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亡命中東

凌渡宇 黃易 第2頁,共2頁

貨櫃門「砰」一聲關了起來,接著是從外鎖上的聲音。

凌渡宇待了一會,確定身旁沒有人,才微微張開眼睛。

入目是空空如也的貨櫃,只是近櫃門處堆滿了一箱箱的貨物,牆壁般豎起來,可以想象當關卡人員檢查時,開啟櫃門只能看到一櫃的貨,哪想到貨後另有空間。這時貨物的中間移開了一個可容人弓背穿越的空位,那些人就是由那裡走出貨櫃外。

身旁除了十多個座位,左手處還有一張長臺,放了一些東西。

凌渡宇小心細察,當他確定沒有隱藏的攝像鏡向著他時,才再將眼睜大開來。

「砰!」

前面傳來關門的震動,顯示司機也下了車,只不知外面是什麼地方?他們會否將他帶回臺拉維夫高布的別墅,讓他去找那不存在的記事冊?

他的手和腳果如所料是給堅韌的膠帶縛起來,與所坐著那又重又大的鐵椅纏在一起。

凌渡宇一點也不氣餒,他是天生在險惡的環境裡,最能發揮本身能力的人。

他的眼在左側離他三尺許的檯面上搜尋,最後眼光停在一個不鏽鋼製造,尺許見方的箱子上。

他不知道這些人什麼時候轉回來,只能不浪費半點可以逃生的時間,藉著腳尖觸地的力量,他用力一扭身體,鐵椅向左前移動了少許,他再以同一方法向右往前移去,就是這樣,連人帶椅逐分逐分往臺子移去。咫尺天涯,足有十分鐘的時間,他的胸口才碰到臺子的邊緣,以他超人的體力,也感到大大吃不消。

凌渡宇向前俯去,口湊到箱子的開關處,狗兒般伸出舌頭,將扣著箱蓋的開關頂了開來,舌頭再向上挑,箱蓋打了開來。

箱內的東西令他歡呼起來。

除了針筒、藥棉、幾瓶藥物外,還有幾把大小不同,銀光閃閃的手術刀,這些或是供那些人逼供用刑的工具,現在成為了他的救星,正是水能覆舟,亦能載舟。

凌渡宇咬起最大的一把,再退離臺子,俯頭咬著手術刀,在膠帶上磨割起來,不一會帶子斷開,餘下的工作更容易了。凌渡宇再次恢復自由,當他鬆動筋骨時,驀地發覺自由的寶貴,任人宰割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跟著的問題是如何出去。

他審視箱尾的貨物,原來是一箱箱的橙,再穿過貨物下那容人走過的空間,走到近門處,仔細研究,不一會已知道絕無可能從內部將門開啟。

究竟有什麼妙法?

這批身份不明,操著奇怪語言的人並非善男信女,他又沒有武器在手,當他們回來時,他便會陷身險境。

想到這裡,他的眼光落在堆滿的貨物上,心中一動,立即工作起來,忙碌地移動箱子。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大約二十分鐘光景,車外傳來微弱的聲音,接著是拉開門閂的聲響。

「咔嚓!咔嚓!」

中分而開的尾門猛地向外開啟。

數百箱橙洪水決堤般向外從敞開的車門倒瀉出去。

驚叫聲和貨物瀉塌的聲音混在一起,情況混亂之極。

當凌渡宇踏著貨物撲出貨櫃外時,在月光的照耀下,七八名大漢均被瀉出的貨物撞倒地上,其中一人甚至只露出一個屁股。他的計策獲得空前的成功。

一名大漢爬了起來,還未來得及拔出手槍,胸前中了凌渡宇重重一腳,最少斷了三條肋骨。

「砰!」子彈在耳邊飛過。

另數名大漢從遠方奔來,手中的槍都指向他。

凌渡宇一個倒翻,在貨物上滾動,來到倒在貨堆裡另一個人身旁,一手扭著那人擊來的拳頭,膝蓋已頂在對方面門上。

「啪!」

那人鼻骨折斷,鮮血噴濺。

在這等生死搏鬥的情況下,是沒有仁慈存在餘地的。

凌渡宇往他身上一掏,摸出手槍,猛地轉身,另一名剛從貨堆爬起來掣出手槍的大漢,眉心已開了個血洞,向後拋跌,重新被埋葬在貨堆裡。

凌渡宇滾離鋪滿地上的貨物,滾入一叢矮灌木林裡,才彈跳起來,往百多碼外一處黑沉沉疏林奔去。

後面人聲沸騰,也不知有多少敵人追來。

他穿過疏林,公路筆直往左右兩旁無限延伸,圓月燈籠般浮在公路一端的上空,像在指引著他這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迷途羔羊,假設老虎有時也可以變成羔羊的話。

沙漠區的寒風使人從心底裡抖顫出來。

凌渡宇怎敢停下,沿著公路往前奔去。

前面傳來摩托車的響聲。

假設聲音是從後方傳來,他一定會躲到路旁,但若是從前方傳來,那便應與身後那批人沒有關係。

凌渡宇奔到路中心,張開雙手。

在明月的背景下,一輛摩托車出現眼前,平射的車頭燈將凌渡宇照個纖毫畢現。它筆直駛到凌渡宇面前,眼看撞上凌渡宇,才奇蹟地剎停下來。

鐵騎士頭盔的頂部閃爍著月照的輝芒,但眼目卻躲在暗黑裡。

凌渡宇暗忖就算對方叫價一百萬,他也願意付出車資,但不是現在,因為他身上所有東西都給人掏空了。

那人叫道:「還不上車?」

充滿磁性的低沉女音是那般可愛地熟悉和親切。

車聲從後傳來。

凌渡宇迅速跳上車尾。

摩托車「隆隆」聲中,轉了一個小彎,掉頭而去,速度瘋狂地增加,以致摩托車像塊樹葉般飄顫搖擺。

凌渡宇雙手毫不客氣地摟著鐵騎士充滿彈性的蠻腰,對方立時不滿地扭動了一下,怪他摟得太緊。

凌渡宇逆著風大聲道:「怕什麼,我們又不是第一次摟作一團。」

鐵騎士一言不發,猛踏油門,摩托車炮彈般在公路上前進,將追來的車子遠遠拋離。

在凌渡宇以為永遠見不著她的時候,神秘女子竟又突然出現,還將他從水深火熱裡拯救出來,也不知應該當她是朋友還是敵人?

凌渡宇叫道:「這是什麼鬼地方?」

女子回應道:「利比亞!」

凌渡宇一聽,整個人呆了起來。早前他曾猜測自己身在之地,不出埃及、約旦和敘利亞幾個國家,假設自己身在其一,還是有點受不了,何況是在利比亞?

自己究竟昏迷了多少時間?利比亞和以色列之間隔了個埃及,他們怎能將他運到這裡來?於此亦可見他們的神通廣大。另一個問題是刻下在自己懷抱裡的女子,又怎能知道自己的所在,騎摩托車將他救出險境?所有這些都成為橫亙胸臆間、令人極不舒服的謎團。

問題還不止此,這時他身上空空如也,不要說錢,連張紙也沒有,更不用說護照和證明檔案,何況他還是個非法入境者,連住酒店的資格也沒有。

利比亞對外國人喜怒無常,給逮住的滋味絕不好受,唯一令他安慰的是雙手緊摟著的玉人。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暫時拋開所有煩惱,開始欣賞和投入到公路的景色去。

左方是數里寬的沙丘,每走至公路地勢較高的路段,便可以遠眺沙丘地帶外在月照下閃閃發亮的地中海;右邊是一望無際的沙漠,漆黑的夜空裡,月暈外的星星又大又亮,像《天方夜譚》裡描述的奇異世界。

公路上杳無人車,只有摩托車的機動聲,劃破了莊嚴的寧靜。照這方向,目下應是在利比亞北端,沿著非洲海岸,走在由突尼西亞經利比亞往埃及幾千里長的公路上。

那女子駕駛著時速保持在一百里高速的摩托車,一言不發,凌渡宇很想看看油箱的指示針,看還剩下多少燃油,但這種速度和光線,都令他難以做到。

天開始亮了起來,眼前的瀝青雙行道平坦得無可挑剔,地中海吹來的微風,稍減太陽初升的炎威,也颳起了沙漠上的幼沙,形成了一片塵幕,使較遠的景物模糊不清,影影綽綽的駱駝,悠然自得在黃沙上漫步。

廣袤的沙漠景色,使人肅然神往。

太陽昇離地平線後,他們碰上一隊運貨的車隊,在人們還來不及定睛細看下,摩托車已絕塵而去。

幸好神秘女子把面目隱藏在頭盔裡,在這女人只能露出眼睛和牙齒的國度,她會像異星生物般引人注目。

公路上的交通繁忙起來。

顯示離班加西三百里的路牌豎在路旁,班加西是利比亞位於北岸錫爾特灣的重要海港,非常繁榮興盛。

摩托車忽地駛離公路,轉入了一條支路去,不一會在一個偏僻的小鎮前停了下來。

女子見凌渡宇仍緊緊摟著她的腰,叫道:「還不放手!」她的英語比先前進步得多。

凌渡宇淡淡道:「我怕一放手,你便棄我而去。」

女子失聲笑起來道:「這也不無道理,情人,我們一起下車吧。」

凌渡宇失聲道:「你喚我作什麼?」

女子脫下頭盔,輕搖烏黑的秀髮,數百里飛馳應有的倦意,絲毫也沒有泛在她晶瑩秀美的臉龐上。

凌渡宇看得呆了起來。

四周杳無人跡,本應非常安靜,可是風勢轉急,一陣一陣地刮過路面,在他們不遠處,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駱駝,在稀稀落落的灌木叢吃著荒草。

凌渡宇對沙漠有非常深切的認識和經驗,這環境的天然乾枯蒼涼,反而帶來莫名的親切感。

女子從摩托車後的旅行箱裡拿出一包東西,向他擲過來,道:「這是你的!」

凌渡宇開啟一看,驚異得瞪大了眼。

包裹內除了一套阿拉伯人的衣服,還有鈔票和沙漠旅行的必需品如遮陽鏡、口罩、水壺等等,她怎能預備得這麼齊全?

凌渡宇微笑道:「我以為裡面還有隻駱駝。」

女子挨著摩托車,懶洋洋地看著他,澄藍的大眼閃著奇異的神情。

凌渡宇張開手道:「好了!告訴我你是什麼人,為何又來救我?」

女子道:「我不可以告訴你,但我需要你的幫忙。」

凌渡宇皺眉道:「你喚什麼名字?」

女子聳聳肩,秀長的眉毛向上一揚道:「你喜歡的話,可喚我戰士。」

凌渡宇奇道:「戰士?哪有這樣的名字,不過倒適合你這頭雌老虎。」

女子呆道:「什麼是雌老虎?」

凌渡宇也給她弄得糊塗起來,道:「你真的沒有名字?」

女子道:「我們是沒有名字的。」

凌渡宇目閃奇光,定定地凝視著她,一字一字地道:「你們?誰是你們?」

女子道:「我、高布和其他一些人,都是同一類的人,我所能告訴你就是那麼多。」

凌渡宇緊迫著道:「你為什麼來找我?」

女子道:「我看過高布那本‘書’,知道了整件事,在書中高布提到你,並指出你是幫助我們的最佳人選,所以我才來找你。」

凌渡宇有點失望,她並非因「他」而來找他,只是因為高布的介紹,他充其量是一件有用的工具,這想法令他很不好受。

他的聲音轉冷道:「你怎知我被人擄來了利比亞?」

這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因為她每次都能精確地把握他的行蹤,使他和她在記事冊的爭奪裡,不斷地處在下風。

她沉吟片晌,找尋著適當的語言,好一會才答道:「我在你的身體裡儲存了時空流能的烙印。只要你不離開太陽系,我便有方法找到你,所以當我看完高布的記錄後,立即掉轉頭去找你,發覺你被‘逆流叛黨’的人押了上船,駛往的黎波里,我跟了上船,躲在救生艇裡一直跟你到這裡來。」

凌渡宇心下佩服,在利比亞這樣的國家,單身的美麗女子必定步步艱難,但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出來,無愧戰士之名。不過他現在更有興趣的是另一個題目,問道:「什麼是‘逆流叛黨’?」

她誠摯地道:「不要問我,到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

凌渡宇並不肯做糊塗蟲,不放過地追問:「可是總可以告訴我,高布的記錄說些什麼吧?」

女子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道:「逆流的人隨時會追來,難道你要我在這車來人往的地方和你細說從頭嗎?遇上利比亞的警察便更麻煩了。」

凌渡宇一想也是,換過阿拉伯的袍服,轉身時女子已變成道地的戴著遮陽鏡的阿拉伯男子裝扮,若不揭開頭巾,便不知她是女兒身,使他不得不讚她佈置周詳。

兩人重新坐上摩托車,卻對調了位置,凌渡宇變成了司機。

女子正襟危坐,只抓著了座位尾部的橫鐵扶手。

凌渡宇道:「橫豎你沒有名字,不如讓我給你起一個。」

女子喜歡地道:「說給我聽。」

凌渡宇本來只是隨口說說,聞言才認真地思索起來,剛好天上飄過一朵美麗的雲彩,靈機一觸道:「不如便喚作飄雲,好嗎!」

女子喃喃唸了兩遍,忽地嘆息一聲,幽幽道:「好吧!由今天起,我便喚作飄雲,直至抵達生命旅程的終站。」

凌渡宇聽出她語調中無限的傷感,愕然道:「你不喜歡,我可以給你另起一個名字。」

飄雲道:「不!不!我喜歡這個名字。」

凌渡宇一踏油門,摩托車風馳電掣,向著城鎮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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