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宇迅捷地在岩石間跳動,全力往東南方逃走。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全沒有仁慈和道理可言,可是未到最後關頭,仍不想傷害別人。
四周都是激烈的槍聲。
德馬等的槍法準確無匹,每次發射時,敵方都有人倒下駱駝來。聖女也背了自動步槍,沒有射擊,依然是那樣氣定神閒。
無人駕馭的駱駝四處亂竄,戰場亂成一片,敵我難分。
凌渡宇開始時和里奧是一組,不一會便被衝散了。剩下他一人在岩石間迅速移轉。
當他撲往另一塊岩石時,身後異響傳來,他想也不想,就地一滾,原先立足處沙石飛濺,子彈彈跳。
他無奈扭身一輪掃射,一個大漢立時跌下駝背。他槍下留情,只是射中對方肩膀。
受驚的駱駝向他衝來,凌渡宇滾向一旁,險險避過滿身蹄印的厄運。
黑影一閃,一個徒步的圖雷阿人藉著駱駝的掩護,從後竄了上來。
凌渡宇大駭,正要滾入岩石下,力圖死裡求生。
一輪槍聲自右側傳來,那個正提槍發射的圖雷阿人打著滾,在鮮血飛濺中轉了開去。
凌渡宇側頭一望。
聖女手持自動武器,在他右後方悄立一旁,冷然道:「快走!我救回你一次。」
凌渡宇啼笑皆非,向指示的方向奔去。
他在岩石中發足狂奔,槍聲逐漸落在左後方。
走了數百步,轉出了一個彎角,一件物體攔在路心,凌渡宇幾乎摔了一跤。
一名大漢躺在血泊裡,是葛拉斯。
他終於逃不出死神的魔爪,他的三位妻子要變成寡婦了。
正要繼續趕路。
「喂!」一個聲音從石後傳來。
他警覺地提起武器,一個人站了起來,滿臉悽苦的皺紋,原來是默金。
駱駝聲從背後傳來。
他一個虎跳來到默金身邊,嚴陣以待。
一頭駱駝直奔過來。
他鬆下一口氣,默金向前飆出,一把抓著駱駝頭部的韁繩,同時大聲吆喝。
凌渡宇不解地看著他。
默金叫道:「快來幫我!」
凌渡宇跑了出去。
默金熟練地猛拉韁繩,兩排牙齒間慢慢地發出嘶嘶怪聲,威嚇這龐大動物。
凌渡宇叫道:「怎麼樣!」
默金把食指彎成鉤子狀,猛抓亂搗駱駝的鼻孔,又把它的鼻子用力朝下拽。
駱駝彎下前腿,後腿順勢跪下,然後臥了下來。
默金道:「不用了,還不快爬上來。」
凌渡宇才明白他在做什麼,一把翻上駱駝的鞍背,默金雖是那樣的年紀,身手卻是出奇地敏捷,一把翻到凌渡宇前面。
默金道:「抓緊了。」
話猶未了,駱駝兩條後腿站起來,凌渡宇不由自主向前倒去,跟著駱駝又立起前腿,凌渡宇又向後倒去。
默金興奮地笑起來,大力一拍駱駝屁股。
駱駝向前奔出。
默金控制著韁繩,在岩石中左穿右插,不一會越過亂石堆,離開亂石迷宮,向著茫茫的沙漠前進。
槍聲還在後方傳來。
凌渡宇向默金道:「走錯了方向!」
默金道:「不!方向正確。」
凌渡宇指著太陽道:「太陽在我們的右側,現在你走向正北方。他們要我們往東南方的‘炎海’集合。」
默金笑得咳了起來,喘著氣道:「看你生得精靈,原來蠢若豬,如果喜歡回到那班狂人裡,舔那妖婦的腳板,請你立即下去,恕我不再奉陪了,唉!不過我也明白,她的確愈來愈美麗了。」
凌渡宇給他一輪搶白,啞口無言,他渴望和聖女多聚一刻,一方面是被她吸引,另一方面卻是因為好奇。
凌渡宇靈光一閃,叫道:「若是逃走,應該往南方走才是,那處是離開沙漠最近的路途。」
默金像個剛被釋放的囚犯,出奇地興奮,策動著駱駝,大笑道:「傻子終究是傻子,往南是乍德盆地,在乍德湖旁閉上眼睛每衝十步,一是撞進圖雷阿女人的懷中吃奶,又或踏在特拉賈坎特人撒的屎上,這叫逃走,笑死我了,哈……」
真是人不可貌相,這默金一面悽苦辛酸,一副在下一分鐘入土為安的模樣,竟然是個這樣生龍活虎、語語抵死的人。
在駝背的顛簸中,凌渡宇虛心問道:「現在到哪裡去?」
默金嚷道:「天曉得?」
凌渡宇嚇了一跳,道:「什麼?」
默金側過頭來,把所有皺紋扭曲做了個怪臉,像老得要死的哈巴狗道:「不要說明天我要做什麼,只可以說明天真神阿拉會給我什麼安排,哈……」
凌渡宇氣得叫了起來:「騙子!原來你只是假裝昏迷。」
這句話是先前里奧對他說的,默金當時麻醉未醒,被凌渡宇託在肩上走路,現在他居然可以模仿里奧的說話語氣,不問可知,其時只是假作昏迷。
默金陰陰道:「有人自願當駱駝,我又怎能拒絕別人一番好意,哈……」
駱駝揹著兩人,在沙上留下長長的足印。
迷宮在背後剩下一條黑影。
前方是邈無盡頭、微光閃爍的地平線和深鬱的藍天。
太陽快至中天,他們走了兩個小時。
默金收緊韁繩,駱駝停了下來,鼻孔不住噴氣,滿口白沫。
凌渡宇奇道:「什麼事?」
默金老氣橫秋地道:「什麼?下來吧!」自己先跳了下去,身手的矯捷,絲毫不遜色於年輕的壯漢,只可用神蹟去形容。
凌渡宇為了免得又被人叫傻瓜,不情願地跳了下去。
默金牽著駱駝向前走,凌渡宇跟在一旁。
凌渡宇忍不住問道:「駱駝不是用來騎的嗎?」
默金瞪他一眼,道:「它現在是我們的救星和再生父母,它身上的羊皮水囊、行李和食物,是我們的唯一希望,累死了它,你……」
忽地面色一變,望向東南方。
凌渡宇順著他眼光望去,只見一大團黃塵滿天飛舞,遮蔽了半個天地。
凌渡宇還未清楚是什麼一回事,默金叫了起來道:「與你一起真倒運,教我一齣門遇上大風沙。」
一獸二人,在廣闊單調的天地裡,是那樣地孤獨和渺小。
湛藍清澈的天空變得昏黃汙濁。
黃塵漫天,陽光軟弱無力。
整個世界陰暗不明。
風開始時徐徐拂來,跟著逐漸加強,短速急勁,雖然驅去了炎暑,卻使人心中震盪著不安。
空間積累的塵埃愈來愈厚重,不一會四周視野一片泥黃,十多步外看不清楚。
兩人拉下面罩,弓著身向前推進。
駱駝不斷髮出驚駭的嘶喊。
忽然間,狂風大作。
疾風一下子從四方八面沒頭沒腦襲來,帶著的沙粒箭矢般打在身上,隔了厚厚的布衣,依然使人痛不可當。
沙粒不但在空中狂飛,腳下的沙子也在亂舞急旋。
大沙漠顯露出狂暴橫蠻的一面,把二人一獸捲進驚濤巨浪的沙海里。
凌渡宇狂喊道:「停下來!」
他們像颱風裡的小草,完全作不得主。
默金狂叫道:「不!一停下來,沙就把你埋葬。」
沙粒無孔不入地鑽進衣服裡,硬塞進他們的脖子裡、眼睛裡和喉嚨裡。
凌渡宇願付出一切,去換取以往的世界,免去這沙漠賜予的極刑。
他們有若盲人,摸索著前行。
風沙猛獸般在他們四周咆哮著。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風沙逐漸平復下來。
天空中滿布濃重的塵屑。
沙粒逐漸向下飄落,一層層撒在地上。
二人一獸筋疲力盡倒了下來,連喘息的力量也失去。
凌渡宇閉上眼睛,調節呼吸,進入深靜的休息裡。
默金的聲音響起道:「你知嗎……」
凌渡宇駭然睜眼,不能置信地望著精神奕奕的默金道:「你是老妖怪嗎?」憑他的體質現在亦只是回覆了一半,以默金的高齡,竟像沒事人一樣,怎能不教他驚異。
默金倒是老實地道:「曾經不是,但現在卻是。」
凌渡宇皺起眉頭道:「你在說什麼?」
默金揮手道:「不說這個,回到先前的話題,這場大風沙害苦了我們。」
凌渡宇嘆道:「這還用你說嗎!」
默金罵了聲傻子,道:「不是說這個,而是大風沙救了那妖婦,使她能逃出白狼的狼爪。」
凌渡宇奇道:「那場大風沙對他們雙方同樣不利吧!」
默金搖頭道:「全世界沒有人再比我更明白她了,她是沙漠裡唯一從不迷失方向的人,比我還要高明。」
凌渡宇不解道:「她有什麼本領?」
默金嘆了一口氣,道:「你不會明白的。」
凌渡宇深明問話的技巧,轉口道:「我們都逃出來了,她為何逃不出來。」
默金瞪著他,又嘆了一口氣道:「你這傻子什麼也不懂,我們可以逃出來,因為白狼的目標是她……唉!這白狼是連我也懼怕的怪物,十八歲成為了圖雷阿人的領袖,鼻子可以嗅到三里外走過的駱駝是公的還是母的,哈……」
面對這老怪物,凌渡宇一點也不知該怎樣去應付,在他面前的確變成了個呆子。
默金挑引道:「喂!怎麼不說話了?」
凌渡宇聳肩道:「你和聖女是什麼關係?」
默金眼中光芒暴閃,一口涎沫吐在地上道:「呸!什麼聖女,她是婊子、娼婦、母狗、妖婆……」抬起頭來,斜眼盯著凌渡宇道:「你知她是我什麼人?」
凌渡宇搖頭,他倒很想知道。
默金認真地道:「她是我四十歲時買回來的小老婆。」
凌渡宇呆了一呆,喉嚨咕咕作響,忽地爆起狂笑,腰也彎下來道:「老人家,你多少年紀了,八十還是九十?」
默金一點也不覺得可笑,冷冷道:「如果你有父親,他可以作我的孫子。」
凌渡宇笑得更厲害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你找錯了人,我父親生我時是八十歲,假設未死,現在應是一百一十歲了,你雖不是我的兒子,卻是他的兒子。」
默金想了想,也笑了起來,道:「那我是弄錯了,你父親只可以作我的兒子。」
凌渡宇笑聲倏止,呆道:「老傢伙,你不是認真的吧!」
默金嘆了一口氣道:「我是認真的,我今年是……」閉上眼睛,默默數算,道:「一百五十七歲又八個月另十七天。」
凌渡宇凝視著對方道:「那……那妖婦是多少歲?」
默金毫不猶豫地道:「最少有一百三十五歲,否則哪配稱為妖婦。」
凌渡宇一臉愕然,他知道默金不是在說假話。
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曾發生在他們身上。
難道和那御神器有關?
他想起聖女的眼睛,那包含了很多很多東西、很悠久很悠久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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