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首在午後時分率領大軍抵達城外,但直至夜黑時,才在夾道歡迎的城民歡呼聲裡乘馬進宮。
直通皇宮的大道兩旁,每十步便有一名黑盔武士高舉火把,像兩條火龍般將大道照得火光通明。
我和華茜等男女三百多名武士,在郡主殿裡列成陣勢,等待這跺一跺腳可令天下震動的人物的來臨。
各人都有點緊張,大元首逆我者死的獨斷專橫,早傳進每一個人的耳內。
華茜站在我身旁,俏目不時飄到我臉上,但我只是詐作不知。
奏樂的聲音在宮門處響起,使我們知道,大元首的隊伍正在浩浩蕩蕩進入宮門,來此途中。
「當!當!當!」鐘聲鳴響,郡主殿大門張開,在麗清郡主的陪同下,大元首終於出現眼前。
任何人直望大元首時,看到只是一個鐵甲的外殼。他渾身都裹在堅厚金黃色閃閃生光的甲冑裡,頭上戴著個只露出雙目的頭盔,一對眼像閃電般爍芒閃動,口鼻處縱橫相交的鐵枝露出了透氣的地方,身上披著他垂至膝蓋處的大紅披風,雄偉的身形,使他比其他人最少高出半個頭,看起來像地獄裡走出來的魔神。
父親告訴我他曾在大元首指示下,用力猛劈他護身甲冑,但以父親之能,不但不能破損護甲,猛劈時,大元首居然全身只是搖晃少許,顯示了他遠超乎常人的力量。
他唯一的弱點或許是他的眼睛,但儘管他沒有甲冑,要刺中他的雙目又談何容易,想到這裡,心底不由奇怪,以這樣一個無敵魔神,為何對魔女國還是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大元首的銳目掃向我和華茜站在列隊歡迎他的陣式裡最前線的兩個,一時間我的心抖動起來,他的目光像能刺穿找的內心。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兩轉,又溜往華茜的臉上,跟著掃視她那剛健婀娜的胴體,華茜立時垂下頭來,我側目望向她,恰好見她的拳頭緊捏起來,微微顫抖,我心中一動,猜想到大元首可能對華茜幹過一些醜事,因為大元首是出名的兇殘淫虐的暴君。
大元首走過我們,往殿端為他而設的特大長桌走去,他身後是八名全身裹在柔軟紅袍裡的美女,是最受他寵幸的妃嬪。
接著我全身一震,呆瞪著正步入殿裡的兩名美女。
左邊的少女千嬌百媚,眼目含情,正是帝國的公主,大元首的獨女,她換上一身戰士的緊身裝,更顯她動人的風姿、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她曾是我的未婚妻,但現在應恨我入骨,在她面前,我總像矮了一截。
另一銳利的目光,射在我臉上。
那來自黑寡婦,一個多月前我才殺了她的情夫巫師,我連忙收斂心神,只要一個不小心,露出破綻,今晚休想生離此殿。
黑寡婦眼光緊攫著我,似乎已發現了什麼,我放鬆全身,竭力使自己忘記緊張,直到她從我身旁走過。但我已知道黑寡婦憑著某一種女性奇異的觸覺,感到我是她在尋找的人,可能她還不太肯定,但我已在危險的最邊緣處。後面是昂首闊步的哥戰和雄赳赳的大元首近身精銳衛士,他們和其他黑盔武士的分別是,頭盔頂端處裝了個血紅色的圓環,人數在三十人間,但每一個都是萬中挑一的劍術高手,只是他們,已足夠我頭痛。
各人在筵桌前坐下。
圍繞著殿心,環布郡主殿的二十四張筵桌,與大門遙遙相對的是大元首,八名妃嬪和護立其後的紅環近衛。
左手依次而下是麗清郡主、七色統領和望月城的幾名權貴,右手是美麗的公主、黑寡婦、哥戰和十多名黑盔武士的重要將領。
整個帝國的精銳就集中在這裡,確實猛將如雲。
我心中不由慶幸殺死了巫師,斷了大元首最重要的臂助,除了大元首,最可怕的便是此人了,由此我亦知道自己成了大元首除魔女外的第一號敵人。
我、華茜和十二名衛士站在麗清郡主身後,成為她的班底。美麗的宮女流水般奉上各式珍饈美食,又退了出去。跟著音樂聲響,一隊百多人的舞姬彩蝶般飄進來,隨著音樂輕歌曼舞,半透明的舞衣下,一個個動人的胴體做著各種誘人的姿態,一時間所有男人均垂涎欲滴。
我的眼光迅速望往大元首處,只見他雖是欣賞著眼前俯仰生姿的女體,仍眼神清湛,並沒有像其他人色迷迷的模樣。哥戰的眼光卻不時望向公主,顯示了他渴望的物件,是公主而不是其他人。哥戰是個野心家,得到了公主,便得到帝國的繼承權。
當我的目光從公主身上移往黑寡婦時,剛好迎上她的美目。
我嚇得幾乎轉身要逃。
我想到她已認出了我是誰,縱使我能改變面貌,卻不能改變自己的眼睛、體形和氣度。
可是她為何還不揭穿我?難道真要像貓玩老鼠般戲弄我?
舞罷,舞姬彩雲般退出去。
大元首舉起酒杯,以他低沉和充滿磁性的渾厚聲線道:「麗清郡主建立望月城,造成今日的聲勢,居功至偉,讓我們敬她一杯。」
眾人轟然回應,盡飲一杯。氣氛熱鬧起來。
麗清郡主舉杯道:「麗清在此預祝帝國旗開得勝,一把剷平魔女國。」
眾人再飲。
哥戰長身而起,朗聲道:「大元首隻要給哥戰四個軍團,哥戰保證可於十天內攻破魔女城,蕩平魔女國。」大元首轄下共有十個軍團,除大元首轄下的第一軍團兵力達十萬人外,其他每個軍團的兵力在五萬人之間,四個團軍力已超出魔女國的總兵力。通常,攻的一方,必須在兵力上超越守的一方。所以哥戰這豪語非是虛言,我也很想知大元首怎樣答他。
大元首道:「哥戰且先坐下,我心中已有一套完整計劃,即將實行,否則你我現在也不會來到望月城。」
我心下大奇,以大元首往日南征北討的戰績氣概,為何對魔女國如此顧忌,其中必有不為人知的因由。
哥戰已表示了他的自信和忠誠,顧盼自豪地坐下,眼光卻望向麗清郡主。
麗清郡主冷哼一聲,我在她身後,自然聽得清楚,醒悟到麗清郡主和哥戰兩人正在爭逐帝國的繼承權。
哥戰的本錢是有望娶得公主為妻,如此便可與麗清郡主平起平坐。
況且巫師已死,除了大元首和麗清郡主,他便是帝國內最有權勢的人。剛才他表示可蕩平魔女國,正是要突出麗清郡主奈何不了魔女國的情況。七色統領和望月城一眾人等臉上都露出不高興的神色。在盔罩內的大元首,卻使人莫測高深,難知心意。
麗清郡主絕非易惹的人物,銀鈴般的笑聲響起,又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身上。
麗清郡主輕描淡寫地道:「聽說蘭陵的兒子蘭特逃出了日出城,到現在哥戰統領還未能將他捕獲,連巫師也因助你而喪命,不知現在情況如何?哥戰統領如有需要,儘管開聲,本郡主一定會全力協助。」
這次輪到哥戰和他數名親信將領臉色一變,這樣的話表面雖客氣婉轉,其實卻是當面指責哥戰的無能,連一個人也應付不了,遑論整個魔女國。
我聽到提起我的名字,不由聚精會神,看看眾人有何反應,大元首仍是莫知虛實,但有兩道眼光卻向我飄來,一道來自黑寡婦,另一道竟是身邊的華茜,一時間我不禁心中叫苦,黑寡婦不說,原來連華茜也在懷疑我的身份。
華茜曾在我假扮神力王前見過我的真面目,只要比對那手繪的懸賞影像,便應知我已身在望月城,可是她何為不說出來?
公主聽到我的名字,眼中閃過憤怨的神色,我畢竟曾是她的未婚夫。
哥戰何等老奸巨猾,知道不能在這鐵一般的事實前作爭論,嘿嘿笑道:「若有需要時,一定藉助郡主的力量,郡主在望月城訓練劍士,這些年來一定有很多出色人才,可否讓我們開一開眼界?」
帝國的權貴,由上至下都是嗜血的人,宴前比武,是等閒慣事,哥戰如此要求,不但可以轉移眾人注意,還可以借比武來挫辱麗清郡主,一石二鳥,老辣非常。
麗清郡主當然不能退讓,道:「令白,你出場領教一下哥戰統領的高明吧。」她指名手下挑戰哥戰,一方面借意貶低他的身份;另一方面亦真的希望哥戰親自出手,招致敗北之辱。
令白從紅色統領身後應聲而出,這人身形彪悍,是典型不畏死的勇士,他能被麗清郡主點名挑戰,自然是望月城裡數一數二的人物,只不知比納明如何?我想到這裡,心中一動,麗清郡主若要最強的人手出戰,應選我這擊敗瞭望月城第一劍手納明的假神力王,難道她對我真是有偏愛和憐惜之心?
哥戰醜惡的笑聲響起,道:「除非郡主親自下場,否則哥戰還是讓手下的兒郎陪你的部屬玩玩吧。」
大殿裡頓時鴉雀無聲,這不啻是哥戰向麗清郡主的側面挑戰,麗清郡主若說不,便會予人軟弱膽怯的印象,這哥戰也算是狡若狐狸了。
我能在他的手裡逃出,有大半原因是祈北比他更老練,可惜他已死了,還有西琪,一個我已將她當作妻子的純真少女。
麗清郡主果然臉色一寒,兩眼射出森厲的光芒,遙遙盯著哥戰,哥戰冷冷回望,一點也不退讓。
兩人積怨甚深。
大殿內劍拔弩張,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大元首一聲長笑,將兩派對峙的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
他冷冷巡視著眾人,當他的目光投到某一個人的臉上時,那人都不由自主畏懼地垂下頭去,連哥戰和麗清郡主也垂下了目光,不敢和他蓄意對視,大元首的淫威下,每個人只能生活在卑微和屈辱裡。
大元首向站在場中的令白道:「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令白戰戰兢兢地道:「小人是紅營副指揮令白。」
大元首喝道:「好!若你能勝此一場,我賜你一百個金幣。」
令白轟然應諾,一百個金幣足可買三個女奴,是筆可觀的財富。我心中暗暗心驚,這大元首輕描淡寫下,便化解了剛才劍拔弩張的僵局,果是個梟雄人物。
大殿內恢復鬧鬨鬨的氣氛。
這時輪到哥戰方面挑人出場,哥戰一對兇目亂轉一陣後,拍了兩下手掌,身後一位瘦瘦高高,但背脊挺得筆直,大約三十來歲的戰士,大步走入殿心的空地內,向著大元首跪下,恭敬地道:「小人黑盔武士第三軍團隊長武元申,請大元首批准出戰令白。」
大元首淡淡道:「若你勝出,亦可得一百個金幣。」
武元申一聲應諾,站了起來,向著遙遙相對的令白擺開架式。
「鏘!鏘!」兩把劍同時出鞘。
我見那武元申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心叫不好,令白的勇悍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弱點,若他不能在第一輪搶攻克敵制勝,勇悍一過,使是衰竭的開始。而武元申正是那類冷血無情,但卻韌力十足,後力修長的劍士,在選角上,哥戰顯露出他的心思。
「鏗鏘!」兩人的劍絞擊一起。
驀地令白劍光大盛,狂風暴雨般向武元申捲去,武元申看來像是敗局已呈,苦苦撐待,不斷退後,但我卻知道他守而不攻,退而不亂,正是要消耗令白這勇將的體力。
麗清郡主一邊七色統領的人,如醉如痴般高聲狂叫,為屬於己方的令白打氣。
反而麗清郡主和華茜都皺起了眉頭,看出不妙之處。
果然當武元申退到第二十三步時,令白的劍勢滯了一滯。武元申在此消彼長下,暴喝一聲,劍光爆開,一連四劍,將令白迫得左支右絀,節節敗退,到武元申刺出第十七劍時,令白慘叫一聲,長劍墜地,左手捂著持劍的右臂,踉蹌退後。
武元申並不追擊,向著大元首舉劍致意。
當下有人奔出來,將令白扶出殿外。
我心中暗怒武元申的毒辣,這看似輕輕的一劍,其實挑斷了令白右臂的手筋,今後這勇悍的年輕人休想再用右手使劍,由此亦可見哥戰和麗清邵主之間毫不留情的鬥爭。
哥戰的人爆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反觀麗清郡主的人,都露出被挫敗了的屈辱表情。
哥戰耀武揚威地道:「郡主,你的手下里,還有誰有興趣和武元申比試一場?」
麗清郡主一咬牙,望向自己那面的將領戰士,只見人人均有意無意地避開她的眼光,顯然沒有人願意打這沒有把握的一仗,而令白的下場,也叫他們心驚膽戰。
假設麗清郡主不能挽回顏面,以後休想在哥戰跟前抬起頭來。大元首面罩裡的雙目,閃動著殘忍興奮的異光,絲毫不因屬下互相殘殺為杵。
就在這時,我大喝道:「讓我來!」
大殿裡每一道眼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我不敢接觸公主和黑寡婦的目光,從麗清郡主身後走出殿心的空地,回身向麗清郡主行禮請示。
麗清郡主嬌呼道:「大元首請批准轄下近衛神力王出戰。」
我心中暗贊麗清郡主果然不愧女中豪雄,因為我驀地出言請戰,已造成一定氣勢,假若仍要先待麗清郡主批准,再向大元首請示,便弱了一氣呵成的氣勢凝聚,這下麗清郡主代我向大元首求準,只要大元首一聲同意,我便可立時出擊,向還在趾高氣揚的武元申進擊。
大元首呵呵一笑,喝道:「如你所請!」
「鏘!」長劍出鞘。
我向大元首致敬後,雙眼側望武元申,手中長劍劍尖緩緩指向這隻手,濃烈的殺氣,瀰漫殿裡。
麗清郡主方面備受屈辱的一群,響出震耳欲聾的歡叫和打氣聲。
武元申擺開架勢,在我迫人的氣概和聲勢下,他已陷於完全的被動,尤其困擾他的,是對我的虛實完全一無所知,這是劍手對陣的大忌。
眾人叫得聲嘶力竭。我的精神集中在武元申身上,就像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噗噗噗!」我由側身改為正身,隨著緩緩踏出重若萬鈞的三步,我離開武元申只有十尺許距離,長劍慢慢地由下垂的位置,提高至平舉胸前。
武元申暴喝一聲,一反先前對付令白的策略,搶先主攻,劍尖「嗡嗡」顫鳴下,毒龍般向我咽喉處奔來。
我心中暗贊,這人不愧高手,已看出再不能任由我養足劍勢,故反守為攻。
不過可惜他的敵手是被譽為帝國內第一劍手的蘭陵訓練出來的兒子,尤其是逃出日出城的一番經歷,已將我培養成除蘭陵和祈北外最狡猾和更可怕的劍手。
否則巫師便不會死在我手上,哥戰也不會吃了大虧,而我也不能夠混進這裡,公然在欲置我於死地的人前耀武揚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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