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能感激地笑了笑,他知道這對卓楚媛是多麼大的讓步,因為起碼她可以把曾見過他的事向上方彙報,縱使他將來否認,也會費力得多。
三人在沙發坐下。
夏能道:「事情的發展,到了完全不能控制的階段,我生平從不承認失敗,可是在追蹤紅狐這件事上,我只有痛苦地承認這事實。」
凌卓兩人聚精會神地聆聽。
夏能神色有點忿然,使人覺得若非他的總理下達了退出的命令,他一定會鍥而不捨,死命追查。
夏能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沉聲道:「你們或者會認為我們恃強橫行,介入這異物的爭奪裡,這是因為你們不知道,打從一開始,我們便是參與者。」
凌卓兩人同時一愕,望向夏能。
夏能淡淡道:「因為紅狐是我們的人。」
凌卓兩人一齊跳起上來,叫道:「什麼!」
這時他們才明白夏能為什麼低聲下氣求他們守秘,同時知道夏能告訴他們這個天大的秘密,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怎樣違反了他處事的方式。只要紅狐這身份被揭露,那必定是國際的大風波。試想報上的大標題寫著「以國間諜牽涉民航機墜毀事件中」這行大字,會有什麼後果,甚至以國的現政權也會因此事的牽累而倒臺。難怪他們要即時退出。
紅狐是以國的特工。
夏能苦笑道:「你們明白了!」
凌卓兩人同情地點頭。
夏能振起精神,道:「紅狐原名格沙堡,是以國人,家族中多位成員,都是以國政府官員,他對祖國的忠貞,是無庸置疑的。不過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夏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頗有一點感觸,他現在的神情,很難使人聯想到他會是冷麵無情的特工頭子,或者這正是他掩飾身份的方法。
夏能繼續道:「為了替紅狐製造這個偽造的身份,你不知我們費了多少力,找人為他寫書;為他刺探各類商業的情報,使他一躍成為最吃得開的經濟顧問和名士。不過付出的代價雖然大,得回的報酬也是不少。這二十年來,他為我們立下了無數功勞,使我們料敵先機,在強敵環伺下,仍能奮發有為,節節領前。」
凌卓兩人恍然大悟,怪不得紅狐這樣吃得開,原來有整個以國在背後支援。
夏能道:「一直以來,紅狐利用他特殊和超然的身份,受到各國顯要歡迎,並且他本人學問又好,外形英俊;可以說是呼風喚雨的風雲人物。」頓了一頓,臉上泛起回憶的表情,才道:「直到一九八七年二月前後,他說有天大重要的事,約我往巴黎面談。要知為了保密的理由,我們已十多年沒有任何見面或直接的通訊。所以他一叫我往巴黎,我立即起程前往赴會。就是那次會面時,他第一次向我方提出要從開羅博物館把‘幻石’盜出來。」
夏能有點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你們也大約猜到我當時的反應,我堅決拒絕了他,我國和埃及正處於非常微妙的關係,實在不容許任何魯莽的行動,何況這是公然的盜寶行為。」
夏能嗟道:「當時他肯接受我的意見就好了,或者說……」他苦笑起來道:「或者說我肯聽他的意見就好了。」又嘆了一口氣,說:「他反覆陳說,根據很可靠的資料推斷,‘幻石’極有可能是某一種遠超現今水平的高科技產品,如果我們能研究出其中奧妙,對提高我國的地位,可以是難以想象的一回事。」
夏能再嘆一口氣道:「我一向絕對排斥外星人那類的想法,完全沒有考慮他所提出的種種證據和推論,事後想起,也不無道理。」
凌渡宇問道:「後來怎樣?」
夏能道:「我們不歡而散。三個月後,才知道他動了手。國際刑警向他下了通緝令,我才查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凌渡宇這時明白了紅狐為何找上田木正宗,只有田木能助他完成這盜寶的行動。
夏能道:「我們立刻發動了整個世界性的圍搜,務求把紅狐找出來,直到今天。」
凌卓兩人默然無語,以國一向以情報和精銳的突擊部隊聞名於世。被他們列為必殺的物件無論如何喬裝和改變身份,也難逃出生天。紅狐是他們的人,是他們熟悉的人,要逃過他們的追殺,更加難上加難。
夏能臉上出現回憶的神情,沉凝地道:「田木正宗的確神通廣大,他派出了三個手下,交由紅狐指揮,成功地把‘幻石’盜了出來,從陸路越過邊界,抵達約旦。就在那裡,紅狐失了蹤,剩下田木三名手下的屍體。坦白說,儘管我們最優良的手下,也未必可以殺掉田木的手下。」
凌卓兩人露出不同意的神色,因為有心人算無心人,很易成功,最佳的好手,也會陰溝裡翻船。
夏能明白兩人的感受,解釋道:「我們也先後犧牲了八個手下,他們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經驗豐富的第一流好手。」
凌渡宇哂道:「我知道!」
夏能知道他是指屋子被炸的事,做了個抱歉的笑容道:「他們死法千奇百怪,不能在此一一盡述,但有一點相同,他們都在死前受到極大的驚嚇,做出種種瘋狂的行為,例如其中一個手下登上紐約一座摩天大樓,跳了下來。尤其可異的,就是紅狐來往各地,如入無人之境,儘管世界上每一個關卡都奉命留意他,他仍然是出入自如,從沒有人認出他來。生似他學懂魔法的變幻。」
夏能抬起頭來,有點猶豫地道:「我不得不承認一個我一直拒絕承認的事實,就是紅狐已經變成一個擁有某一種難以解釋的力量的狂人,那是近乎黑巫術的邪惡力量,不是我們可以應付的。」
卓楚媛陷入沉思中,夏能的說話,令她重新考慮邪魔的可能性。
凌渡宇道:「你們昨夜怎會找上我的寓所?」
夏能望向卓楚媛道:「這件事由卓主任解釋最是妥當。」
夏能這樣說,不異於暗示情報得自國際刑警,證實了凌渡宇早先認為國際刑警有內鬼的推斷。
卓楚媛瞪著夏能,夏能躬身為禮,表示抱歉。
怒拳難打笑臉人,卓楚媛拿他沒法,唯有把事情說出來道:「這要從英國的依麗莎女公爵說起。她的確是相當動人的美麗女性,也是紅狐刻骨銘心的愛人。他們有段時間甚至住在一起,三年前才分手。據依麗莎說,是因紅狐強烈的佔有慾,令她失去了太多的自我和朋友,所以才要求分開。紅狐極有風度,讓她離去,所以分手後兩人的關係依然非常不錯。」
接著卓楚媛說出事情的經過:
那是兩個星期前的一個晚上。
依麗莎女公爵用完晚膳,在書房看書。
門上傳來叩門聲。
依麗莎應道:「請進來!」
書房門開啟,管家利來站在門前,身後似乎還跟著個人。
依麗莎有點奇怪,因為管家利來一向知道她閱讀時最不歡喜被人打擾,尤其她從不接見未經約定的人。
利來的神情很怪異,囁嚅道:「夫人,有客人來訪。」
依麗莎神情不悅,剛要回絕。管家身後的人道:「莎!是我。」
女公爵全身一震,霍地站了起來,書本失手掉在地上,驚呼道:「紅狐!」儘管紅狐聲音嘶啞,她立刻認了他出來。
高大的紅狐在利來的身後走出來,身上的衣服還算整齊,模樣卻使她嚇了一跳,一向講究外貌的紅狐,竟然變成這個樣子,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紅狐頭髮散亂,兩眼滿布紅絲,像戰場上的逃兵,完全失去了鬥志,眼肚下陷,臉容憔悴,胸口起伏不停,眼神露出一種深沉的悲哀和絕望。
依麗莎望向利來道:「謝謝!你可以出去了。」
利來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終於退了出去。
依麗莎道:「請關上門。」
書房門關上。
剩下這對曾經熱戀過的男女。
依麗莎急步走到紅狐身前,仰首審視紅狐,憐愛地說:「怎麼一回事。」
紅狐呆立不動,淚水從他眼角流下,忽然跪了下來,雙手緊抱女公爵的大腿,把臉埋在她懷裡,痛哭起來。
依麗莎自從認識紅狐後,從未見過他流下過一滴眼淚,一時手足無措起來,只懂把他摟緊,把臉埋在紅狐的頭髮內,悽然道:「什麼事呀,什麼事?」陪著紅狐流下淚水。她知道一定有非常可怕的事發生了,否則精明堅強的紅狐,絕對不會淚灑當場。
紅狐雙肩劇烈搐動,哭道:「我闖下了彌天大禍,人類的命運會因我的無知而改變。我怎麼辦才好?」
依麗莎愕然道:「這怎麼可能?」
紅狐痛苦地道:「你不會明白——你不會明白!」
依麗莎雙手捧起紅狐的臉,不解問道:「你不告訴我,我怎可以明白。」
紅狐掙脫她的手,又把頭埋入她懷中,道:「我雙手沾滿鮮血,我想死,他們不容許我死,我變成他們的工具了。」
依麗莎駭然道:「他們是誰?在哪裡?」
紅狐深沉地道:「我不可以說出來,他們……他們在我裡面。只有當我殺了人時,又適值新月時分,我才可以恢復自我;可是隻要我略有異動,他們便會驚醒,將我變成惡魔。莎!我完了。你不知我來這裡要經過多大的苦痛和努力。」
依麗莎一頭霧水,開始懷疑紅狐神經出現問題。她儘量放軟聲音,溫和地道:「我給你找個相熟的醫生好嗎?」
紅狐道:「你不明白了!我一定要趁我還未完全被他們控制前,到東方找到我的一位好友,他可能是世上唯一可以制止他們的人。」
依麗莎道:「他是誰?」
紅狐道:「他是位考古學家,叫……」忽然狂喊一聲,整個人彈後,雙手緊捏喉嚨,咕咕作響,卻出不了聲。
依麗莎被他突然一推,整個人倒跌在地氈上。
紅狐臉容震駭欲絕,片刻後,兩眼射出驚人的黃光,雙手依然緊抓著咽喉,似乎在和一個無形的敵人在搏鬥。
依麗莎玉容失色,全身麻木,被眼前可怖的景象完全震懾。
紅狐緩緩放下雙手,眼中黃芒閃動,緊盯著依麗莎。
女公爵全身發軟,心臟狂跳,紅狐眼中的黃芒有種使她癱瘓的力量。她連叫喊的聲音也發不出,更不要說逃走。
紅狐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臉容猙獰可怖,一步步向坐在地上的女公爵走來。
女公爵心中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紅狐已不再是紅狐,而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完全陌生的狂人。
紅狐俯身盯視依麗莎女公爵。跟著伸出一對大手,把她脆弱的頸項捏緊。依麗莎痛得幾乎暈了過去,舌頭也吐了出來。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紅狐眼中黃芒倏然消去,代之而起是茫然,跟著是惶恐,大吼一聲,放開雙手,幾乎是連滾帶跑地倒跌開去,一邊高喊道:「你們不要逼我!你們不要逼我。」
書房門迅速開啟,利來撲了進來,剛好被衝出房門的紅狐撞得變成滾地葫蘆。紅狐直奔出屋外,再也沒有回來。
整件事就是這樣。
利來斷了四根肋骨,召來救傷車,在警方盤問下,依麗莎說出了整件事,於是由當地警方報告總部,再通知國際刑警。才知道紅狐到了英國。
卓楚媛道:「所以我才飛到了臺北,展開調查,一時還未能跟到謝教授這條線上,直至他被殺,才聯想到他身上。真是可惜。」
凌渡宇沉吟不已。假如謝教授是唯一知道如何制服紅狐的人,他已經死了,是否代表再沒有人知道解決的辦法。不會,謝教授一定通知了陳午鵬,這也是「他們」要取他性命的原因,這究竟是什麼邪惡的力量,假設「他們」能利用紅狐把機師的神志控制,那代表「他們」能控制任何人,這樣的敵人如何對抗。不過似乎「他們」的力量還未足夠,所以仍未真正「回來」。凌渡宇思想混亂,彷彿頭大了好幾倍。
夏能道:「希望我提出的資料,能對凌先生有幫助。」
卓楚媛抗聲道:「國際刑警難道一點作用也沒有嗎?」
夏能做個抱歉狀,坦然道:「我們幹不來的事,你們也幹不到,凌先生有非常特殊的技能和經驗,應是最適合的人選,所以我才違反一貫作風,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出來。」接著轉向凌渡宇,正容道:「凌先生,請在他下一個暴行前,殺死他!」
凌渡宇迎著夏能的目光道:「在公在私,我也要挖他出來。」
夏能道:「記著!還有十天就月圓了。」
一股寒意,升上凌渡宇的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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