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科學與玄學

靈琴殺手 黃易 第2頁,共2頁

人或禽獸、聖人或魔鬼,棲息在同一的身體裡。

這種同時具有兩個極端的危險傾向,存在於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體內,雖然假裝為萬物之靈,可是從歷史上可以看到,那隻禽獸是在待時而動的,只要一旦失去了約束力,弱肉便要遭遇到強食。

道德倫理、哲學文藝、宗教社會,這一切代表了人類力爭上游的努力,使我們看來文明一點,可是那人類的大敵,那隨波往下而去的放棄,無時無刻不在扯我們後腿,他們會用種種理由,或不需要任何理由,去滿足體內那才闊別了數萬年的人猿禽獸。

人類何時才能認識到,他的幸福與和平,只能在上游的某處可以得到。h4時代的神話/h4二十世紀科學的長足發展,的確把人類帶進了一個安全舒適的樂園,尤其在先進的國家裡,每日張開報紙,日新月異的產品都能引起一點驚喜。

我們幸福地生活在高度的物質文明裡。

這當然要拜科學所賜。可是亦正是科學把我們帶進一個沉悶得令人窒息的天地去,那是一個沒有神話的世界。

科學嘲笑古人迷信無知,缺乏理性和懷疑的精神,可是對於生命的體會,筆者不才,卻從沒有聽過什麼人說得比老子更玄妙,比莊子更透徹,因為對於生命的本質,何謂始何謂終,究竟是母雞先還是雞蛋先,我們進化了五十萬年的腦袋,還是拒絕作答。

今日的科技分工精細,很多學者專家,窮一生之力,只鑽研某一範圍窄小的專案,就像只研究建立整座大廈千百萬塊磚頭的其中一塊。他們相信只要逐塊逐塊去研究,終有一天這座宇宙之謎的大廈會不攻自破。說實在的,那就像拿著一把尺,去量度宇宙的大小那樣不自量力。

但是他們仍高舉科學的旗幟,排斥一切他們認為非理性的東西,所有超自然的力量和靈覺,對他們來說,都是無知的產品。最後的結果是我們的世界變成一個了無生趣的物質天地。可是對於生命本質的瞭解,生命是什麼,卻苦無寸進。他們有否想到,僅是眼前的宇宙,已是奇異無匹的大怪事。

科學和玄學之爭,在於前者認為一切都出於意外和或然率;而後者則認為沒有偶然這回事,任何事物都有其背後的意義和目的。科學認為生命偶然而來,死後灰飛煙滅,了無痕跡;玄學卻認為生命揹負著神聖的使命,生命只是一個短暫的旅程,永恆裡的一小段。

無論誰對誰錯,那是永遠爭論不休的煩事。經驗和角度,決定了我們的偏見;我們的信念,形成了我們的世界。只要我們相信這個世界沒有神話,這便是一個沒有神話的世界,就算有神話發生眼前,我們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哲學大師榮格曾說:「我們這個時代,缺乏的是一個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神話。」h4宗教/h4當特技人在高空中走鋼繩時,「宗教」便是那條他賴以保持平衡的長杆,否則將兩手空空,在一無所有下,去應付動輒決以生死的挑戰。

在文明的發展上,宗教起了巨大的平衡作用,使人類的精神充實和穩定,將人類體內野性的一面加以道德的約束,使人類除了生存之外,擁有超於物質追求之上的遠大目標。

假若現在的宗教令人聯絡至無知和沉迷,那只是代表了我們需要一種更現代化的宗教精神,從罪與罰、天堂地獄、獨裁的權威和神那類的精神層面上提升至一種對宇宙更深入的體會,對存在自身更進一步的反省。

平衡的長杆一端是物質,另一端是精神,偏重一端帶來的只有災禍和危機,可恨現在的發展已偏離了平衡的軌道。

整個二十世紀可見人文精神的興起,帶來了對民主和人權大方向的發展,將凌駕一切的權力,交回每一個人親切的手裡,雖然在極權和宗教狂熱的土地裡,這仍是個可望而不可即的遙夢,但以往的歷史已教曉了我們,文明進展的大潮流一旦邁開了腳步,最終會衝崩每一個頑抗的堡壘。

目下我們正陷身新和舊的交替裡,若將「宗教」定義為對生命自身存在意義的詮釋,那這樣一個屬於我們時代的「新宗教」仍付闕如。h4通俗化/h4要想得到市場,一定要通俗化,這似乎是不變的定律,宗教也不例外。

天主教耶穌的作為「救世者」、「天堂地獄」、「原罪」,都是每一個人能明白的事。可是天國在每一個人心裡這類意義深遠的觀念,卻非普羅大眾所能明白。在宗教的宣傳裡,耶穌被塑造成慈祥的和肯為世人犧牲的形象,但事實上福音中的他,沒有什麼是他可以看得順眼的,對事物社會他有尖刻而深到的批評,每一個人都不完備,甚至會勃然大怒將小販趕出聖殿。但要深入人心,他卻需要另一種形象,一種令人更容易接受的形象。

佛教也如是,假設一開始你便要每一個人去成佛,那會嚇怕很多人,因為成佛代表捨棄、血汗、毅力、恆心,沒有多少個覺得自己活得已不錯的人肯擔起這類責任,而且成敗還是未可測知之數。

佛教也走上了天主教的道路,宗教組織形成的團體精神,廟宇神像造成的宗教氣氛,以宗教儀式達到不同的目的,誦經、信念、拜佛。

其實當剝去所有這些外衣後,宗教就是人在這有限的世界去追求永恆和無限,在這看來沒有什麼永恆目的的生死囚籠裡,尋求超越這囚籠的永恆目標。h4三種人/h4已故玄學大師高捷夫曾說過,追求宗教的可大致分為三類人。

第一類是「苦行者」,他們通過對身體的種種苦行,以追求精神的超越物質,苦行令他們將靈覺大大提高,不再受制於這副臭皮囊。

第二類是「信徒」,他們專注於信念,形成了超越一切的力量,只要你相信,高山也可以移開,這有點像愚孝愚忠,這種信仰的力量令他們將生命財富變成次要,只有信仰的目標才具有最後的意義。

第三類是「坐禪者」,他們專注於精神的修煉,瑜伽便是最好的代表方式,通過對肉體的控制和鍛鍊,達致高層次的精神境界,以至乎悟覺。

這三類人基本的動機都是相同的,他們為的都是一個超越現世的目標,當你的目光並不放在世俗和這有限生命的成敗裡,才能做這三類人的任何一種。

但儘管對宗教信仰沒有興趣,這三種的追求方式亦可說是做事的方法,例如運動家拳擊家,便可列入第一類的苦行者,沒有苦行,怎能發揮潛能。

第二類的信念,是每一個成功人士所需的條件。第三類精神修養,卻應是每個人也要用心的課題了。h4排他性/h4約翰連儂在他的歌裡唱「想象當宗教並不存在時……」,那的確是很難想象的,中東的回教徒每天都在提醒我們,宗教在影響著人們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

全世界的宗教都有一個特色,就是教徒深信不疑的信念,當一個回教徒伏地向南朝拜、教徒進入教堂、一位老婆婆在神壇前裝香的時候,他們信念的本質並沒有不同,唯一的分別大概在於他們每一個人都深信自己所信奉的才是唯一的真理。所以印度教徒要拆毀回教的聖殿,而當政府宣佈「賤民」可得到政府的職位時,勃然大怒,因為這違背了神的旨意。每一個宗教自有其經典、傳統和群眾去支援,在那裡理性並沒有容身之地,首要條件是相信。

當一種思想和主義被深信不移,不能作絲毫篡改時,那種主義和思想已被捧上神臺,人類只能謙卑地在神前跪下,叩首膜拜。宗教需要的是順民,而不是改革者。所以伽利略被迫放棄自己的想法,在宗教的排他性下,新思想並沒有席位。

科學的進步在於捨棄以前的思想和體制,只不知宗教能否超然於這規律之外,宗教或者能使我們遵從某一種道德標準,但無可否認亦使我們限制於某一套觀念之內,排斥這以外的一切。h4天堂/h4尼采曾這樣寫道:「假設人的眼睛真的開啟了,他將在每一個地方看到天堂裡的上帝,因為天堂是蘊藏在每一內在深處的動流。」

在赫塞著的《流浪者之歌》裡,故事的主人翁年青英俊,既有智慧也有見識,可是他追求的卻不是短暫的世俗成就,而是永恆超越的理想,於是他放棄了一切,開始找尋真理的道路。他作過各方面的嘗試,包括在森林裡做苦行僧、和妓女相戀、享受財富和成功、甚至往見當時在印度講道的佛祖釋迦,結果仍是一無所得。

最初當他離家尋道時,經過一條河,河上有位老人,畢生專門撐筏渡人往彼岸,他所有的智慧和經驗都是從這條河學到的。故事的主人翁最後回到這條河裡,承繼了撐筏的任務,最後從河裡,或者更正確地說,從他心裡獲得心靈的解放,悟到了道的真諦,看到了「天堂裡的上帝」。

向外的搜尋,始終只能在己心處獲得。

佛偈曰: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

正如詩人艾略特所說的:「不停地往外搜探,但最終時將會回到起點去,並首次獲悉該地方的存在。」h4異同/h4不同的文化在不同的地域發展,但其中相同處的巧合,往往能令人咋舌,這或者代表了人類本質的共通性,又或者是文化與文化在某一層面上有著我們還不能理解的奇異聯絡。

例如西方聖經中亞當夏娃的神話,與中國的伏羲女媧,便有很接近的地方,他們同樣是人類的始祖,一陽一陰、一男一女,生出了人類子孫。

最大的分別在於聖經中對亞當夏娃是負面的描寫,其罪過為子孫無限世地承擔下去,這基調決定了這宗教的「負性」,我們都是罪人,不可以驕傲,愈能在神前謙卑、自責、自省、跪下懺悔,愈有機會從罪惡中得救。

伏羲和女媧卻是人類的英雄,女媧煉石補青天,若非她那神奇的五色石,世界便不知會變做什麼樣子,伏羲更是知識的源頭,流出整個中華民族的文化。

所以當西方不堪回首,否定過去,肯定將來時,中國卻念古復舊,黃金時代在堯舜禹湯文武,最高理想在於重現過去。

西方的進取,似乎一下子得到全面勝利,可惜亢龍有悔,目下危機重重,動輒大禍臨頭,能走的路已是愈窄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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