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澳洲北部的昆士蘭機場。
麥夫博士提著輕便的行李,以他獨有側向右邊的步行姿態,一步一步走往機場的租車處。
一名青年迎了上來,滿臉笑容地道:「先生!要不要可翻山越嶺的吉普車。」
麥夫以他沙啞的聲音道:「那地方很遠的。」
青年認真地道:「沒問題,什麼地方我都去。」
麥夫原先怕因地方太遠,沒有車肯載他去,惟有自租車子,現下既有人送上門來,免去自己人生路不熟之苦,何樂而不為,道:「卡木威爾你肯去嗎?」
青年爽快地道:「當然肯去。」
吉普車在路上風馳電掣。
麥夫閉目養神,心中卻禁不住興奮萬分,離計劃成功的日子愈來愈接近了。
青年道:「先生!我很熟悉卡木威爾這個沙漠的邊區地方,你要到哪裡去?」
麥夫隨口應道:「我要到卡木威爾北面巴克利高原的創世農場,對不起!我要休息一會。」
車子繼續行程,穿過雨林,在滿布泥濘的道路上顛簸而行,麥夫不禁慶幸自己坐上了這輛吉普車。
車子忽地停下。
麥夫愕然張開眼來,叫道:「什麼事?」
青年扭過堆起了笑容的臉,恭敬地道:「對不起!有位朋友想坐順風車。」
麥夫怒道:「這怎麼可以……」
車門拉開,一個人探頭進來。
麥夫勃然大怒,向來人望去,驀地驚愕得張大了口。
他見到了自己。
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正要擠進車裡,接著左肩一痛,他下意識望向痛處,那裡露出一截針尾,他想叫,發覺舌頭不聽使喚,所有聲音退隱遠方,意識逐漸模糊,知覺消失。
看著昏過去了的麥夫博士,扮成他的凌渡宇笑道:「朋友!希望你能在監獄裡獲得再生的機會。」
駕車的青年奇道:「咦!龍鷹,怎麼我看不到你是怎樣發射麻醉針的呢。」
凌渡宇舉起右手前臂道:「你看,這條肌肉是假的,只要我將手臂彎曲前壓,麻醉針就可以射出,好了,一切依照計劃進行吧!」
氾濫的河水溢位了路面,地勢較低的部分積滿了水,吉普車衝過時濺起滿天水花,在烈日下現出一道道短暫但美麗的彩虹。
七個小時的車程後,凌渡宇來到這個荒蕪的沙漠邊緣地帶,對上一個有人煙的小農村,已是三個小時前的事了,這個在南半球的大島嶼,有種與世隔絕的寧靜。
兩旁雨林內的草地上,一個個呈圓形高起的泥阜,代表著一個個螞蟻的王國,人間的鬥爭和險惡,一點也不能侵進他們的國度裡,可是若是人類文明進一步擴張,它們始終會成為犧牲者,人是不容許其他生命擁有它們的邊界的。
路上一個指示牌將凌渡宇飛馳到了某方的心神扯回現實裡,那牌豎立在一條斜上的支路入口處,寫著:「創世農場,謝絕訪客」兩行字,諷刺的是這條支路比原本那條主道還要寬闊。
吉普車駛了進去,不一會眼前豁然開朗,現出一幅廣闊的谷地,四面群山環繞,谷地上疏落地散佈著巨大的貨倉、穀倉、房舍、水塔,以百計的牛羊隨處吃草,嬉逐覓食的袋鼠都轉過頭來,警覺地看著他這侵入者。
凌渡宇在閘門前停了下來,門旁的鐵絲網向兩邊伸延。
一個澳洲地道樸實農夫模樣的中年漢,開啟閘門迎上來道:「麥夫博士,還認得我嗎?不見你最少大半年了。」
凌渡宇放下了一半的擔憂,以麥夫式的沙啞聲音咕噥了一聲,道:「人到齊了嗎?」這句話既表現了麥夫沉默寡言的作風,也避過了要認出對方是誰的尷尬,更可順便探聽一下他要獲知的情況。
那人道:「你是最後一個了,希望計劃能如期進行。」毫不懷疑地拉開大閘。
凌渡宇的吉普車直駛進去,偌大的農場,看去卻空無一人,不禁暗暗叫苦,自己的車應駛到哪裡去呢?真的麥夫博士或者會知道,可他卻是冒牌貨。
猶豫之間,左方數百碼外的大貨倉,有人推門出來,隔遠便向他揮手叫道:「計算機狂人,終於來了嗎?」語氣中透著多年老朋友的親切。
凌渡宇一顆忐忑的心更提了起來,應付對麥夫的深交一個不小心,便會露出破綻,何況他可能連對方是誰,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但目下勢成騎虎,惟有硬著頭皮將車駛過去。
車子在那人身旁停下,看清那人的模樣後,凌渡宇幾乎歡呼起來,肥胖的體形,笑嘻嘻的圓臉掛著像隨時會掉下來的金絲眼鏡,正是家有惡妻、失蹤了的火箭專家,白賴仁博士。
凌渡宇瞪著以隱形鏡片改變了顏色的眼珠,模仿著從錄影帶學來麥夫對朋友打招呼的方法,喉嚨處咕噥一聲,卻沒有說話。
白賴仁坐上了他旁邊的座位,興奮地道:「來!先帶你去見頭兒,還不開車?」
凌渡宇暗暗叫救命,車究竟要開到哪裡去?天才曉得,卻不是他。
車子發動。
凌渡宇人急智生,沙啞著聲音,以麥夫帶著濃重愛爾蘭口音的英語道:「頭兒怎樣了?」
白賴仁毫不懷疑地道:「頭兒雖取得了推動器,卻因給警方殺了幾位兄弟姊妹,人也變了很多。」當他說頭兒時,很自然向遠處一座高起三十尺多的水塔望去。
凌渡宇心中暗喜,驅車向水塔進發。
白賴仁似乎習慣了他的十問九不應,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如何排除萬難,成功為「再生火箭」安裝了劫來的推進器,又如何將燃料提煉改良,凌渡宇一字不漏地收進耳裡,但始終把握不到再生計劃是怎麼一回事。
兩人在水塔前下車。
凌渡宇學著麥夫的走路姿態,隨著白賴仁進入水塔裡。
水塔底是個圓形的空間,乍看上去,完全沒有任何通道,但凌渡宇卻看到最少兩架隱藏得很巧妙的閉路電視攝像機,從不同角度對著他們。
「隆隆!」
兩尺直徑的圓形地面,向下降去,露出一道往下伸延的旋梯,兩人步下旋梯,十多級便到了另一個二百來尺的空間,這並未到底部,因為這只是一個升降機的入口,凌渡宇暗暗咋舌,如此的規模,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白賴仁按掣使升降機上來的手勢很特別,是快速地連按三下,鬆開了手,再長按下去。凌渡宇暗暗記下,聖戰團必然有他一套的保安方法,一個不小心,便會暴露身份。
沒有任何燈號顯示下面尚有多少層,但升降機的聲響持續了一段時間,仍未見上來,可以估計設施是設在地底的深處。這當然不是唯一的入口,但卻是往見納粹人的必然通道。
白賴仁道:「時間過得真快,再上一次來這裡是五年前的事了,轉眼便到了再生火箭發射的時刻。我時常在想,我們是否是傻瓜?竟要世界末日提早來臨。」說到最後這笑臉常開的火箭專家收起笑容,語調唏噓。
凌渡宇一陣難過,這人橫看豎看也不像壞蛋或狂人,是什麼迫他走上這條道路,令他放棄已得到的成功和榮譽?心是這麼想,口卻應道:「還有更好的事可以做嗎?」
「咔!」
升降機門打了開來,白賴仁帶頭先進,同時點頭道:「是的,我們已沒有選擇的餘地了,為了人類的將來……為了人類的將來……」
升降機往下落去,下降了約五十至六十尺的距離,升降機停了下來,門往兩旁縮入,一道長長的走廊出現眼前。
凌渡宇想待白賴仁先行,可是白賴仁卻動也不動,還奇怪地望向他。
凌渡宇知道不妥,先發制人問道:「能恩那傢伙在哪裡?」
白賴仁恍然道:「啊!那專和你鬥嘴的老朋友,他正在冷庫作例行檢查,這謹慎的傢伙每天不查上他一百次,又怎能睡覺,待會你見完頭兒,來找我們喝杯咖啡吧。」
凌渡宇叫一聲苦,盡最後努力道:「你不和我一同去嗎?」沒有他帶著,這鬼地方確是寸步難行,那冷庫也不知在什麼地方。
白賴仁搖頭道:「免了!近來我很怕見到他,那對眼像會看穿人的心那樣。快去吧!他定等得不耐煩了,每個到來的人他都急著要見上一面。」
凌渡宇硬著頭皮步出升降機外,他待機門關上,肯定升降機往下落去,心中稍安,雖不知下面還有多少層,至少冷庫毫無疑問是在下面。來這裡不到半個小時,但已知道了很多事,如再生火箭即將發射、冷庫的存在、那佔據了納粹人的東西正冒充納粹人,現在還要去面對他。只要給他揭穿身份,逃走的機會幾乎是不存在的。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激盪著,盡處是一道鋼門,沒有任何門鎖,凌渡宇站在門前,幾乎不自覺地要用手搔頭。
一把女聲響起道:「請報上姓名和編號。」
凌渡宇知道猶豫不得,道:「麥夫博士,還未有編號。」不是未有編號,而是根本不知道是什麼編號,惟有博他一博,希望新來者尚未配得號碼也說不定。
女聲欣悅地道:「噢!原來是你,頭兒在等你呢,一定有人告訴了你舊的編號取消了,你的新編號是三百五十八號,最後一個了。」
押對了這一招,凌渡宇抹了一額汗。改變編號可能是安保措施,反而救了他一命,看來麥夫在這裡人緣不錯,自己叨了他的蔭庇。
門打了開來,凌渡宇走進去,另一道門再開啟來,嘈吵的人聲潮水般湧出來,凌渡宇猝不及防,呆了一呆,才走出門外。
雖說他早有準備,入目的景象,仍使他愕然。
門外是個佔地近二千尺的龐大控制中心,數十名男女在忙碌地工作著,各式各樣的儀器,媲美任何太空中心。控制中心另一邊是落地玻璃,玻璃外是個更深下的廣闊空間,一枚火箭昂然豎立,近百名穿著工作制服的人員在沿著火箭築起的鋼架上,為火箭做最後裝配。
剛才的女聲在耳側響起道:「美麗嗎?那將給人類帶來新的將來。」
凌渡宇收回瞪視在發射臺威風凜凜的火箭的目光,向一旁望去,迎上金髮女子興奮得發亮的俏臉,她坐在一臺電視後,控制著他進來的入口,顯出聖戰團高度的組織能力。
凌渡宇裝作興奮地點頭。
女郎用手指尖點了點控制室左端的一道門道:「頭兒在等你。」
凌渡宇多謝一聲,橫過控制室,往納粹人的房間走去,沿途不斷有人向他打招呼,他裝作認識地回應著。
終於到了房門前。
他毫不停留地在房門上敲了三下後,停一停,再敲一下,他不知白賴仁按掣的手法是否用得著在這地方,不過無礙一試。
低沉的男聲道:「進來吧,麥夫博士。」
凌渡宇推門進去,恰好迎上納粹人閃電般的目光,冰冷的能量流透進他的腦神經內,凌渡宇將心神完全開放,同時強烈地以麥夫的身份將剛才看到再生火箭的影像重現在腦海裡,心中湧起對人類美麗將來的歡悅和憧憬,又想到計算機裡的線路結構。
冰冷的感覺消去。
納粹人堆起笑容道:「坐。」
凌渡宇知道過了最危險的一關,那東西雖佔據了納粹人,但亦反過來受到納粹人人類缺點的影響,例如現在自以為是的沒有提防他,假設他的探查再深入一點,凌渡宇一定無所遁形。
他在納粹人面前坐下,他已取得了對方的初步信任。
納粹人望向他道:「你的工作很好,那些改良了的設計令整個計劃踏上成功之途,可說如果沒有你,火箭就不能在後天發射。」
凌渡宇連心跳也不敢,腦中儘量營造對再生計劃的興奮,以沙啞的麥夫式聲音道:「我很高興,我們的夢想快要實現了。」
納粹人點頭道:「這計劃由我一手建立,到現在已二十五年了,我的一生就放在這上面,幸好心血總算沒有白費,唯一缺憾是費清、艾莎和橫山他們不能參與。」
凌渡宇強迫自己腦中一片空白,不去想他們。諷刺的是兩人各懷鬼胎,凌渡宇要對方相信他是麥夫,對方又何嘗不在設法使凌渡宇相信他是納粹人。
辦公室右邊和控制室一樣,可透過落地玻璃觀看裝在發射臺的火箭,火箭頂部還差十多尺才到鋼架做的巨型大天窗,凌渡宇憑位置估計應是剛才白賴仁走出來的巨大貨倉。
納粹人也在欣賞著玻璃外火箭周圍的繁忙活動,工作人員以機械臂為火箭的外圍包上防熱裝置。
納粹人道:「這確是人類偉大的構想。」
凌渡宇強迫自己不去思想,腦海忠實地反映眼所見耳所聞,因為只要他腦中有任何異常活動,便可能惹起納粹人內那東西的警覺。
有個人走到玻璃下,向納粹人揮手示意。
納粹人打了個知道的手勢,長身而起,向凌渡宇道:「麥夫博士,他們有事找我,你那部分的工作已完成,好好休息一下吧。」
凌渡宇壓下感到輕鬆的衝動,喉嚨咕噥應了一聲,尾隨著納粹人步出辦公室,他故意借關門落後了幾步,眼看納粹人逐漸去遠,驀地橫裡一個人撞了過來,一把抱著他的肩頭,叫道:「還捉不著你這個混進來的奸細。」
凌渡宇魂飛魄散,向來人望去。
花白的頭髮,端正的儀容,正是「拯救地球小組」的另一成員查理博士,看情形只是老朋友開玩笑。
一股冰冷的能量刺入他的神經去,他驚惶的腦電波惹起了「他」的反應。
凌渡宇不敢迎上納粹人回望的目光,在腦中想象出將查理從艇上推落海中的情景,同時一把反摟查理,叫道:「推你落海也不用這樣耿耿於懷。」
納粹人眼中露出釋然的神色,徑自去了。
反而查理呆了一呆道:「什麼?什麼推……」
凌渡宇不讓他說下去:「來!陪我到冷庫去。」心中卻在抱歉匆忙下不能想個比推人下海更令納粹人信服自己驚惶的原因,說到底,那東西做人時日尚短,所以毫不懷疑。
查理將他往一角推去,在他耳邊笑道:「有個人想見你,豈可過門而不入?」硬把他推往控制室另一角一間房裡,拉開門,將他塞了進去。
裡面足有四百多方尺,裝滿了各式各樣的儀器和計算機裝置,應是控制室內最重要的計算機控制中心。
一位身材健美高大的女子,揹著他望著熒幕上的讀數。
凌渡宇暗暗叫苦,這女子分明和麥夫有不尋常的關係,問題是自己連她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
女子沒有轉頭,呼吸卻急速起來,當然是因他這「麥夫」的來臨而情緒波動。
凌渡宇想掉頭便走,可是卻萬萬不能如此。
女子嘆了一口氣道:「沒有了你,這計算機中心總是冷清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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