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宇走出洞外,外面一片火熱。
太陽昇離了地平線。
血印和四名俾格米戰士駭然地望著他,他們在此守候了一整夜。
凌渡宇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非常難看。
心中一片混亂,以至沒有發現血印等五人的臉色也是同樣難看。
血印道:「兄弟!紅樹長老怎樣說?」
凌渡宇茫然搖頭。
血印話鋒一轉道:「我們的敵人來了。」
凌渡宇駭然應道:「敵人?」
血印沉著地道:「昨天黃昏時分,十多架直升機組成的隊伍,在南方的天際向我們村落的方向直飛過去。」跟著指了指遠方村落的方向,續道:「在那裡投了濃霧,到了今天早上還見到直升機在那邊逡巡,到剛才始停止活動。」
凌渡宇的心直往下沉,非常難過,他想不到馬非少將居然這樣大舉出動,試問自己還有什麼機會?他死不足惜,但累及這些與世無爭的俾格米人,他於心何安?
艾蓉仙!她的命運又如何?
這是生命最灰暗的時刻。
血印道:「我們應該怎麼辦才好?」在敵人的強大實力和現代化的武器前,這擅戰的俾格米勇士也感到有心無力,何況族人盡在敵人手裡。
凌渡宇勉力奮起精神,心念電轉。馬非這次不惜人力物力,志在必得,自己人單力薄,無異螳臂當車。以馬非少將的殘暴和手段,俾格米人一定將自己數人的行蹤洩露出來,現在他已然身在險境。
凌渡宇望向血印,後者等待著他的答案。
凌渡宇毅然道:「到黑妖林去。」
他還有選擇嗎?
六人迅速在原始森林內走著,往黑妖林進發。
愈向黑妖林走,地勢愈低,陰溼的感覺更重。樹木高拔五六十尺以上,枝葉樹藤,交纏糾結,把大部分陽光遮隔起來。
血印道:「這是黑妖林的邊緣地帶,再兩個多小時,可抵達黑妖林,那是特別低陷下去的地谷,很容易辨認。」
凌渡宇抬頭看天色道:「那將是黃昏時分了。」
血印臉上出現恐懼的神情,憂慮地道:「在黑妖林內,白天和黑夜全沒有分別,兄弟!你要考慮清楚。」
凌渡宇剛要回答,忽地露出傾聽的神態。
血印等人在森林長大,聽覺敏銳,立時分辨出異響從左後方傳來。
那是喘息聲和腳步聲。
敵人已追來。
凌渡宇從懷內抽出曲尺,一揚手,眾人散往四周。
血印等人舉起手槍,靜待敵人大駕光臨。
凌渡宇神情疑惑,他聽出來只有兩個人,他望向血印,後者也做了個大惑不解的表情。
敵人從林木中轉了出來,是一男一女。
凌渡宇失聲叫道:「蓉仙!」
那女子神情一振,向閃出來的凌渡宇撲去,一頭撞入他的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凌渡宇雙眼瞪著那男子,道:「西森!你怎會在這裡?」
西森苦笑道:「自從失手遭擒後,我被囚禁起來,前兩天馬非把我帶到這裡,迫我助他們找尋軍火,我乘他們進攻俾格米村之時,逃了出來,半路上遇上這位小姐,所以一起趕來尋你。」
凌渡宇眼中射出凌厲的神色道:「是這樣嗎?」他動了疑心,馬非是何等人,豈容他輕易逃出?
西森神色忿然,一把拉開胸前的衣服,胸肌上傷痕密佈,甚是怕人。
西森道:「這是他們的傑作,我並不想證明什麼,只是不想被人懷疑,使親者痛仇者快。」
艾蓉仙在凌渡宇懷中抬起頭道:「不要懷疑他,為了救我,他殺了他們的人。」跟著說出了過程。
凌渡宇聽罷釋然,抱歉地道:「西森!對不起,我是不得不小心的。」跟著一揚手,血印等五人從隱身處走出來。
西森瞭解地道:「我明白的!眼下有何打算?」
凌渡宇道:「我們為今之計,便是進入黑妖林,找那架飛機。」他已不敢想那機上的人員,因為沒有人能在那地方活上那樣一段長時間。一邊說,眾人一邊繼續行程。
艾蓉仙緊跟著凌渡宇,像是怕他突然飛走。
西森道:「你有把握嗎?」
凌渡宇道:「盡力而為吧!」
西森似乎不太滿意他的答案,追問道:「我知道基地和飛機有精密的遠距離聯絡系統,應該知道正確墜機的地點。」
凌渡宇道:「是的!但是從那樣的高空墜下,即使知道落點和當時飛機的方向及速度,也只是一個約數,除非我們也有當時氣流的資料,估計就可精確一點。」
西森同意地點頭,談話結束。
眾人心情沉重,默默前進。
兩個小時後,抵達黑妖林旁。
一道陡峭的斜坡,直往下伸,四百多碼下是黑壓壓一望無際的廣闊樹林,那便是人類的森地——黑妖林。
這密林是陷進地底的魔獄。
斜坡是堅硬的火成岩,寸草不生,與下面的黑妖林對比鮮明。形成黑妖林與外面原始大森林的邊界,涇渭分明,也愈發顯示出黑妖林的神秘和可怖。
艾蓉仙驚呼道:「這一定是個大火山口。」
凌渡宇也有這個想法,他同時想起紅樹的話——這是神的私產,人類的禁地。他猛然甩頭,要把這無聊荒謬的想法驅走。
日落西山,把黑妖林染在血紅裡,詭異莫名。
各人的目光望向凌渡宇,等待他的指示。
其實凌渡宇也是頭皮發麻,一籌莫展。連他自己也不相信可以在這鬼地方找到一架飛機,何況飛機軍火是否已化為灰燼,尚在未知之數。
他心中默記方向,指著左黑妖林的一角道:「我由那地方進林,你們守在這裡。」
艾蓉仙尖叫道:「不!你不能留我在這裡。」
凌渡宇肅容道:「蓉仙,聽我說,你一定要留在這裡。入林後我自顧不暇,你入林對大家一點好處也沒有。」
艾蓉仙聽到凌渡宇的語氣堅決,知道沒有轉圜的餘地,委屈地垂下頭來,眼眶也紅了。
西森道:「凌兄!你不會拒絕我隨你進林吧,多個人照應總是好的。」
凌渡宇望向西森,猶豫了片刻,答道:「好吧!」
凌渡宇把血印拉在一旁道:「假設明天黃昏前你還不見我出林,你便將我的死訊直接告訴馬非少將,諒他也不敢傷害你們,否則那將是國際的大風波。不過你一定要命跟隨你的那四名戰士,護著艾蓉仙躲藏起來,他們將是你手中的皇牌,使馬非怕他們揭露他的惡行而投鼠忌器。」
血印道:「我明白!我很想陪你進林,但我的族人更需要我。」
凌渡宇明白地點頭,跟著又低聲說了一番話,血印不住點頭。
兩人緊緊擁抱一下,才走回眾人處。
凌渡宇和西森打個招呼,從斜坡向下走,不一會,血印等人變成高高在上的黑點,兩人沒入林內。凌渡宇亮著了電筒,取出指南針,領先而行。
邊緣地帶的林木和外面的原始森林並沒有太大分別,但愈往裡走,樹木愈是密集,光線被厚厚的植物阻隔,能透進來的也所餘無幾。何況天色已黑沉下來,密林內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兩人行來一路披荊斬棘,在粗可合抱的樹隙間硬開出一條路,這時筋疲力盡,才只深入了五十多碼,便挨著樹木坐了下來。
風聲呼呼,把枝葉颳得沙沙作響。
凌渡宇從行囊中取出兩個防毒面具,遞了一個面具給西森,自己戴上另一個。
西森道:「你有沒有發現兩個奇怪的現象?」
凌渡宇取出紅外光夜視鏡,戴在眼上,密林在紅光中,呈現眼前。
西森續道:「這處雖然林木茂密,卻不聞半點鳥蟲走獸的聲音,除了植物外,絕無其他生物的痕跡,這是第一個奇怪。」
凌渡宇也想到這個問題,但他卻多了紅樹的話作參考,結論肯定比西森的驚人。
西森道:「其次,通常愈往低窪的地方走,愈是潮溼,這裡恰恰相反,乾爽非常,這是第二個奇怪的地方。」
凌渡宇道:「那你有沒有結論?」
西森道:「這黑妖林一定有種奇妙的自然力量,一種人類知識範圍外的力量,才會產生這不能解釋的異象。」
凌渡宇道:「這是毋庸置疑的,否則我的指南針也不會完全失去效用。」
凌渡宇把電筒熄掉,兩人被絕對的漆黑吞噬。他可以看到西森,西森卻看不到他。
西森不以為意,道:「所以除非你正確地知道飛機墜下的位置,否則我們最好及早退出。」
凌渡宇道:「西森你膽怯了嗎?」語氣毫不客氣。
西森聽出語氣不妙,卻苦於漆黑裡目不能視,只好道:「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凌渡宇道:「我只想問你,是哪個化妝師給你弄出那一胸口的傷痕的?」
西森沉默下來,好一會才道:「你有什麼根據這樣說?」
凌渡宇喝道:「不要動,我的槍口正對著你,我絕不介意就地處決你這叛徒。」
西森毫不在乎地放下那移往身後的左手,道:「你不會動手的,你的女友和老朋友現在已被尾隨而來的馬非手下擒獲,你若敢殺我,他們絕不會留情。」
凌渡宇道:「你在他們眼中是那麼重要嗎?」語氣含有強烈的鄙視。
西森嘿嘿冷笑起來,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得意地道:「我是他們的上司,他們敢不重視我嗎?」
凌渡宇駭然一露,叫道:「什麼?我明白了,你是南非混入我們組織的反間諜。」
西森狂笑起來,似乎一點也不把凌渡宇的手槍恐嚇放在眼內。
凌渡宇怒喝道:「閉嘴!」
西森笑聲倏止。
凌渡宇悠悠道:「噢!我忘了告訴你,我剛才入林前告訴了血印我對你的懷疑,所以他目前一定躲進了一個非常隱蔽安全的地方,保證你的手下找不到他們。」
西森介面道:「我也忘記告訴你,我在你女朋友動人的胴體上和頭髮裡,至少放了四個微型追蹤器,所以對他們來說,這世界上絕沒有安全的隱蔽地方。」
凌渡宇怒罵連聲,恨不得在他眉心打個血洞出來。兩人爾虞我詐,勝負難分。
西森道:「我卻要請問凌先生,你從哪處看出我的破綻?」
凌渡宇恢復冷靜道:「我可以告訴你,但卻要交換一樣東西。」
西森沉聲道:「說來聽聽。」
凌渡宇道:「你們怎知我來的地方是黑妖林?」這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問題,因為飛機失蹤的地點,只有基地高山鷹等有限幾個人知道,西森和馬非等人憑什麼找到這裡來?
西森爽快地道:「這告訴你也無礙,道理異常簡單,因為駕駛載運軍火的其中一個機師是我們的人。途中當他制服了其他人後,改飛往中非,把軍火運給我們該處的友人時,一直和我們保持通訊,直至這裡為止。」
凌渡宇恍然大悟,他們組織所用非人,怪不得步步失算。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飛機竟然神秘失蹤了,看來他們要感謝這次的意外才對。
西森道:「輪到閣下了。」
凌渡宇淡淡道:「道理很簡單,我半個多月前見你時,你的頭髮是那個長短,今天遇到你時,髮型仍是那樣,看來你一定極是愛惜儀容,故而經常有人為你修發。兼且為你剪髮者專業水平非常高,試問這是一個囚犯的待遇嗎?」
西森一愕,跟著失聲狂笑起來。
風勢加強,樹搖草動。
西森狂笑不止。
凌渡宇感到大是不妥,喝道:「閉嘴!」
他又感受到危險的來臨。
凌渡宇暴喝道:「我開槍了!」
西森停止狂笑,陰惻惻地道:「凌渡宇先生,太遲了,你還不是我的對手。」
凌渡宇忽感有異,不過那真是太遲了。
一把粗壯的聲音從來路處響起道:「凌先生,不要有任何動作,拋下槍。」
凌渡宇緩緩側頭,來路處有三個全副武裝,背上揹著氧氣筒,戴著有氧氣供給的防毒面具,眼上裝了夜視鏡的南非特種部隊,手上的自動步槍都指向他。
西森適才的狂笑正是掩飾他們的接近。此人一定在沿途佈下跟蹤器,這三人才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他們。適才他故意引自己談話,一定是他身上裝了監聽器,每一句話都被這銜尾而來的援兵收聽到,所以才趕來救他。
怪不得他有恃無恐,凌渡宇不得不佩服他的縝密周詳。
凌渡宇頹然拋下手槍。
第二次敗在西森手上。這次要好一點,勝過第一次被生擒的糊里糊塗。
西森把手下交給他的氧氣筒和紅外光夜視鏡戴上,走近正被搜身的凌渡宇道:「朋友,我給你三分鐘時間,告訴我墜機的地點,假設我找到軍火,保證釋放你的朋友,否則將你就地處決,你的女友也要在監獄度過一生,怎樣?」此人威迫利誘,無所不用其極。
在西森凌厲的攻勢下,凌渡宇沉向絕望的深淵,他已全無平反的機會了,他甚至完全不知軍火的地點,甚至不知軍火仍否存在,讓他怎麼辦才好?
西森扯開他的面具,把槍嘴粗暴地塞進凌渡宇口中,殘酷地道:「我數十聲,一個軍士把凌渡宇的雙手反扭向後,防止他拼死反抗。
「四、五、六……」
凌渡宇想到艾蓉仙,想到卓楚媛……
忽然他腦海中清晰地出現紅樹的臉容,紅樹像在微笑,像在嘆息……
驅之不去。
紅樹佔據了他的每一條神經。
他一生中從未試過這樣強烈地去「想」一個人。
「七、八……」
異香傳入鼻中。
上帝之媒的香氣。
只有他一個人嗅到,其他人都在吸著氧氣。
「九……」
凌渡宇「咯咯」作聲。
西森把槍嘴從他口中抽出來。
凌渡宇大口喘氣。
上帝之媒的香氣更濃,從左方傳來。
西森冷血無情地道:「說吧!」
凌渡宇用手指著香氣傳來的方向,道:「就在那裡,不出百步之內。」
西森愕然,他也是非常謹慎的人,道:「你怎會知道?」
凌渡宇胡謅道:「我剛才在林外曾用特別的聲波頻率追蹤器探測過,知道是在那個地方。」
西森舉起槍嘴,怒聲道:「你胡說八道,我們也曾用不同的儀器探測,一點反應也沒有。憑什麼唯獨是你的才有效?」
凌渡宇面對槍口,硬著頭皮道:「高山鷹特別在軍火貨櫃上安裝了一種特別高音波頻率的發放器,不知道那波段,絕對沒有辦法收到。」
西森陰陰道:「你那接收的工具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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