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說完他便往臺下的一側擠了過去。
我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唯有跟去。
幾經辛苦,才擠到臺側,幸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臺上的女奴,任我們怎樣碰撞也毫不在意。
馬原推開臺側的一道小門,走了進去,我跟著他走。這大木臺將大帳幕內可容千人的空間分成大小兩截,買賣進行的佔了四分三地方,而臺後的地方全被布帳遮著,佔地也不少。我才鑽進去,立時呆了一呆。
五六十名女子百多雙眼睛一起射在我身上,燕瘦環肥,春意撩人。我從未試過這樣被這麼多女人凝視的滋味,臉上不由一熱。
她們是待售女奴的身份,更使人感到任意採摘的引誘。
馬原在前面喝道:「來!」再拉開在後臺盡處另一道帳幕,閃身進去。我猶豫片晌,馬原這人大不簡單,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行事又神秘莫測,這以帳幕封起的神秘空間內,究竟包藏著什麼陰謀?提高警覺下,我拉開帳篷,側身而進,另一隻手已握住在劍把上,心裡自然地想起堪稱一代劍師的祈北,這畢竟是他的劍,沒有人能正面殺他,除了陰謀詭計。
入目的是另一個驚愕。
這帳幕裡的佈置極致堂皇,地上鋪滿了厚而舒適的獸皮,一張長木臺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水果、美食和閃亮的銀色盛器。
一位全身裹在柔軟白紗裡的女子,側臥在一張白色熊皮上,只露出雙目、手和腳。
我從來沒試過在看到女人會有現在這般震撼的感覺,她優雅修長的玉體波浪般起伏著,露在白紗外的肌膚黃金似的令人意亂神迷。尤其是那對明媚秀長的眼睛,一個眼神便像低訴了畢生的哀樂。
馬原收起笑臉,一本正經地垂手恭立一側,似乎連望她的勇氣也沒有。
我直望進她那深無盡極的美目裡,冷靜地道:「你是誰?」
她纖手輕擺,示意我在和她隔了長臺那張獸皮處坐下。
既來之則安之,我從容坐下,不知為什麼,我不能有一丁點兒讓她看低我。
馬原拿起一壺酒,為我面前的高足銀盃滿滿地斟了一杯,之後退往一旁。
美女拿起她自己面前的酒杯,舉杯向我道:「為蘭特公子成功逃到這裡乾一杯。」聲音柔美動人,只是聲音,已能令天下男人為她拋頭顱、灑熱血。
我幾乎跳了起來,沉聲道:「你怎知道我的身份,你究竟是誰?」
美女秀目瞟我一眼,輕笑道:「我最歡喜百合花,你便當我是百合花吧。」
她將杯中紅色葡萄酒一飲而盡。
她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的充滿著誘人的美態,使人心跳加速,那裹在白紗內的其他部分,又是如何?
馬原在旁道:「蘭特公子,你可以絕對信任我們,若要陷害你,只要通知麗清郡主一聲,你便插翼難飛了。」
我早想到這點,否則已硬闖逃去。
百合花懶洋洋地望著我,眼中閃著亮光,忽地抿嘴一笑道:「你生得比你父親英俊多了。」我全身一顫,不能置信地望著她,她有多大年紀?最多是二十來歲,父親近十多年來從不離開日出城,她憑什麼知道父親的樣子。
馬原道:「我們聘有丹青高手,為日出城的重要人物,繪下影像,所以你一到此地,我們便知道。」
我恍然道:「所以你才找上了我。」
我沉吟半晌,暗忖我只是一個無處可逃的亡命之徒,唯一的本錢便是寧死不屈的精神和劍術,他們為何要找上了我?在這帝國駐有重兵的望月城,此乃極端危險的事。
我望向自稱百合花的女子,道:「為何要幫助我?」
百合花眼中閃耀著笑意,深深地盯我一眼,使我的心臟急促躍動了幾下。
馬原在一旁道:「我們要你幫一個忙。」
我苦笑道:「目下我自身難保,今日不知明日事,有什麼能耐可以幫你們?」我的心中轉到地圖一事,照理這是高度秘密,絕不會從大元首處洩露出來,所以他們請我幫忙,應是與此無關。
百合花淡淡道:「我想你為我們盜取智慧典。」
我嚇了一跳,道:「智慧典是整個帝國賴以生存的知識來源,大元首連指頭也不給別人碰一下,況且遠在日出城,我怕連城門未進,已性命難保。」
百合花搖頭道:「我不是要你盜取日出城收藏的智慧典原本,而是在麗清郡主手上的抄本。」
我愕然以對,到此刻才聽到智慧典除了原本另有抄本。
馬原解釋道:「當年大元首獲得智慧典後,集合了精於文書圖藝的工匠三百多人,在百日內將智慧典六大冊翻抄一次,這抄本就落到他最信任的麗清郡主手裡,來到這裡建立了望月城,否則望月城如何能對抗魔女國,如何能建立這樣高度的文明?」
我恍然而悟。
跟著而來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百合花和馬原為何要盜取智慧典?
百合花像能看穿我的心事般道:「你不要問原因,只說願不願意幫助我們。」
聽了她的說話,我眼中射出嚴肅的神色,盯著她眨也不眨。
百合花毫不畏縮地回望著我。
我冷冷道:「這是不是一個交易?」
百合花道:「你幫助我們,我們可以保證你安然抵達魔女國。」
我的心活躍起來,這確是個誘人的提議,祈北臨死前叫我往魔女國去,必有用意,何況我根本無處可去。
馬原插口道:「據我方的情報,大元首的大軍正在這裡推進,而他的先頭部隊由哥戰和黑寡婦率領,估計在三日內到達此地,那時緝捕你的影像貼滿街上,你會發覺,不要說逃走,連找個躲藏的洞穴也難以辦到,在這裡只有我們能保護你。」
我早預料到是這樣,一點驚懼也沒有,淡淡地道:「既然你們有這樣大的勢力,為何卻要我這個陌生人幫手?」
百合花柔聲道:「我們實力雖然雄厚,卻缺乏像你這樣的傑出人才,誰能從日出城安全逃出,還殺死了除帝國大元首外最可怕的──巫師?」
我不禁對他們重新評估,巫師被我殺死的事應該只侷限於帝國內最高層領導才知曉,這代表了其中必有他們的內奸,那會是誰?
我想了想,嘆口氣道:「儘管我想幫你,麗清郡主宮中高手如雲,門禁森嚴,我又不知智慧典的抄本藏在哪裡,無從入手,想幫也幫不到啊。」
百合花輕笑起來,俏目豔光流轉。
馬原雙掌一拍,發出一下清脆的響聲。不一會一個人揭帳而來,走到百合花前,跪下叩頭。我一看眼都傻了,原來是剛才在角力場上勝出第九十九場,受到快劍納明挑戰的神力王。百合花手一揮,神力王乖乖地站起來,退到馬原身旁,眼光垂下,似乎百合花是神而不是人。
我愕然望向百合花,她美豔得令人難以迫視的秀目裡,藏著深邃智慧。
百合花莫測高深地一言不發,有趣地看著我的反應。
我明白她在考我的智慧,以決定我是否有和她交易的本錢,我淡淡笑道:「你已有了神力王,為何還需要我?」
百合花道:「不錯,神力王本是我們混進宮裡的棋子,因為麗清郡主最愛看男人比武,不見死傷不快樂,曾經聲言過,誰若能在公開的比武裡連勝一百場,即可作入幕之賓。」
我道:「但是快劍納明卻將每一個勝了九十九場的人擊敗,而神力王也要面對這個命運。」
百合花道:「正是這樣,神力王已是我們最傑出的武士,但比起納明卻還差了一截,而且他雖有勇力,腦筋卻不是那麼靈活,縱使能混入宮裡,恐怕也難找到智慧典的藏處。」
我沉聲問道:「你要我怎樣幫手?」
百合花眼中首次射出讚賞的神色,回過頭來,望向站在馬原身旁的神力王,一拍手掌,神力王舉起雙手,在髮際間一陣搓揉,用力向上一掀,一頭短髮揭了開來,露出光脫脫的禿頭。
我早已想到這個可能性,直到神力王將整塊假臉皮撕下來時,一點驚異的表情也沒有。
百合花盯著我道:「只要你扮成神力王,勝了納明,成了麗清郡主的入幕之賓,最好能在七日內能找到智慧典的所在,將它盜出來,我們便保證不惜一切,送你到魔女國去,並讓你見到魔女。」
馬原插口道:「這件事越快完成,我們便越有對付帝國的把握。」
我道:「你們究竟是誰?」
百合花道:「你很快便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道:「好!一言為定。」
角力場館擠滿了叫得聲嘶力竭的男女,比前晚多了好幾倍,三千多興奮的觀眾,將他們黃澄澄的金幣下注在心目中理想的戰士身上。
一方是連勝九十九場的神力王。
另一方來頭更大,是號稱郡主裙下第一勇士,寵男之首的快劍納明。
神力王的賠率是一賠四十二。
納明是一賠一。
沒有人相信納明會敗下陣來,神力王已註定了是悲慘的命運。
與角力大圓臺遙遙相對是另一座更高的臺,一簾輕紗垂下,密密地將高臺罩著,若有人在內,外面望進去只能隱約看到人影,紗幕外站立了十二名彪形壯漢,一手持盾、一手持劍。據馬原說,這十二名萬中挑一的勇士,是麗清郡主出巡時形影不離的忠心護衛。那也是說以豔名著稱的麗清郡主,將在開賽時從臺的獨立門道,進入帳內,親自觀戰。
門開啟來了。
我這假扮的神力王,通過人潮裡裂開的狹窄通道,步往大圓臺去。
三千多人靜了一會兒,才爆出震天叫喊,為他們心目中認為可憐的人打氣。當然投注在我身上的,亦真心希望我這隻老鼠能勝過那隻兇悍大貓。
我身上披著鮮紅的長袍,臉上戴著神力王臉孔的皮面具。
男男女女都伸手來摸我,由十多名角力場館的工作大漢護衛擠推,經過一輪擾攘,我終於踏上圓臺。場館接近大門的一方驀地又爆起另一股喊叫和最大的熱浪,在數十名黑盔武士的開路下,納明昂首闊步地朝比武臺走過來。和我最大的分別是沒有人敢伸手碰摸他,顯示瞭望月城居民對他的畏懼。
納明氣定神閒地站在臺上,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
我沉著氣站立臺邊,冷冷地盯著站在臺中心、正向四周陷於半瘋狂的人群揮手致意的納明。
就在這時,我心中一動,條件反射般向紗帳望過去,剛好看到一個修長的女子身形,在帳內的椅上坐下。
麗清郡主終於來了。
納明也有同樣的警覺,向著紗帳遙遙鞠躬。
喧鬧的場館剎那間靜了下來,每個人的眼光都投向紗帳裡,眼中帶著既渴望又恐懼的神色。
麗清郡主是糅合了美麗的外在和毒如蛇蠍的內在的可怕人物。
納明在這寂靜的剎那,恭恭敬敬地向紗帳內的麗清郡主朗聲喊道:「納明將以神力王的頭顱,獻給郡主作禮物。」
「好!」眾人又興奮地囂叫起來。
我急速地掃視麗清郡主臺下處,恰好碰上一對明亮的美目。
正是與納明作死對頭的華茜,郡主轄下女武士之首,她臉上帶著不屑的神色,顯然對整個比賽都不存好感。
我心中一笑,抬頭迎向納明望向我的森厲眼光。
我高舉右手,示意有話要說。
三千多人再次噤聲,沒有人想到只知好勇鬥狠的「神力王」居然還會在臺上發言。
納明眼中也閃過奇怪的神色。
我從容地笑了一笑,那薄薄的面具可以清楚地反映我肌肉的動作,當然是比以前僵硬多了。
納明冷冷地道:「你想做死前的祈禱嗎?但我卻沒有時間讓你浪費了。」
我仰天長笑起來。數千道目光同時集中在我身上,不明白我死到臨頭還可以笑出來。
笑聲倏止,我知道已控制了全場的情緒,才淡淡地道:「納明!」
納明臉色一變,暴喝道:「斗膽,竟敢直呼我名。」
我冷笑道:「生死之間豈有尊卑之分,在我眼中你只是死人一個。」
納明眼中流過狂怒的神色,但轉眼卻又壓抑下去,顯示出高手的修養。
我在他說話前,左手一拉綁著長袍的帶子,右手一揮,整件長袍像一朵紅雲般飛上場館的上空,露出內裹一身雪白色的武士緊身勁裝,和掛在腰間的長劍。
我乘勢大聲喝道:「我要和你比劍一決生死!要你死得心服口服。」
長袍冉冉落在麗清郡主紗帳前的地上。
這時候,場館內鴉雀無聲,每一個人都在想,神力王一定是瘋了,不和納明角力,卻去挑戰對方這名震望月城,冠絕當地的快劍手。
納明雙眼閃過警覺的神色。
一把剛健嘹亮的女聲叫道:「郡主準神力王所請。」發言者正是華茜。
納明仰天長嘯,道:「好,就讓你一嘗快劍滋味,劍來!」
場館內數千名男女被這意外刺激得狂呼大叫,如痴如狂。
一把劍來到納明手上。
「鏘!」長劍驀地出鞘,寒光四射,納明手上幻化出萬道光霞。
「嗤嗤嗤!」劍光像雨點般向我身上灑到。
我年紀雖輕,作戰經驗卻非常豐富,眼看出納明這一劍來勢雖兇,卻是虛招,心中暗歎,眼前此君的確毒辣,若他趁我劍未出鞘,將我刺斃,必令麗清郡主這類劍術高手生出鄙視之心,這畢竟是公平的決鬥,假如我因他的虛招而左閃右避,遭他所傷,他卻可說我眼力奇低,連作他對手也不配。
想到這裡,心中殺機大起。身上揹負著的血仇狂湧而上。
劍光散去。我連眼眉也不動一下,冷冷地看著納明。
納明收劍後退,眼中首次閃過一絲懼意。
此消彼長,我怎肯放過他心神微分的機會,沉喝一聲,劍已離鞘在手,當中一劍向納明眉心刺去。這一劍純粹以速度和氣勢取勝。劍才刺出,一股慘烈之氣已瀰漫全場,一劍之威,有若怒濤擊岸。
納明實屬了得,知道此時萬萬不能後退,迎了上來,側挑我刺去的一劍,同時往旁移動,希望能化去我的力道。
我心中冷哼一聲,為了爭取郡主的青睞,這一仗我不但要勝得漂亮,還要速戰速決,將我的威武形象,深植進她的芳心裡,好進行盜取智慧典的計劃。
我隨著納明側移的角度,刺去的長劍巧妙地調節了角度,速度卻收緩了少許,我要納明產生估計上的錯誤。
「鏘!」金鐵交鳴的聲音響徹噤聲靜氣地擠在用力場內的數千旁觀者上的空間。
劍斜劈在納明往上挑起的劍刃近把手處。
納明全身一震,觸電似的往後退去。
我看準他劍法以靈巧取勝,故偏以拙制巧,以重勝輕。
我厲喝一聲,一劍緊接一劍,看似緩慢,但卻似毒蛇纏身般,使納明險些連一劍也避不了。
「鏗鏗鏗鏗!」納明不愧是望月城第一劍手,在這樣的劣勢下,仍能連擋我十多劍,直到第十八劍,才無奈地向後再退一步,不過他的快劍卻一點也使不出來。
他眼中不時閃過恐懼的神色,這以人命為草芥的橫行霸道之人,在死亡的陰影下,露出了軟弱的一面,他畢竟過慣養尊處優的日子,怎能與活在出生入死、劍鋒舐血的我相比。
全場鴉雀無聲。
我的殺氣緊鎖著他的心神。
「噗!」納明又再退後一步,到了圓臺的邊緣。
他已無可再退。驀地狂喝一聲,手中劍化作千萬光點,向我灑來。
全場為他的反擊爆出驚雷般的喝彩聲,完全靜止了的場館恢復了激烈的動盪。
這是納明迴光返照的還擊,到了必死的邊緣,他反而收起恐懼之心,作死而不僵的瘋狂反撲,若我為他拼死之氣所懾,他便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可惜他的對手是我。
「鏘鏘鏘!」我一步不移,硬擋他兇厲萬分的十多劍。
納明劍勢終於散亂。
我一聲不響,長劍由慢轉快,閃電般劈進他的劍網裡。
劍尖一碰他眉心處便回收。
全場驀地靜止。
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長劍遙指臉容有若厲鬼的納明。
納明死盯著我,手中長劍不住顫震。
「當!」一聲過後,納明的長劍脫手掉在地上。
納明眉心處鮮血湧出,眼神轉暗。
「砰」的一聲,納明向後跌下。
全場再轟雷般喧叫起來,因納明敗亡而輸了錢的、憎恨納明橫行霸道的、受過納明欺壓的,都毫無節制地瘋狂叫喊著。
頭盔、帽子、絲巾、布條,各式各樣的奇怪東西,拋起又跌下,興奮的人潮水般湧上臺來,一下子將我高舉過頭,往街上走去。忙亂中,我回頭望向那神秘紗帳,內裡已空無一人。
郡主的十二名近衛、華茜等一眾女武士,亦蹤影杳然。
在數百人的簇擁下,我在街上巡行著,當群眾知道了我是殺死納明的英雄,立時加入了巡行的隊伍,人數迅速增加至數千人,前後左右全是黑壓壓的人群。
我的心卻不在這裡。
麗清郡主下一步將會怎樣做?
接受我為她的新寵男,還是為納明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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