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兄以為呢?」
柳永一呆,然後一驚,轉身朝南宮琴伊長揖拜倒。
「三變情急,一時失態,謝南宮大家以琴曲為三變清濯心緒。」柳永不愧是柳永,龐昱稍稍一點立刻明白過來。剛才他和龐昱鬥詞,表面看來平靜,其實心裡的急切、激動已經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包括和歐陽修在大明湖畔的對賽,而且這還不是一般的詩文較量,而是牽扯到了男女情思。
扯上這玩意,誰都控制不了心態,哪怕他是柳永,尤其憋著不發作,傷害只會更大,再跟龐昱這樣比下去,一次又一次的挨氣,一次又一次的在自己最得意的詩詞上吃癟,不被氣死也要吐血三升。
——或者在南宮琴伊看來,吐血三升會的是龐昱,再要麼雙方兩敗俱傷,誰也討不了好,反正不管她是為了誰出手,總之琴曲一奏,柳永也好、龐昱也罷,心緒一時盡平,再也提不起爭鬥之心。
柳永經龐昱一點醒,立然明白是南宮琴伊救了他。
作詞最廢心力,即使他是柳永,對上龐昱這樣的對手,三五首這樣一氣作下來也要耗盡心神,輕則事後大病一場,重則什麼情況下都可能發生。
拼詞拼死人的事大宋朝不是沒有!
柳永長揖到地,答謝南宮琴伊救命之恩,同時也醒悟到自己太過執拗於對南宮琴伊的追求,被龐昱所阻一時心焦,貿然與他糾纏不休。
若在平常遇見這等文采之人,柳三變定是與其惺惺相惜,引為知己的!
「龐兄,方才三變一時情急,若有唐突得罪之舉還望見諒!」他轉過來又朝龐昱施禮,態度前所未有的誠懇。
此時此刻,柳永心中羞愧莫及,全因南宮琴伊是他生平未睹之絕色,傾國傾城,才貌兩全,這段時日來他為她牽纏掛肚,朝思暮想,只盼能再見佳人一面便於願足以,結果見到了馬上忍不住想得寸進尺,像以往追逐那些青樓名妓時那樣,即興贈一首詞、題一副字,打著勾搭一下就上手的齷齪想法。
如此既玷汙了南宮大家的清高,也辱沒了他自己的詞作!
「好說好說,哈哈哈,柳兄高才,龐四大開眼界,佩服佩服啊,柳兄若不嫌棄,你這個朋友兄弟交定啦。」龐昱很「大度」的揮揮手,然後表現出非常大的熱情。誰能想到,就在片刻之前,兩個人互相傾扎,詩詞對戰鬥得不可開交。
龐昱「熱情」回應的同時,心裡也在想,孃的,柳永這廝也忒強了吧,瞬息四首詞作,前後幾乎都不帶想的!什麼叫才學?柳永這就是啊!!!
英雄惜英雄,才子敬才子,形容得大略就是他現在的感覺。
南宮琴伊唇角逸出一絲輕柔的笑意,眸神往龐昱飄送,緩緩道:「龐公子果然聰明,曲中不足一語中的。」
眾人皆盡不解。
不足?這家丁又說哪裡不足麼!?
殊不知曲之一物,在於心性,有為而作,終落下乘,無為而作,始成妙音。
大致意思是,如果有目的演奏曲子,一定會落入俗套,唯有轉軸撥絃,信手奏來的曲調,才能成就無上妙音。這和佛教用語中的「著像」大致是一個道理,如果僅僅執著於表象,片面的追求曲調、音律等等限制性的規程,一輩子都別想融入人心,演奏出真正的好曲!
適才南宮琴伊奏曲乃是為了救人,故意以琴音打斷兩人的比試,目的先就不「純」了,彈奏出來還想完美無缺?
這種情況下演奏,就算彈得再好再完美,在她這樣的高人眼中也還是是有瑕疵的,就像歐陽修剛才對的下聯「清風沐鳳閣,處處常清上官正」一樣,別人這樣對出來就算正確了,可是在他赫赫有名的歐陽大才子眼裡,必須一個字一個調也差不得、一點疏漏都沒有,才能當作是完美的解答。
同理,南宮琴伊琴藝之高冠絕天下,這等有缺點的曲子怎能叫她滿意。
南宮琴伊的演奏,竟被理解的如此深刻,也唯獨他龐昱才有這樣的「覺悟」,連柳永、歐陽修都是聽了他的話才漸漸省悟過來滴。
有缺陷的琴曲都如此美妙,南宮琴伊真的名不虛傳!
南宮琴伊美眸明亮起來,令她更是嬌豔欲滴,烏亮得像兩顆寶石的眸珠在眼眶內滴溜溜飛快左右轉動,最後依然停留在龐昱身上:「琴伊乃是守信之人,龐公子一首融情於景,妙至顛毫,琴伊歎服,按照之前的約定……」
瞬間,一瞬間,眾人才鬆弛下來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故意一頓,眸中倏忽閃過一抹狡黠。
「你要‘睡’得……床,老早就被運到後院準備劈了當柴燒的,既然龐公子喜歡‘睡’,那便拿去吧,當是琴伊送你啦。」
ps:週五欠下的300,今天補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