們全圍了過來,變成內外兩個大圓。
眾人的心都在忐忑跳著。
西琪忽地臉色一變,駭然道:「巫帝又來了!」
這次連我也清楚感到。
那是一種寒意,與外面寒冷的空氣無關,來自我們的深心處,熊熊的篝火亦不能把它驅走分毫。
我記起在淡如神經內遇上的那股冰寒,和封閉著連麗君心靈那股邪力。
難道巫帝想控制我們?
寒意迅速增長著,最後除我和西琪外,連淡如亦凍得渾身發抖。
我知道不能任此發展下去,否則除我和西琪外,誰都會被凍死。
我跳了起來道:「所有人圍成一個大圓,琪琪到我的對面去。」
眾人抖顫著爬了起來,一撲一倒地奮起餘力圍成一個巨大的人圈,手連手坐在一起。
我和西琪一順一逆送出靈能。
寒意驀地增強。
兩名鷹族的戰士和一名遊女,咕咚一聲,往前撲下。
我大叫道:「不要放開他們的手。」
剛才和巫帝的相遇,損耗了我和西琪大量的靈能,到此刻尚未恢復一半的能量,現在要同時輸進五十三個人體內,幾乎一開始我和西琪的力量已到了底線。
我大叫道:「我需要你們的愛,不要恐懼,不要仇恨,只有愛才可以使我們免遭巫帝的傷害。」
淡如竭力叫道:「女兒和鷹族的戰士們,讓我們齊唱巫國的情歌。」
在她的帶頭下,眾人以顫抖著的聲音唱了起來。
開始時,歌不成歌,音不成調,但很快愈來愈多人加入高歌的隊伍,愈唱愈起勁。
人類的愛在我們間澎湃著。
我和西琪的靈能像一個乾涸了的湖給注進了無限的愛之甘露,由弱轉盛。
我們把幾首旋律優美的歌不住重複地唱著,到最後連我和巨靈等亦掌握了歌詞和音韻,興奮地引吭高歌。
強大的靈能在手與手的連線裡迴圈往復地流動著。
我感到靈能突破了昨晚在帳內和眾女玩那愛之遊戲的最高峰,還不住往上攀升。
我們的身體暖了起來,冷昏了的戰士和遊女都復原過來,加入了我們的忘情高歌裡。
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閃耀著,有人甚至掉下熱淚。
明悟由我心中升起,忽然裡我徹底明白了喚天巫神筆記裡的話。
人類唯一能擊敗巫帝的本錢就是愛。我不住送出充盈著愛的靈能,又接受著其他人送予我的愛。
我的靈能不住滋長增強,心中湧著龐大無比的鬥志和信心。
先前無力與巫帝對抗的情緒一掃而空。
潛藏在我體內,以前沒法發揮出來的力量亦被激發起來,使我像找到了新的寶藏。
巫帝的邪力不但被壓了下去,還被驅趕得無影無蹤。
我向西琪送出心靈的訊息,讓我和她的靈能輪流在每一個人體內相遇,擦出愛的火花,讓每一個人把靈能吸收和據為己有,刺激發揮每一個人的潛在力量。
經過這愛的遊戲後,在生與死的重要時刻前,在場的五十三個人的體質將會出現驚天動地的變化。
就像當日我得到了魔女刃的能量那樣。
每一個人都會變成愛的種子,當有一天這種美妙的愛經他們廣泛灌輸出去後,整個人類都會生出變化,變成新一代的人類。
一個全新的時代將會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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