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色鬼舉起杯中酒，以一船之長的姿態向眾人道：「這一杯是感謝中國博士的偉大成就，和預祝我們不知是什麼任務的成功。」

怪叫聲中，眾人盡情痛飲，跟著刀叉齊舉，向碟上的美食進行搶攻。

連有點落落寡歡的漁夫也積極地參與了這集體行動，不知他是因為真的肚子餓，還是感染了眾人興奮的情緒。

上校臉容忽地嚴肅起來：「明天正午前我們便會抵達目的地，現在應是向各位說出這次任務真正內容的時候了。」

眾人一齊停了下來，注意力全集中到這強悍冷酷的職業軍人身上。

他真的肯將這隻有他和蘭芝小姐兩人知道的秘密揭露嗎？

上校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緩緩道：「各位聽過'海洋黑變'沒有？」

船長和漁夫兩人同時一震，不過反應卻剛好相反，船長是抬起頭，而漁夫卻把頭垂下去。

上校道：「這是一種以前的航海人百思不解的現象，就是當船經過某個區域時，船的船殼忽地變成了可怖的黑色，就像深海里有隻手伸了出來，將船漆成黑色一樣。」

船長方謀道：「但現在對這使航海員膽顫心驚的現象，已經有了個合理的解釋，因為這種黑變現象，只會發生在有大量魚類和浮游生物死亡的地區，腐爛的有機物分解產生大量硫化氫，船殼油漆中的鉛與硫化氫化合，變成硫化鉛，故出現了黑變的現象，但這和我們的任務可說是風馬牛不相及啊！」

上校對船長航海上的廣博見聞露出了一絲罕有的讚賞笑容，問道：「你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可否解釋一下為何突然間會有大量海洋生物死亡？」

船長呆了一呆，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沉聲道：「不要告訴我這次的任務和這有關！」

上校道：「先將你對這方面的認識說出來，我們才談論另外的問題。」

船長思索半晌，整理了腦內的資料：「這或者要從秘魯海域說起……」他忽地停了一停，先望往上校，再移往似在低頭沉思的漁夫，顯然想起了他們都是秘魯人。續道：「這海域的產魚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漁獲量只是八萬至十萬噸之間，平常之極，但在一九六二年，漁獲量竟一下子猛增了七十倍，達到七百萬噸，一舉超越了日本，躍上世界第一的位置。」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眼睛灼灼掃視眾人驚愕的表情。

莫歌皺眉道：「會不會是捕魚的船突然增多了，又或秘魯漁民突然發明了一種最適合那海域的捕魚方法，故使漁獲大增。」又望向漁夫得意地問：「喂！你說我的猜測對嗎？」

漁夫緩緩搖頭，否定了莫歌的猜測。

凌渡宇道：「是否海水出了問題？」

船長微笑道：「這小子真聰明，難怪'頑童'鬥不過你，對的！原來那海域忽地出現一個巨大的冷水區，使喜歡冷水的鯷魚，突然間幾何級數的大量聚生。」

霍克深好奇地問：「這是否海洋的正常現象？科學家不會對這沒有解釋吧？」

上校介面道：「那些只懂出賣腦袋的人怎會沒有解釋，他們說那是海洋水流升降造成的，上升流把深海的冷水流帶往水面，於是形成突然出現的冷水區，不但使鯷魚增產，還把遠近的鯷魚也吸引過來，造成這捕魚史上的奇蹟。一九七〇年，秘魯海域的漁獲量突破了一千萬噸的關口，使所有秘魯的漁民都相信他們成為上帝的新選民。」

他的語氣帶著強烈的諷刺意味，使大家都知道尚有下文。

但這究竟和「探索者石油公司」有何關係，卻是無人能猜到半丁點兒。

上校哂然道：「就在海洋學家自以為找到了答案時，奇蹟突然消失了，一九七五年該區的產魚量跌破了三百四十五萬噸，由天下第一降至第四位，這年開始，產量忽高忽低，使那些學者幾乎想破了腦袋。」

船長可能希望他快點說出答案，代他說下去：「那是因為'魔鬼暖流'的突然出現，使水溫驟然上升，習慣於冷水性的鯷魚無法適應，因而大量死亡，致漁獲大減。」

上校道：「這魔鬼暖流是怎樣來的？」

船長臉上閃過怵然的神色，緩緩搖頭：「沒有人知道，但曾經有個研究隊花費了龐大人力、物力，追蹤這暖流在大海里的行蹤，發現這'魔鬼暖流'行蹤飄忽，他們只能在太平洋赤道東部一帶找到它活動的軌跡，似乎它只侷限在這區域內，可是有時它會超乎理解地突然增強，例如造成秘魯海域漁獲突然減少便是因為它沿厄瓜多的海岸南下，穿過赤道向南直抵秘魯海岸，科學家稱這為'極度發展'現象，但至於這暖流真正的來龍去脈，直至目前為止，人類仍是一無所知。」

上校補充道：「魚類和浮游生物的死亡，會使海鳥得不到食物而餓死，或棄幼鳥而遷徙，造成巨大的生態破壞，甚至使熱帶的'多雨帶'南移，造成氣候反常，一九二五年位於南緯八度的特魯希略，降雨量便突然增高九十倍，帶來巨大的水禍，便可能是因'魔鬼暖流'的影響。」

凌渡宇問：「我們可否從歷史上的這類事件裡，找出這暖流的規律或週期？」

上校搖頭道：「找到了，就是它像位脾氣變幻無常的小姐，令人完全摸不清楚，但它確實是自有紀錄以來，便存在著。」

凌渡宇沉吟道：「會不會這古怪的水流忽冷忽暖，既能使水溫降低，也能使水溫升高？」

強生有點不耐煩：「紳士淑女們！我們現在是否在開海洋科學研討大會？」

肖蠻姿白他一眼：「真沒有耐性！」

夏信伸了個懶腰：「好了！猜謎遊戲完畢，快些揭開謎底，否則我要去睡覺了。」伸手過去，摟著妮妮的蠻腰。

凌渡宇好奇地望向船長，只見他對夏信和妮妮的親熱視若無睹，使他醒悟到這老色鬼對妮妮只是有欲無愛，或者他之所以成為色鬼，只是不斷找尋新目標，以發洩對蘭芝母親單戀的痛苦，他的酗酒，全因為對一個女人的愛，老色鬼才是最深情的人。

上校望向凌渡宇，道：「馬諾奇被謀殺前的三個月，來到發生慘劇的鑽油臺，就在那天，有十多條鯨魚忽地發了瘋地將頭撞向鑽油臺的鐵架，直至全部死亡，這自殺的行動才終止。」

凌渡宇一直留心著漁夫的反應，只見他全身一震，面色變得有如死人般蒼白，用顫抖的手拿起長几上的整瓶白蘭地，將餘下的一小半全倒進喉嚨裡。

眾人呆呆地想著當時的情景，鑽油臺上數百人心驚肉跳但又無能為力地看著這自然界大悲劇的發生，當時也一定想不到三個月後，他們也會陷進同樣的集體死亡裡去，差別只在於是被謀殺罷了！

上校續道：「馬諾奇坐上他的豪華探測船，在鑽油臺東面三十里處，發現了一股奇怪的水流，這股水流就像一隻龐大的海怪，緩緩地由東往西而去，他追蹤了三日三夜後，最奇怪的事發生了。」他在這處賣了一個關子，停了下來。

莫歌再次賣弄他的聰明：「水流變成滔天巨浪，嚇得馬諾奇先生掉頭便走？」

夏通道：「水流突然變成紅色，像人的血？」

妮妮輕聲說：「水流變成一隻怪物？」

上校只是搖頭。

忽然一個沙啞抖顫的聲音道：「水流不見了！」

上校一愕：「你怎會猜到？」望向發言的漁夫。

漁夫忽然跳了起來，旋風般拉開門，狂叫道：「不要問我！不要問我！」

「砰！」

門關上。

眾人愕然。

強生輕聲道：「難道又發瘋了？」站了起來，要到外面去看看漁夫，其實他對這戰友是非常關心的。

凌渡宇道：「你讓漁夫獨自清醒一下吧！」轉過頭來向上校說：「水流怎會忽地不見了，難道它能像魚兒般往深海里潛進去嗎？」

上校道：「老馬和你的想法一樣，於是派了兩個人，坐上探測海底用的小型潛水艇，潛往海底去。」他邊說邊看著強生順從地坐回沙發上，不由地奇怪這硬漢為何如此聽凌渡宇的話。

莫歌打了個寒顫：「這麼可怕的水流，我才不要下去！」

肖蠻姿不屑地道：「膽小鬼！」

莫歌竟沒有反對，可知他的膽寒是發自真心的，他的感受自比其他人深，因為他本身是潛水員，深海的世界不友善時，是會把天堂變成地獄的。

上校道：「由那刻開始，沒有人再見過那兩個潛水員了！」

艙內一時靜至極點，只有沉重的呼氣和吸氣的響聲。

舷窗外無邊無際的黑夜裡，充滿了人類所不能理解的東西在等待著。

妮妮口唇輕顫，下意識地靠向夏信。

上校道：「接著發生了小海嘯。」他說來輕描淡寫，但眾人都知道他是故意壓下心內真正的情緒。

船長皺眉：「馬諾奇趕得及逃離現場嗎？」

上校搖頭道：「你太不明白老馬了，他把下屬當作是他的兒子，就算死，也不肯獨自逃走，就在舟覆人亡之際，風浪忽然停止下來。」

凌渡宇恍然：正是馬諾奇這種偉大的情操胸懷，才能在他死後還有這麼多人為他賣命。

上校續道：「事後進行了大規模的搜尋，但一點結果也沒有，就像那魔流般，兩名潛水員影蹤全無，三日後，鑽油臺的海底處發現了不明物體，竟是那艘小型探測潛艇，艇內一切完好，機器還可以發動，只是空無一人，和纏滿了一種火紅色的奇異深海藻，一種前所未聞的品種。」

妮妮「啊」一聲低呼：「怎會是這樣？沒有人的潛艇怎會自己走這麼遠的路程，回到鑽油臺去？」

上校道：「沒有人可以作出任何合理的解釋，老馬將'火藻'帶回總部的實驗室，得出了驚人之極的化驗結果，簡而言之，就是每一百公克的火藻，可以釋放出二十五桶高質石油的能量。我們這次的任務很簡單，就是要找到這種'火藻'的原生地，只要有一百畝那樣的怪藻，又能大量繁殖的話，我們便可以叫太陽神關門了。」

眾人聳然動容。

當代四大危機是人口、核戰、汙染和能源，而這四大危機是息息相關的。

整個現代文明之所以能突飛猛進，完全倚賴著從遠古時代就深埋地下的動、植物遺體所變成的煤、石油和天然氣所支撐著，假設這些能源耗用殆盡，而又找不到其他能源代替時，人類辛辛苦苦建立的文明將會在一夜裡土崩瓦解。

和埋首在紙醉金迷的豐裕物質裡的人不同的是，有遠見的科學家，他們覺察到文明是如此地脆弱和不堪一擊，所以踏進二十世紀後，便孜孜不倦地尋找新能源，那亦是人類希望的存在，而「能源植物」正是其中重要的一項。

例如銀合歡植物，人們叫它「燃燒的木頭」，燃燒率達石油的百分之七十，菲律賓便曾種植了一萬二千公頃的銀合歡，提供了相等於一百萬桶石油的能源。

美國加州大學也曾培育出另一種「石油樹」，其液汁經脫水和分餾煉製，可以得到汽油和航空用油，諸如此類的例子數不勝數，令人感到能源植物絕非空想，可是截至目前為止，在質量上、數量上以及「生產速度」上足以替代煤、石油和天然氣的能源植物仍付諸厥如，所以假設這火藻竟能每一百公克釋放出二十五桶石油的能量的話，就是名副其實的「超級能源植物」了。

整個人類的文明將因這發現進入全新的時代。

不用上校說下去，眾人也猜到接著的發展，馬諾奇以鑽油臺為基地，開始了大規模的海底搜尋，可惜這秘密洩漏了出去，其他的超級石油企業聯手毀滅了他，或者正確點說，所有靠石油起家的國家和靠石油控制著世界的大企業家，聯手將所有與此有關的人全毀滅了。

他們絕不會容許他們的既得利益不翼而飛，絕不會容許自己由億萬富翁變成破落的窮光蛋。

他們更不會容許破浪號的人找到這可改變人類歷史的能源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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