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狼統率族人進行了面向麥加的祈禱後,開始出發。
午後時分,終於走出了沙丘起伏的世界,人畜都興奮起來,步伐加快。
雖然大地仍是漫無涯際,他們仍然感到自己偉大了少許。
凌渡宇坐在駝背上,腦筋卻沒有一刻停止,他不斷思索昨晚默金告訴他的奇異經歷。
默金藉故避開了他,遠遠落在後方,面色陰沉,懊惱著自己把藏在心底多年的大秘密,一股腦兒告訴了這個陌生人。
凌渡宇雖然是個很好奇的人,可是他想離開沙漠的慾望是那樣熱切,令他不得不設想種種理由,在今晚去拒絕默金盜石的提議。
當他正想著中國古代煉石補天的神話,思索著默金所說裝載著御神器的神石,不知是否女媧所煉的石時,奇異的聲音打破了沙漠的平靜。
聲音初時來自南方,微不可聞,一會兒後已變成清晰的震響。
駱駝驚跳起來。
圖雷阿人紛紛跳下,安撫受驚的駱駝。
凌渡宇仰首望向天時,南方一個黑點逐漸擴大。
直升機。
凌渡宇呆了起來,在沙漠這十多天,還是第一次看到現代文明生產的交通工具。
凌渡宇心中升起一股熱血,假設這直升機可載他走,他願付最昂貴的機票。
白狼高呼道:「散開!」
圖雷阿戰士立時散往四面八方,有若蜂巢遇襲,黃蜂散飛。
凌渡宇不忘望往白狼的方向,只見白狼身後幾名戰士,牽著一頭強壯的公駝,駝背上果然有個兩米見方的大木箱。
就是這個箱了。
直升機這時來到他們的頭頂,盤旋起來。
直升機飛得很低,可以看到機上有三、四名大漢,用望遠鏡觀察他們,其中有人持著自動步槍。
直升機沒有任何標誌。
凌渡宇心中一凜,正要跳下駱駝。直升機已高飛遠去,不一刻剩下了一個小點。
眾人驚疑不定。
半小時後,重組隊伍,繼續行程。
有若從未發生過任何事。
白狼的面色陰沉起來,這樣的事他還是首次遇上。他身旁的衛士有人亮出地對空的手提火箭炮。
凌渡宇心中蒙上一層陰影,這並不是好兆頭,偏偏又不知問題出在哪裡。
黃昏時,抵達提貝斯提高原,停下來處是一系列橫斷沙漠的花崗石丘陵,地上的沙變成了堅硬的礫石地。遠處山勢起伏。
仍是那樣荒蕪不毛,但感覺已好得多,稍減平原的呆板單調。
白狼發出命令,提早紮營。
白狼似乎對前面的山丘有點恐懼,故而發下了休息的命令,放棄趁太陽下山後這涼快時分趕路的好機會。
紮營休息是繁忙的工作。
圖雷阿人把貨物和駝鞍從駱駝身上卸下來,讓駱駝臥下來,把它們的腳用繩綁在一起,使它們難以逃走。
這一列工夫,最少要兩個多小時。
當圖雷阿人擾擾攘攘時,異變突起。
六架直升機三架一組,形成兩個品字形從南方飛來。
白狼迅速作出決定,高叫道:「準備作戰!」
圖雷阿人不愧是雄霸大漠的驍勇戰士,即使在那樣惡劣的環境裡,仍能迅速散往山丘裡,找尋藏身的地點。
凌渡宇一肚狐疑,敵人若是要攻擊,應揀選無險可躲的沙漠,才是上上之策,而不是在這可以躲往山區的地點。
直升機散開,變成從四方八面圍來。
機槍聲響起,子彈暴雨般向圖雷阿人灑去,走避不及的紛紛倒地。
混亂中他不見了默金。
圖雷阿人拼死頑抗。
直升機靈活地盤旋飛舞,以壓倒性的姿態展開屠殺,不到五十秒,最少十多人血染黃沙。
鮮血飛濺,塵土漫天飛舞。
凌渡宇義憤填膺,一把拾起一支輕機槍,躲到一塊石後。
剛好一架直升機俯衝下來,機頭兩側的兩挺機槍火光閃現,幾名正要衝往石後的戰士全身冒血,踉蹌倒下。
凌渡宇提起機槍,冷靜地計算著直升機和他的距離,推測對方機師心目中的飛行路線。
直升機繼續俯衝,當它來到最低點,離開地面只有十多米,欲要提升上空時,凌渡宇的機槍火光閃現。
直升機的前幅玻璃立時碎裂,機師全身冒血。
直升機越過凌渡宇頭頂,筆直撞在一個小尖山頂上,爆出一天火焰。
戰士們同時吶喊。
凌渡宇望向左方,見到白狼向他揮動手上的火箭炮致意。
凌渡宇退入山丘內,在岩石掩護下左閃右避,躲過敵人的攻擊和報復。
直升機上不時投下煙霧彈,使人視野不清。
凌渡宇完全不能把握敵人在採取哪種戰略。
另一架直升機在天空爆炸開來,被白狼的地對空火箭炮命中。
在煙霧裡,凌渡宇忽然看到兩個人在爭鬥,他嚇了一跳,心想難道有敵人混了進來,急忙撲了過去。
只見默金正在和一個圖雷阿戰士徒手搏鬥,明顯地落在下風。
凌渡宇衝了出去,一槍柄把那圖雷阿人擊暈,喝道:「你幹什麼?」
默金回過氣來,一把拉著他道:「快走!」
凌渡宇不由自主跟他走到石後。
默金拉出了兩頭用繩相連的駱駝,後一頭的背上放著那個載有神石的大木箱。
凌渡宇恍然大悟。
默金惱道:「傻子!還不跳上來。」
他們乘夜趕路,到翌日黃昏,已深入提貝斯提高原,在高達三四一五米的庫西山的山腳下緩緩而行。
來到一個峽谷後,他們不得不紮營休息。
默金把那木箱卸下來後,隨即把蓋開啟。
那隕石渾體灰黑,帶著閃爍的鐵質,出奇地堅硬,除此之外便再沒有什麼特別。
默金興奮得合不攏嘴,愛不釋手,喜不自勝。
凌渡宇卻悶悶不樂起來,坐在一角。
默金喝了兩口水後,終於發覺了凌渡宇的異樣,走過去問道:「你怎麼了,不高興嗎?既離開了白狼,又弄到這寶貝。」
凌渡宇冷冷望著他道:「你不覺得奇怪嗎?今天襲擊我們的人似乎是蓄意在幫你忙。」
默金道:「有什麼奇怪,圖雷阿人處處樹敵,自然有人教訓他們。」
凌渡宇道:「直升機每一次也是直線飛來,代表他們準確知道我們的位置。」
默金呆了一呆,俯首沉思。
凌渡宇續道:「而且他們為何要在山區裡攻擊我們,又放煙霧彈,其實都是要給你和我逃生的機會。」
默金跳了起來道:「怎會這樣,背後有什麼企圖。」
凌渡宇嘆道:「你太不明白尼均了,這個人挺厲害呀,你中了他的詭計。」
默金道:「我什麼也沒有告訴他。」
凌渡宇道:「你有。」
默金高呼道:「我沒有,我可以真神阿拉的名義作保證。」
凌渡宇哂道:「你還信阿拉嗎?那次經歷不曾動搖你?」
默金頹然坐下,搖首道:「不!我不信了,我看到了真正的神人。但我的確沒有告訴尼均任何事。」
凌渡宇道:「告訴我,你被迫登機前有沒有昏迷過一段時間。」
默金面色大變,怵然道:「你怎知道?那天我在監獄裡,幾名獄卒走了進來,跟著我便昏了過去,醒來時已到了機場,尼均說要將我交給對方。是尼均逼迫我上機的。否則他們殺人關我什麼事。」
凌渡宇嘆道:「的確低估了尼均,他一定運用了特殊的迫供方法,利用藥物和催眠術,使你把秘密盡吐出來。跟著在你身上用手術植下了追蹤器,令你插翼難飛,當你找到御神器時,他們便現身搶奪,確是周詳。」
默金立時在身上亂摸道:「在哪裡,快些把它找出來。」
凌渡宇道:「不用找了,我熟知尼均的手段,他最愛把追蹤器放進人體內,那追蹤器經過特別處理,會黏附在人胃上,你說吧,怎樣取出來。」
默金面色大變,哭喪著臉道:「那怎麼辦,我完了。即使我要逃走,也走不到哪裡去。」
凌渡宇道:「本來我不想插手這件事,但事到如此,便不能不管了,否則御神器和這怪石落在尼均手上,一定天下大亂。」
默金幾乎是哀求道:「快想辦法,首先要把我肚內的東西弄出來。」
凌渡宇道:「目下我們是各方的追蹤目標,以我猜想,聖女和你之間有一種奇怪的感應,所以儘管你走到天腳底,也可以把你挖出來。」
默金道:「我一直也這樣懷疑,她可也是故意讓我走,放長線釣大魚,這可恨的妖婦。」
凌渡宇忽地想起一件事,道:「你告訴我,假設被迫說出藏御神器的地點,你會怎樣說?」
默金猶豫起來,欲語無言。
凌渡宇誠懇地道:「你一定要信任我。」
默金道:「不知為什麼,雖然你說起謊來,一點不比我弱,但我仍然願意信任你。」
凌渡宇道:「說罷。」
默金道:「那是在木祖克沙漠的魔眼火山下的荒城裡,我要到那裡才可以認出來,講也講不清。」
凌渡宇道:「這就是了,因為尼均沒法只是從你處得到的資料找到御神器,唯有放虎歸山,讓這隻自以為是老虎的小羊把御神器找出來。」
默金目瞪口呆,到這刻他才真正被凌渡宇說服了。
次日清晨。
凌渡宇醒轉過來,默金仍在抱頭大睡。
凌渡宇心下奇怪,通常這渾身活力的老人,每天晚上最多睡上兩三個小時,便精力充沛,現在天色微白仍未起來,未之有也。
凌渡宇把他推醒過來。
默金睡眼惺忪,看了看天色,自己嚇了一跳。
他茫然坐起身來叫道:「噢!這麼晚了。」
凌渡宇道:「起程了。」
跟著的十七天,他們不斷在山區內轉來轉去,蜿蜒而行。山路陡峭,一路只是拉著駱駝戰戰兢兢地作其蟻行龜步。
第十八天他們離開了山區,向著利比亞西南方的沙漠前進。據默金說,再走二十來天,便可抵達他隱藏御神器的木祖克沙漠了。
凌渡宇本來反對進入沙漠,情願在山區內潛行,可是他們已到了水盡糧絕的嚴重階段,為了保命,不得不偏離路線,向利比亞沙漠的「登定」大綠洲邁進。
那處有個沙漠民族聚居的小市鎮。
在利比亞境內,無論是白狼或是聖女,亦不敢公然作惡。
當天午後,在炎陽的肆虐下,他們離開了提貝斯提高原旁起伏的山區,踏足利比亞沙漠。
沙漠無限延展開去,因為沒有起伏不平的地形,遠方的地平線畫了個大弧形。
太陽火辣辣地灑射到身上,熱力透進每一條神經去,使他們身心也疲乏起來。袍服緊緊包裹著全身每一寸肌膚,連面紗也垂了下來,避免炎日的煎灼。
四周一點聲音也沒有,生命在這裡的活動完全靜止下來。
茫茫的沙海里,人是如此的孤立無援。
沒有任何界定或標示,時空的概念絕不屬於這單調的世界。
尤其使人沮喪的是,無論走了多遠,永恆不變的景色,使你錯覺以為只是在原地踏步。
兩人默默前行。
凌渡宇的喉嚨火樣地燃燒。
食水只夠維持三天的路程,而每天他只可以喝四口水。
缺水使他感到神志不清,看往遠方時常看到奇異的色光和幻象。
趁在太陽下山的涼快裡,他們以最高速度趕路。那是沙漠趕路的黃金時刻。
直到午夜,在無法支援時,才停下來,生起篝火和紮營休息。
默金面色蒼白,在幾日間衰老了不少。
凌渡宇心中冒起不祥的感覺,坐在他身旁。
默金沉默了一會,道:「你看!」
在火光的掩映下,沙上畫滿奇形怪狀的線條和圖形。
默金道:「這是我藏御神器的地點,你要用心記著。」
凌渡宇道:「為什麼要告訴我?」
默金道:「假設我有什麼不測,你也可以代我完成,或是將御神器交回……交回瑪仙。」
凌渡宇道:「不憎恨她嗎?」
默金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糅合著溫柔、懊悔、悲傷和追思,沉沉地道:「我已活了一百五十多年的悠久歲月,生老病死,嚐盡箇中滋味。告訴你,那並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看著你熟悉的人和時代不住遠去……」他的聲音暗啞下來,至低不可聞。
凌渡宇默然無語。
生命是一種負擔,建築在無知和侷限上:對生和死的無知、現實對夢想的侷限。
默金道:「我恨了她百多年,恨她盜走了御神器和神石,我是她的丈夫,她應以我的意旨為依歸。可是在世界不同地方度過了這麼多年後,我終於認識到生命是平等的,每一個生命都是平等的。」
「於是我體會到瑪仙盜寶離去的理由。身為一個回教徒,我是絕不會容許她和我享用同一樣東西。」
凌渡宇感到默金在一種非常奇怪的狀態裡,偏又說不上那是什麼,暗暗不安。
默金道:「那天我踏上飛機,看到了她的驚人氣質和美麗,使我完全透不過氣來,她……她就像我通過御神器看到的女神。我發覺我再不恨她了,她說得對,這一切是何苦來由。」
凌渡宇沉思起來,默金的話喚起了他腦中一道靈光,可惜一閃即逝,沒有照亮了什麼東西。
默金道:「那天直升機來襲,我從圖雷阿人手中搶神石,被人發覺纏著,打鬥起來,最後你給我解圍,還記得嗎?」
凌渡宇道:「當然記得,那像在昨天發生一樣。」
默金舉起雙手,很留心地細看,喟然道:「換了是以前,三四個壯漢也攔不了我,但那天只是一個人,便使我無力擺脫,御神器贈予我的力量,逐漸離我而去了,我已嗅到死神的體臭。」
他措辭古怪,凌渡宇想笑,又笑不出來。
默金喃喃道:「你知嗎,在十年前當我還是一百四十多歲時,我的樣貌橫看豎看也只是四十來歲。那時我在南美的巴拿馬開農場,有三個二十來歲的女朋友,豈知短短數年間忽然衰老起來,變成了現在這樣子。這幾天我更不濟了,趕了十多天路,已是心力交瘁,這百多年來,還是第一次有這感覺。」
凌渡宇恍然道:「這也是三年前你不怕危險、潛回沙漠找御神器的原因,是嗎?因為你也像聖女一樣,要獲得新的力量。」
默金道:「你的確不是傻子,現在用心聽我說。」
凌渡宇望向沙上的地圖,細心聽默金解說起來。
第三天黃昏時,他們終於看到「登定」。
「登定」在暮色蒼蒼裡,彷彿一艘浮在海洋上的綠色大船。第二天早上,他們才進入綠洲的範圍。
建築物聚攏到一起,炊煙處處,使凌默兩個久不見人煙的人,升起了難以形容的溫馨。
那是一種暖洋洋的幸福感,令人忘記了以往一切艱勞和不幸。
二人拖著疲乏飢渴的身體,穿過了刻有阿拉伯文「登定」兩字的石碑,步進了這簡陋市鎮。
此鎮是由三、四十間大小不一的建築物組成,大多是法式風格,是法國殖民者留下來的歷史痕跡。
沒有什麼明顯的街道,四周圍的空地都豎立起帳幕,運貨的隊伍零星地散佈在綠洲的每一角,嘈吵熱鬧,和先前沙漠的死寂,有若天堂地獄之別。
光著身子的兒童繞著凌渡宇跑來跑去,好奇地望著這個稀客。
默金的皺紋成為他們呼叫奔走的物件。
綠洲上一群群的山羊,對他們的闖入,顯得漠不關心。
兩人把駱駝牽到一個水坑旁,輪候了個多小時,把羊皮水囊滿盛,也讓清水填滿兩人肚皮。
兩人在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卸下了駝背的東西,吃著僅餘的食物。
駱駝悠閒地在吃草。
生命充滿著意義。
凌渡宇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默金也回覆了不少生氣。
凌渡宇道:「喂!老朋友,你有否想到過一個現實的問題。」
默金道:「什麼問題。」
凌渡宇道:「你身上有多少錢?」
默金道:「那些圖雷阿強盜早把我搶個一乾二淨,哪處找錢。」
凌渡宇苦笑起來道:「我和你是同樣遭遇,身上不名一文,怎樣購買糧食往木祖克沙漠?」
默金笑了起來,胸有成竹地道:「小朋友,你知否在沙漠裡,有三種東西是一定有買主的,就是女人、駱駝和槍。把你那挺自動步槍和彈藥給了我吧,保證你要哪樣有那樣,甚至換個女人回來也可以。」
凌渡宇笑了起來,很高興見到默金回覆他的俏皮和幽默,適才在旅程時他還著實擔心了好一陣子。
默金拿著武器和彈藥輕鬆地去了。
一個小時後他回來,道:「一切弄妥,跟我來,購買食物和清水後,立時離開,我感到有人在窺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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