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回到大公府時,廣場停了一輛比平常車身長了最少一半的八馬拖拉大馬車,簾幕低垂,叫人看不到裡面是否載著人。
這時侍者的位置坐了一個駝背的瘦漢子,樣貌非常醜陋,一點也不像無論年紀大小均男嬌女秀的淨土人。
我心中湧起一陣不舒服的感覺。
我步上大公府的石階,紅睛和妮雅迎了過來。
妮雅半嗔半怨地瞪了我一眼,好像怪我丟下了她去沾花惹草的樣子,不過我卻知道她深一層的內心是絲毫不介意的。
紅晴道:「陰女師來了,那是她的馬車。」
我道:「她是從哪裡來的,為何遇不上黑叉人?」
妮雅道:「陰女師並不是住在天廟的,她的行宮在飄香城西五十里一處叫‘炳藥谷’的地方。」
紅晴道:「父親和其他人都在殿內,等候陰女師詢問左令權的結果。」
我走到妮雅身旁,問道:「採柔和大黑哪裡去了?」
妮雅道:「紅月帶了採柔入城買衣服,大黑當然跟著去了。」
蹄聲響起。陰女師的私人馬車馳往府後馬廄的方向。
我道:「駕車的是誰?」
紅晴低聲道:「是個怪人,從不和人說話,聽說自幼便是陰女師的僕人,他從不肯讓人碰陰女師的馬車。」
不知是否多疑,我總覺得陰女師的怪僕在偷偷看我。
當進入那晚舉行宴會的大殿時,紅石大公、約諾夫、靈智三人正在密密低語,見到我來,立時迎上。
紅石大公道:「我們的號召獲得很大的反響,附近百多個鄉村的男女都動員起來,估計最少有七萬至八萬可用的人,他們雖然不能真正拿刀槍上戰場,卻可在後勤的補給和運送上給我們很大的幫助,這小矮胖也平白多了近千的匠人,趕製他發明的武器。」
約諾夫道:「在往日,一般淨土人聽到黑叉人都嚇得躲起來,現在聽到聖劍騎士來了,都從密林裡走出來。」
靈智道:「在整個與黑叉人的戰爭史裡,淨土的軍民從未試過如此鬥志高昂,真是令人感動到想掉下熱淚。」
各人齊往殿後望去。
一個高瘦修長、頭頂髮髻影映入眼簾。
我早看過陰女師的畫像,知道她的樣子,但看到真人時,仍不禁心中一凜。
我本身已是身材高大的人,但比起她還要矮上少許,我從未見過這麼高的女人,黑色的緊身衣緊緊包著她瘦削但絕不見骨的身材,外披一件黑披風,我想起了巫師的情婦黑寡婦連麗君,她也是最喜歡穿黑衣的。
她看來雖在四十間,但皮膚處卻出奇的嬌嫩白皙,臉容冷冰冰的,和淨土的女子的熱情的奔放、溫婉完全是兩回事。
長而媚的眼睛光閃閃,本是頗為美麗,但我總感到內中有一種近乎魔異的邪力。我終於明白了鳳香對她的感覺。
眾人紛紛施禮。
陰女師兩手捏著一串珍珠,在手指間依循著某一個節奏轉動著,來到我們面前。
她的眼落在我臉上。
紅石正要引薦,陰女師冷冷道:「這就是由連雲山來的大劍師蘭特公子吧!」
我禮貌地答道:「正是蘭特,女祭司你好!」
心中暗想她的聲音沙啞低沉有若男人也算是難聽的了。
陰女師毫無笑容,道:「並不很好,左令權的心志非常堅強,使我耗用了大量的精神力量。」
眾人對陰女師的神態語氣像早習以為常,一點也不以為異,但氣氛卻嚴肅起來。
靈智正容道:「我們恭聽陰女師得來的珍貴訊息。」
陰女師望了靈智一眼,淡淡道:「你對我總是信心十足。」
頓了一頓,眼光轉向紅石大公和約諾夫,道:「我得到的訊息你們會很不願意聽到,我控制了左令權的神智後,他告訴我黑叉王堯敵派來攻打南方的軍隊,不是四個軍團,而是五個,最後一個由黑珍珠率領,作為物資補給的後備軍,十天內必到飄香城。」
眾人齊齊一怔,臉色轉白。
這就像晴天起了一個霹靂,完全打亂了我們的部署,假設我們要分一半人留守飄香城,已將不足的兵力又將大大分薄,不知憑什麼去解天廟之圍。
陰女師眉頭輕蹙,嘆道:「我有點累,要先去休息一會。」
語完自往殿外走去,剩下我們面面相覷。
眾人向我望來。
我的心也很亂,一時間腦裡一片空白,但又不可以不說話,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這是非常難以想象的事,陰女師以她的方法得來的訊息可信性如何。」
紅石大公有點不悅道:「陰女師可使最頑強的人吐露出內心最深處的秘密而每次都證明是如此,所以這次也不會是例外。」
約諾夫道:「眼下之計,唯有留下人手守城,否則飄香、捕火若失守,我們便進退無路了。」
我嘆了一口氣道:「暫時作此打算吧!」
陰女師幾句話,便扭轉了整個形勢,我心中隱隱感到有點不妥,但以不知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夜幕低垂。
我和妮雅、採柔坐在床上內,都是心情沉重。
大黑蜷睡在採柔腳旁的軟地氈上,整間屋內自是數它最是快樂無憂。
採柔好幾次想問我今午探訪鳳香畫室的情景,最後都不敢問我。
「鏘」!我將魔女刃抽出細看刃體那在燈火映照下流動得更顯眼的異芒。
你是否真是把有靈性的劍,你可否告訴我如何領導淨土人再贏得眼前這場近平絕望的戰爭?
採柔從椅後貼了上來,雙手由肩頭伸下,緊擁著我,臉蛋貼上我的臉,幽幽道:「大劍師,我從未見過你臨睡前,仍像現在那樣手不釋劍,採柔知道你定是很心煩了。」
我望向妮雅,見她垂頭無誤,無精打采,暗歎一口氣,向採柔道:「我很久沒有聽到你唱閃靈歌了。」
採柔呆了一呆,輕輕道:「是的!很久了,或者我是想忘記淨土外的一切。」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記起了我的好朋友巨靈,摟著我的,正是他最疼愛的妻子。
妮雅道:「大劍師,你好像對陰女師很有戒心,但她是我們最尊敬的祭司呵!而且她高明的醫術救活了很多人。」
我不耐煩地打斷她道:「我明白,或者那是我的偏見。」
心中一動,問道:「祭司會的祭司是怎樣選出來的。」
妮雅有點不高興我對陰女師始終不能釋疑,語氣冷淡地道:「自第一屆法邦祭司挑出來的。」
我道:「法邦祭司現在在哪裡?」
妮雅語氣轉冷道:「他三年前死了,死前立下遺囑,指定陰女師繼承他,法邦是淨土出名具有智慧的人,雖然陰女師並非地道的淨土人,但他的眼光錯不了。」
我望向妮雅,悶哼一聲,表達出我對她語氣的不滿。
妮雅嬌軀一震,走了過來,坐在我腳旁,摟著我的腳,將頭埋在我懷裡,柔聲道:「對不起,我的心情很壞。」
我嘆道:「誰的心情會好?我們睡吧。」
那晚我睡了一會,便醒了過來。知道暫時是難再尋好夢,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好好想一想。
外面仍是黑漆漆一片,離天亮還有好一段時間。
聖劍騎士?哼!這可能只是個大笑話。
我想起了美麗的女畫師鳳香,她是否正在畫著那躺在淨土九山十河之上的我。
十河的河水,最終都是流出大海,永不回頭,就像生命,失去了便永不能重得,人們想出了言之鑿鑿的來世,是否只是給自己一點點安慰。
「叮!」我駭然一震。魔女刃在沉寂了一段長時間後,又再示警。
我伸手後探,將放在枕下的魔女刃取了過來,放在胸前。
露臺外微響傳來。
我心中大奇,以大黑的靈敏,為何竟絲毫沒有反應,就在這時,我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氣,我是絕不會認錯的,這是在郡主宮內郡主使人點起使我昏睡不醒的「睡香」,由巫師製造出來的「睡香」。
我明白了妮雅、採柔和大黑皆沉睡不醒的理由。
但為何我卻沒受影響?
腳步落地的聲音。
我不動聲息地靜觀著。
門開。
一個高瘦之極的黑影閃進來,向著我們床頭的方向,一揚手,一團霧狀的東西迎頭罩來。
這一下雖是出乎我意料,但怎難得倒我,整個人彈起,順手牽著被角,一掀一揚,大被一片雲般飄過去,不但擋盡那團霧,還順勢向那刺客罩下去。
同一時間我飛身下床。
「鏘!」魔女刃離鞘而出,透被而入。
「等!」劍連被刺進牆上。
眼角餘光處黑影一閃。
離地跳起,剛好躲過對方削腳的彎刀。
我怕對方傷害在床側的大黑,行個險招,凌空一個側翻,往那人迎頭撲去。
黑暗裡,那刺客就地一滾,已到了通往露臺敞開了的門前,身手比野獸還要敏捷。
我觸地彈起,魔女刃光芒大盛,由下標上,直取那人頭上的空間。
那人以為我黑暗中刺錯了方向,彎刀一閃,橫削我小腹,手段毒辣之極。
豈知我正要誘他如此,一聲長嘯,左腳挑出,正他的刀身。
「呀!」一聲低沉嘶啞的女子叫聲,彎刀只往上揚起,竟能保持不脫手。
我的魔女刃倏收又出。
「叮叮咚咚!」彎刀折斷,那人一個翻身,落到門外露臺上。
這時四周人聲響起,顯是守衛們聽到了這裡的惡鬥。
「砰!」一團白霧爆起化開。
我急忙掩上門,擋著白霧的侵入,暗叫可惜,竟讓她逃走了,真是高手,但我卻不擔心,因為我已知道她是誰。
客廳內擠滿了人。
天已大明。
採柔和妮雅坐在椅上,倦容滿臉,還未完全恢復過來,大黑則一如往常,在人堆裡左穿右插,好不得意。
我站在廳心,臉容冷峻。
住在大公府的淨土要人均已趕至,只剩下花雲、靈智和陰女師。
紅石大公道:「人都差不多來開了,大劍師可否說出昨夜有關那刺客的事。」
我冷冷道:「陰女師還來到。」
入門處陰女師接道:「誰說我未到。」
身邊伴著她的是花雲祭司和靈智祭司。
我眼中厲芒閃動,瞪著她一聲不響。
紅石、約諾夫、紅晴、澤失、妮雅等大感不妥,剎那間全靜了下來,看著我們兩人。
陰女師腳步加快,超前了花雲和靈智,直來到我面前伸手可觸處,立定,細長的眼一睜。
射出兩道銳利若箭的目光。
我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心中一凜,收攝心神,絲毫不避她眼裡暗藏的異芒。
陰女師見我不受影響,閃過驚異之色。
我哈哈一笑道:「你還敢來見我?」
陰女師露出一個充挑戰意味的森冷笑容,道:「你是誰?我為何不敢見你?」
靈智走上來勸道:「大劍師你是否誤會了……」
我微微一笑道:「陰女師,你騙不了我,昨晚那個人是你,是嗎?」
眾人大為愕然。
花雲道:「大劍師,你是否弄錯了,昨晚陰女師與我和靈智談了整晚,怎能來行刺你。」
我呆了一呆,這怎麼可能,難道……
紅石大公毫不客地道:「大劍師,陰女師在我們淨土有神聖的地位和身份,是絕不容人損害她的名譽的。」
妮雅站了起來,叫道:「大劍師!」
語氣裡已有嗔怪之意。
其他各人均神色不悅。
只有紅晴和採柔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另一個反應異常的人就是天眼,直至此刻,他一句也沒有說半點表情也沒有。
陰女師眼神變得冷漠起來,亦沒有因這麼多人站在她那邊而稍露得意之色,可見其城府之深沉。
我望向花雲道:「你是否第一次和陰女師傾談過夜?」
花雲點點頭。
我加重語氣道:「昨夜是否她主動邀請你們。」
花雲眼中閃過疑惑之色,點頭。
我眼光冷冷掃過眾人,最後回到陰女師臉上道:「你必有令他們兩人不知道你離去又回來的精神異術吧?陰女師。」
紅石插入道:「大劍師,請你先冷靜一下,花雲和靈智兩位祭司都曾經過天廟‘枯禪座’的測試,心靈和精神的修養有異常人,不是那麼容易被人迷倒,何況凡經陰女師施術的人,事後都會非常疲倦,看!兩位祭司一點異樣也沒有。」
我不能不承認紅石這番話很有說服力,但我仍有最後一招,仰天一笑道:「我不知道陰女師究竟使了什麼手段,不過有一件事你卻難搪塞過去,昨晚的刺客給我挑中了肩頭,希望你也不是剛巧有一肩頭受了傷吧?」
眾人更準靜了下來。陰女師冷冷看著我,平靜地道:「左肩還是右肩?」
我暗叫不妥,道:「左肩!」
陰女師脫下披風,伸手一拉,整個左肩露了出來,由於她拉得頗低,連豐滿的胸肌出見到一大截。
她左肩光滑如鏡,一點傷痕也沒有。
一時我啞口無言。
氣氛僵硬至極點。
陰女師喝追:「召我的馬車來!」
紅石焦急地道:「陰女師,這事………」
陰女師再重叫一次。
紅石嘆了一口氣,命下面的人照辦。
我依然和陰女師毫不相讓地對視著。
心念電轉,難道我真的認錯了人,不會的,我認得她身形,她的聲音,我還猜到她真正的身份,是巫國派來的人。
陰女師盯著我,神色轉厲,冷冷道:「我以祭司的名譽,懷疑你聖劍騎士的身份。」
「胡!」大黑忽地小脊毛直豎,一步一步往大門走去。
眾人呆若木雞,均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剎那,我看到陰女師眼中兇芒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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