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逃亡

靈琴殺手 黃易 第2頁,共2頁

那就是我的生命。

是夜將我和準慧在心理和生理上緊密結合起來,遺憾的我們仍是各自享受自己的歡愉。

事後我感到無比的孤獨。

厲時坐在他的辦公桌後,眯著眼看我:「聖士,你已觀察過夢女的信徒,現在的情況怎樣?」

我望向準慧。

她恢復冷傲的神態,讓人一點看不出昨夜婉轉逢迎的熱情遺痕。

我嚴肅地道:「情況非常嚴重,夢女的宗教種子撒了出去,假若在短期沒有方法禁止,神遊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看一場歌劇那麼簡單的事,聯邦政府亦會完蛋。」

一把深沉溫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聖士!那究竟有什麼解決的方法?」

我嚇了一跳,轉頭望去。

身後空無一人。

我回過頭來,厲時和準慧神色不變,似乎早知是什麼一回事。

準慧輕輕道:「是元帥通過傳真系統和你直接對話。」

我感覺喉嚨有點乾燥,站起來敬禮:「元帥萬安!」

元帥柔和的聲音響徹整個辦公室:「聖士請坐!」

我的心臟不由得跳動起來。

這個掌握整個聯邦大權的人物,正細看我的一舉一動,聆聽我的一言一語。

厲提醒我:「元帥在期待你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氣,答道:「我曾經接觸夢女兩次,又曾實地觀察過夢女的信徒,歸納出只有兩個方法可以解決這件事。」

他們都是默默聽著。

「第一個是將所有人抓起來,由我指證他們的罪行,這個方法並不是行不通,因為夢女信徒的數目仍是有限。」

元帥的聲音這次由前方傳來:「這並不是個好方法,你單傑聖士說的話雖可作法庭指控的證據,但那始終是看不見摸不到的精神狀況,會使滋事者造謠政府在以莫須有的罪名剷除異己使人心惶惶,大不利於統治。」

這正是我希望的答案,若他不說,會由我提醒他,特別是革命黨的出現,更使元帥大有顧忌,不敢輕舉妄動。

我胸有成竹地道:「第二個方法也是將他們全抓起來,便卻不是將他們推上法庭加以指控,而是改造他們。」

厲和準慧愕然大叫:「改造?」

元帥道:「聖士請加以說明。」

我淡淡地說:「心理是離不開生理的,例如奇異的第六感覺,但可能與腦神經某一部分有關,經過我多年來的研究,心靈感測的能力,和人類兩眼間俗稱第三隻眼的‘松果腺’有密切關係。當我和夢女的信徒接觸時,發覺他們正依循某一步驟,將精神力試圖凝注在一些神經纖維中心點,那便像運動員鍛鍊肌肉,他們鍛鍊的卻是神經的‘肌肉’。」

元帥問:「這個說法很有趣,你找到他們能‘神遊’的‘精神肌肉’沒有。」

我答:「找不到,因為他們仍處在非常初步的階段,唯一能令我找到那秘密的人,就是夢女本人。」

厲時插嘴:「假設能找到那秘密的神經點,我們可以幹些什麼?」

我從容地道:「只要找到那大腦內秘密處所,我有把握通過醫學和技術,破壞他們那部分的神經組織,夢女創造的‘宗教’,亦將因此瓦解,不留痕跡。」

厲時呆了一呆,仔細玩味我說的話。

準慧眼中射出欣悅的神色,大有我不負她所望的感動。

元帥也沉默片刻,才問:「但昨天你曾說過夢女在懷疑你和提防你,恐怕你很難再和她建立那種心靈聯結的關係,在那種情況下,你是否仍能查探出夢女神遊的秘密?」

我心中大是凜然。

元帥的精明出乎我的意料,一下子把握了全部形勢,我定要更小心行事。

我答道:「除非能製造一種形勢,又或我乾點什麼,使她再次信任我,不但要和我建立心靈的聯絡,還像對她的信徒那樣指導我有關神遊的一切,否則我的提議無法進行。」

元帥沉默下去。

厲時和準慧的眼光同時集中到我身上。

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我的心抖動起來,表面卻裝作毫不在意,更不敢猜測厲時和準慧的想法,怕引起他們的警覺。

元帥轉問厲時:「大將!你是對付顛覆的專家,有什麼意見?」

厲時沉吟片晌,眯著的眼一下射出兩道精芒,落在我臉上。

我坦然和他對視。

厲時道:「聖士,假設我沒有誤解你的想法,你是想以反間諜的身份,還是以夢女的宗教團體裡去,是嗎?」

我攤開手道:「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是個科學家,一切都講邏輯,而這結論是邏輯過程的最後思考結論,至於怎樣進行,我卻沒有確實的方法。」

準慧截入道:「但我們不能就這樣放了她,那會是非常危險的一回事。」

厲時搖搖頭,撥出一口氣:「在情治局來說,沒有事不可以做到,除非是關乎神遊這類虛無縹緲的事。」

他的頭轉向我:「假設我讓你救了她,而你則詐作逃避我們,將她帶到一個與外人隔離的秘密地方,那是否可以取得她的信任?」

元帥的聲音通過傳音器響起:「既然夢女能與聖士建立心靈的聯絡,是否亦可從而探知你的真正心意?」

我肯定地答:「這個倒不是問題,心靈對流只是一種交通的方式,是可選擇的,只有我開放自己某一些感覺和想法,她才可知道。」

厲時道:「現在還剩下最關鍵性的一個問題。」

我壓下心中的狂喜。

厲時將要說什麼,我早已知道,並預備好答案。

厲時嘆了一口氣:「只要是個智力正常的人,當知道單聖士的力量,是絕對沒可能從我們手上將夢女救出去,假設他能做到,那便是明眼人可以一眼看出的陰謀假局,絕騙不了夢女,這計劃是行不通的。」

我故作思索地想了一會,道:「我不知道你們有否對夢女做過智力測驗,但在兩次接觸後,我卻有個看法,就是夢女雖然有超人的心靈能力,但智力卻停留在小孩子的階段,否則當我第一次接觸她時,她絕不會毫無保留地和我交流。」

元帥的聲音響起﹔「這不無道理,只有孩童才不防範別人,但若孩童恨上一個人,那也是毫無保留的憎恨。」

我以退為進地說:「看來這方法不太行得通。」

厲時道:「我們沒有其他方法了,這試之無害聽你提議,元帥尊意如何?」

元帥決斷地道:「一律照辦,細節則由情治局安排,演一場明知是假也逼真異常的好戲,聖士!只要你辦好這件事,我會向‘治國小組’推薦你繼承下任聖主職位。」

我連忙起立道謝。

心中同時想到今屆聖主「機械人之父」馬竭能的「超級戰士」計劃,肯定走進了死衚衕式的敗局裡,其權位岌岌可危。

準慧的美目閃著亮光。

我忍不住猜測了她一下,發覺此刻的她確是全心全意向著我,但對不起,很快她會發覺我並不能以同樣的態度對待她。

這次拋棄她的將是我。

我再次進入囚室。

夢女的眸子同時張開,向我望來。

這次輕而易舉地,我們建立了心靈相通的聯絡。

她立時知悉我的想法,明亮的眼睛閃亮愉悅的神采。

我拉起她的手,纖弱柔軟。

我雖是第三次見她,卻像已和她熱戀了千百世。

我故作緊張地道:「我迷倒了監視我們的人。來!穿起這套軍服,讓我帶你出去,我有特別通行證,絕不會受人懷疑。」

這些話,當然只是說給準慧他們聽,夢女已知道我真正的想法。

她搖搖頭,並不站起來。

我急叫:「難道你不信任我嗎?我是冒生命危險來救你的。」

這兩句倒是肺腑之言。

她仍是搖頭,眼裡射出悲哀的神色。

我聽到她在我心靈內道:「這是沒有用的,我已將我一半的力量給予你,使你可代替我領導外面的人,讓我在這裡死去吧!」

我狂叫起來:「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能力。」

用力一拉。

她向我撲過來,跌進我的懷裡。

我擁著她往外走去。

隔鄰監聽室有兩個暈倒的軍人,這是厲時的安排,他們是真正的暈過去,因為我指出夢女有察看他們精神狀態的能力。

我為夢女穿上軍服,戴上軍帽。

她默默無語,眼裡的悲哀神色更濃,同時又藏有對我無盡的深情。

蒼白的臉龐,絕美的孤清。

我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兩個軍衛,迎面而來。

這當然是厲時安排的其中環節,我給他們檢看通行證,循著厲時早先的指引,費了三十分鐘才抵達最近的一個停機坪。

那裡停了七輛雙體噴氣飛行車和一架「靈巧型」的戰機,只有幾名軍衛在站崗。

依照和厲時的約定,我應該登上其中一輛雙體噴氣車。

我的心靈延伸出去,猜測了幾名軍衛的思想,立時心中狂喜。

他們只接到不阻攔我的命令,但並不知道我應登上哪一架噴氣車,又或是戰機。

我望向夢女。

她的目光深遠安寧,像是對將來下了某些決定。

我緩步往指定的那架噴氣車走去。

夢女跟隨在我身後。

來到噴氣車前,我們停下來。

「嘎!」

隔鄰「靈巧型」戰機的門張開來,一名聯邦軍「戰士級」的人員,步下機門。

我向他叫道:「朋友!你戰機的啟動密碼是什麼?」

那戰士愕然望向我。

戰士眼中射出懷疑的神色,眼光掃視了我們兩遍,才從我們身邊走過。

當戰士進入金字塔內時,我的心不住地撲通跳起來。

我望向夢女,她也望向我。

勇氣湧上來。

我一把拖起她的手,急步往戰機走去,拉開機門,自己先爬上去,才把夢女拉上來。

站崗的軍衛一點懷疑也沒有。

我伸出手,在控制戰機的中樞計算機指揮板輸著密碼。

就在剛才我詢問那戰士時,我的心靈從戰士的腦裡探測到浮升出來的密碼。

「靈巧型」戰機升離地面,「呀」一聲衝破空氣,射進廣闊的空間裡。

就像鳥兒脫離囚籠。

我擔心的攻擊並沒有出現,可以想象在這種措手不及下,厲時來不及作出反應。

夢女安詳地看著戰機外的世界。

邦託烏雄霸大地的森林,無限地在下面延伸。

文明只是個做不賽馬的噩夢。

戰機的速度提升至極限,往城東飛去。

我的心靈延伸過去,和夢女的緊緊結合在一起。「我將把你送回你的人中間去,希望他們好好保護你,珍惜你。」

她在我心靈內裡答道:「那你又怎樣?」

我在她心靈裡答道:「我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脫離了他們的魔爪。」

她深沉一嘆:「沒有用的,他們一定可以找到我們,在抓到我的第一天,情治局的人在我體內植入感應追蹤器,城市裡並沒有能躲避他們的地方。」

我罵出口:「這老狐狸!」

怪不得厲時如此放任我,因為他根本不擔心夢女能逃到哪裡去。

心中說不出的沮喪。

在強權下,個人的力量是那樣地微不足道,失敗的挫折感頓生。

由一開始我已知道自己在玩飛蛾撲火的死亡遊戲,可是隻要有一分力在,便要為她盡一份力。

她的心靈在愛撫我的心靈。

夢女再嘆一口氣,在我心靈內道:「我要回家。」

我愕然叫了出來:「回家?」

「是的,我要回家。」

她的眼光移向邦託烏在遠方的極限。

我驚異得忘了以心靈和她對話,錯愕道:「城市外只是核戰後充滿輻射、化學細菌和毒氣的廢墟,你的家怎會在哪裡?」

「我就是在廢墟長大的新人類,是在最惡劣環境裡生出來的人類,我的族人都死了,剩下我一個人,於是我由廢墟來到這密封的城市,將我們新人類世代與劣境掙扎的能力宇宙的愛,傳播給你們,全他們生活在崇尚物質的文明太久,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只有你是例外,所以我願將自己的能力和愛,完全奉獻給你。」

我呆了起來,心浪滔天掀起。

邦託烏外究竟是什麼樣的世界,竟能孕育出像夢女般美麗的人類?

我一扭方向盤。

戰機急速繞彎,往遙遠的邊際飛去。

下面的城市如潮水般倒退。她和我的心靈緊鎖在一起。

渾融為一。

「單傑!你在幹什麼?」

厲時的聲音通過傳訊裝置響起,他也算有驚人的忍耐力,直到這刻真正肯定我叛變他,才出言責問。

我一腳踢出,傳音裝置爆起火花,一輪噼噼啪啪的閃光,轉作沉寂。

我一無所懼。

到了此刻,上天已不欠我分毫。

我感受著夢女無邊的熱愛。

儲存器的宇宙不斷擴闊,人類日常內外的天地比起來是那麼地沉悶和狹窄。

生命從來也不擁有什麼,又能失去什麼?

邦託烏的邊界出現在前面。

驀然強光電閃。

我駭然回頭望去。

一艘超巨型的聯邦軍「無敵型」戰爭堡壘正由後上方緩緩降下,她的底部射出一道強光,將我們籠罩在內。

戰機的動力完全失去。

我甚至連指頭也動不了。

當我想到已逮捕時,知覺亦同時失去。

再醒來時。

沒有了戰機,沒有了夢女。

我躺在一張手術床上,一道柔和的光線由室頂射下,照在我臉上。

四周寂靜無人。

腳步聲傳來。

一個人來到我身旁,柔聲說:「單傑聖士,你好!」

我想掙扎起來,發覺全身麻痺,怎樣也動不了。

那人將頭俯到我正上方,讓我能看到他,可是他剛好擋著上面射來的光源,背光的情況下只能看到一團黑影。

那人的聲音卻很熟悉。

「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嗎?尊貴的聖士。」

我驀地想起他是誰,叫道:「馬竭能聖主。」

那人笑道:「你終於認出我來,我知吧?我真的非常感激你,沒有你我的‘超級戰士’計劃可能永遠沒有成功的希望。」

我叫道:「你想幹什麼?」

馬竭能平靜地道:「我並不想幹什麼,只是要把你改造成超級戰士,你是我第一百八十三個試驗品,先前試驗品全因抵受不住改造的過程而死掉,但你不同,因為一般人的精神能只在度三十至三十七度,而你卻是五百八十六度,所以假若你也死了,我只好放棄這偉大的計劃。」

我喘著氣:「儘管我成了超級戰士,也不會與你們合作的。」

馬竭能搖頭嘆道:「你身為聖士,思想竟會如此幼稚,在改造的過程裡,我將會以我發明的最先進方法,把你現有的記憶細胞完全移去,換入新的一組,你將會變成另一個身份,一個完全百分百忠於元帥的戰士,你將是個忠心的殺人機器。」

我狂叫道:「不!你們沒有權力這麼做,夢女在哪裡?」

「呀……」

強烈的電流由四肢傳入體內。

在抵受不住下,我暈過去。

模糊間很多事發生在我身上,然後是一片空白。

絕對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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