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上驚變

凌渡宇 黃易 第2頁,共2頁

「再生號」上閃滅不停的青黃訊號燈在黑黝黝的海上令人分外精神,橫山正也緊提起的心,現在才放下來。

從東京直至新潟,一路上他都有被人跟蹤的感覺,可是當他用種種手法查證時,都沒有任何發現,或者是自己杯弓蛇影,又或是對方既是跟蹤老手,又擁有巨大的勢力,不過對方一定想不到他有隻快艇泊在岸邊等待著他,這快艇比警方的快艇有更佳的效能。

目下他是安全了。

再生號逐漸擴大,他已可清楚看見向他揮著手的費清博士和美麗的金髮女郎艾莎,這妮子的身材相當不錯。

除了費清和艾莎兩人外,還有納粹人、仁川和良子夫婦,這夫婦是新一代的日本青年,因加入聖戰團而認識,對聖戰團的理想堅貞不二,最後是法國人米爾,他曾是執業醫生,至於為何加入了聖戰團,他便不清楚了。

當然,還有千惠子。

快艇逐漸轉慢,緩緩貼近再生號。

橫山正也爬上甲板,不知是否他多疑,眾人的臉色都有點陰沉和不自然。

納粹人將橫山擁入懷裡,親切地道:「親愛的戰友,看到你安全回來,令我放下心頭大石,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大野隆一已答應了我們的要求,夢想將快要實現。」

艾莎道:「你一定餓了,良子為你預備了食物。」

眾人進入寬大的艙廳裡,圍坐在長方形餐桌四周,桌上放滿水果和鮮菜,是個豐美的素菜餐。

納粹人道:「這都是大地賜與我們,讓我們珍惜地享用它們。」

橫山環目四顧,訝道:「米爾在哪裡?」

納粹人臉色一黯,沉聲道:「千惠子出了問題,在奈良給她注射了安眠藥後,一直未醒轉過來,米爾在照顧她。」

橫山正也愕然,想了想嘆氣道:「她這幾個月來一直有病,難怪會這樣。」

納粹人搖頭道:「問題並非如此簡單,她發著超乎常理的高燒,照米爾說一般人早已喪命,但她卻仍頑強地活著,間中她會尖叫起來,有時說日本話,有時卻說著非常奇怪的言語,有點像著了魔似的,但始終昏迷不醒。」

橫山正也道:「你也信魔靈附體這類荒誕的無稽事嗎?」

納粹人苦笑搖頭,沒有答他,其他人也神色凝重,氣氛一時間非常僵硬。

橫山正也提出橫亙在心中的問題道:「為何會如此失策,竟讓千惠子知道了自己在什麼地方。」

眾人眼中均閃過一絲恐懼的神色,和對沒法把握的事物衍生憂疑。

艾莎道:「她是沒有可能知道的,由療養院劫走她開始,直至到那間沒有窗戶的隔音密室,她都陷在昏迷狀態。」

費清博士道:「就算她睜大眼睛,也不能看到什麼東西,我們為這使我們慌忙失措得陣腳大亂的意外,苦思至現在,都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納粹人插入道:「無論如何,只要我們得到大野交來的東西,便可以進行「再生計劃」,那時什麼問題也沒有了。」

費清博士沉聲道:「我真想看看那些政客奸商咽最後一口氣前的嘴臉。」

良子微喟道:「我卻不敢看,尤其是小孩子……」

仁川摟著她的肩膀,安慰道:「你知我們是迫不得已的,與其讓世界末日的災難慢慢將人類煎熬至死,不如將整個過程加速,使他們少受點痛苦,而地球和人類卻可以再生。」

良子無力地點頭,將臉埋入仁川懷裡。

眾人的情緒從千惠子身上種種難解之謎,轉往一個更遠大的題目上。

納粹人正要說話,一道尖嘯刺進眾人的耳膜,那就像兩塊萬斤重鐵,在天空上摩擦的刺耳高頻尖音,又像尖銳物體劃過鐵板所產生令人毛髮豎起的嘯響。眾人痛苦地弓起身體,雙手死命掩著受不了刺激的耳朵,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不能想,在進入神經錯亂的邊緣時,異響消去。眾人不放心地放下掩耳的手掌,坐直身子,抬起頭來,駭然互望,腳下傳來一聲厲叫,接著是重物撞上艙壁的巨響,整艘長逾百尺的遊艇顫震起來,回應著有力的撞擊。

眾人呆了一呆,一時間腦中空白一片,摸不著發生了什麼事,但每一個人的神經都像彈簧般硬扯至筆直,一種對無知事物的恐懼敲打著他們顫慄的靈魂,他們可以互聽到各人心臟跳動的聲音。

「砰!」

再一下巨響後,下面的底艙轉為沉寂。

納粹人和橫山正也最先恢復過來。

納粹人衝向轉往下層的旋梯,叫道:「米爾!發生了什麼事?」

橫山正也拔出手槍,貼後跟進,轉瞬走下旋梯,艙底的情景映入眼簾,血!地上全是血。

米爾伏身一角,頭顱破裂,血從頭上不斷淌出,像小溪流水般隨著船的搖擺傾側而竄溢。

多日未醒的千惠子坐了起來,望著闖下來的納粹人。那明明是千惠子,但納粹人卻很清楚感到那是另外一個人,或者說是另外一種生物。她的眼閃動著奇異的光芒,光和暗的對比是如此的明顯,便像有人在她體內有節奏的開燈和關燈,在幽暗的艙底昏黃燈光裡,倍添詭異。這仍不是使納粹人最震驚的地方,最使他魂飛魄散是他的目光竟不能再轉移往另一個地方,千惠子的眼光有若具有強大而無可抗拒吸力的大磁鐵,將他的眼神牢牢吸緊。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往她走去,筆直來到她身前,才猛然醒覺,他喉嚨發出沉重的喘息,待要拼死掙扎,雙腳一軟,在床沿旁跪了下去。

一股冰冷邪惡的可怖感覺,箭矢般由他雙眼處射入,冰水般竄進他每一條神經、每一道脈絡。他想叫,已發不出任何聲音,邪惡的力量,侵進他似若毫不設防的神經世界裡。

千惠子明滅不定的眼神,轉為沉凝不動,乍看和以前的千惠子沒有任何分別,只是兇狠了百倍千倍。

這時橫山正也才趕到艙底,警務人員的本能使他沒有像納粹人那樣貿然衝下旋梯,尤其當他嗅到血腥的氣味。

他站在旋梯的盡處,駭然地看著眼前不能置信的一切,他更不明白為何納粹人向著坐於床上的千惠子跪下。他只看到納粹人強壯寬闊的背部,卻看不到他因臉肌扭曲致變形的樣貌,和他痛苦絕望的眼神。

橫山正也舉起手槍,瞄著千惠子,喝道:「不要動!」

千惠子冷冷地向他望來,一瞥之下,又再凝注在眼下的納粹人身上。

橫山正也正奇怪為何千惠子看他的目光是如此地陌生和濃烈,因為他們曾有數面之緣,下一刻,他已完全失去了冷靜和應付危難的機智。

一股冰冷邪惡教人極端不舒服和令人煩厭的感覺,從他的雙眼處透入,全身驀地一陣虛脫,肚腹處強烈攪動,他像焯熟了的蝦一般彎起來,口張開,剛才吃的東西山洪暴發般嘔吐出來,一時腥臭熏天。

其他人已趕下來,艾莎扶著他的肩頭,叫道:「你怎麼了?」

費清博士和仁川越過他兩人,往納粹人和千惠子走去。

良子尖叫起來,軟倒在旋梯的梯級處,惶然不知所措。

費清博士來到千惠子前,往她肩頭抓去,同時喝道:「千惠子!你幹什麼?」他雖然並不能掌握眼前的一切,但已想到關鍵在她身上。

千惠子往後一仰,費清一抓抓空。

她並不是故意避他,而是眼神一黯,昏倒床上。

費清呆了一呆,忽地感到跪在身後的納粹人猛地站立而起。

他正要轉頭望去,頭頸已給從後迫上來的納粹人抱個正著,跟著納粹人有力的右手將他的頭往右邊扭去,而肩膀卻給他的左手拉往相反方向。

「咔嚓!」

他一生最後聽到的聲音,就是頸骨折斷的聲音。

剩下的三人同時一呆,不能相信眼前發生噩夢般的事實,橫山正也強忍著嘔吐的衝動,伸直腰肢,手中的槍揚起,手指已準備用力扳掣,納粹人轉過身來,眼光望往他持槍的手上。

橫山正也的手一陣痠軟,手槍脫手掉在地上。

納粹人緩緩向他走來,站在一旁的仁川狂叫一聲,一掌往納粹人劈去,納粹人眼中兇芒一閃,略一移動,仁川原本劈向他後頸的手刀,劈了個空,他向前一迫,手撮成鋒,閃電般刺在仁川胸膛。

令人慘不忍睹的事發生了,納粹人的手掌刺穿了仁川的胸膛,整隻手沒入了仁川的身體裡,無疑納粹人本身是個非常強壯的人,但仍沒有這種近乎超自然的力量。

仁川口中發出驚天動地、撕心裂肺的慘叫。

良子見丈夫突遭慘禍,忘我地站了起來,向纏著的兩人撲去。

艾莎腳一軟,往地上倒下去,全身顫震,連逃走的力氣也失去了。

良子這個動作救了橫山正也,納粹人甩開仁川的屍體,望向橫山正也,下一個目標顯然是他,良子一撲上去,他的注意力轉到良子身上。

橫山正也被納粹人望著時,全身乏力,但在納粹人轉到良子身上時,他立時渾身一鬆,攫抓著他神經的異力轉移開去。

他這時只想逃命,當他由旋梯奔上上艙時,良子的慘叫聲從下傳來,倏忽中斷。他一生從未試過像現在那樣驚懼,撲出甲板,他想跳入海水裡,忽地瞥見自己駕來的快艇,大喜下解開系索,躍了下去,瘋狂地發動引擎。

另一下慘叫傳來,是艾莎死前的嘶喊。

在他心臟狂擂下,艇尾打起浪花,開始駛離遊艇,眼看逃離險境。

忽然一股邪惡的力量從背脊透入,由脊椎直衝腦後,橫山正也神志一陣迷糊,他知道這是生死關頭,死命掙扎,驀地恢復清醒,駭然發覺快艇正往回駛去。

他毫無節制地狂叫起來,一扭轉,快艇一支箭般繞過遊艇,往偏西處駛去,不斷拉遠與遊艇的距離。

納粹人的狂吼在後方響起。

橫山正也待要回頭張望,胸肋間劇痛撕體,他低頭一看,一截鐵枝在左肋處突了出來,這才醒悟到是納粹人擲來的鐵枝,從背後穿破了自己的身體。

他慘叫一聲,往後便倒。

凌渡宇看著雷達顯示熒幕,脫下戴在耳上接收追蹤訊號的收發器,奇道:「沒有理由,快艇為何又駛走了。」跟著向禾田稻香道:「讓我來駕駛。」

遊艇逐漸恢復先前的高速,向海上某一目標趕去,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兆,過人的靈覺,使他能感知一般人感覺不到的危險。

海域裡激盪著一股邪惡的無形力量。

禾田稻香不斷按搓著頭,軟弱地坐在一旁,心中煩躁,這種情緒她是少有的。

她道:「發生了什麼事?」

凌渡宇的精神力量比她強勝百倍,並沒有受到影響,苦笑道:「但願我能知道。」橫山正也的快艇突然離去,大出他意料之外,打亂了原本定下由水底潛往遊艇,破壞遊艇馬達的計劃。

這還不是最令他困擾的地方,那種危難來臨的預感才是最使他憂慮,尤其還要照顧柔弱的禾田稻香。

半個小時後,快艇出現在遊艇的左舷,凌渡宇將駕駛的責任交回禾田稻香,他走上甲板,亮著了強力的照明燈。

快艇停了下來,隨著海浪急劇起伏,艇上一片血紅,一個人仰跌艇底。

遊艇泊了上去,凌渡宇將快艇勾了過來,系在船旁,才跳了下去。

「橫山正也!」

橫山正也呻吟一聲,張開眼來,茫然望向凌渡宇。

凌渡宇一看貫胸而過的鐵枝,知道神仙難救,不敢動他,低喝道:「橫山正也,我是你的朋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誰傷害你。」

橫山正也神志迷糊地道:「納粹人,不!他已不是納粹人,他們死得很慘。」

凌渡宇雖然智慧過人,一時也摸不清他在說什麼,只有再問:「千惠子在哪裡?」

橫山正也呻吟道:「船上,太可怕了。」一陣喘氣。

凌渡宇知道他死亡在即,喝道:「聖戰團究竟想幹什麼?」

橫山正也驀地張開眼睛,露出迴光返照的清醒神色,道:「又是你?沒有了,大禍已經發生,「再生計劃」已沒有意義。」頭一側,斷了氣。

凌渡宇回過頭來,禾田稻香站在船舷,居高臨下,駭然的眼神,青白得怕人的臉色,像是不相信眼前所見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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