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慧有點措手不及:「這聽來像啞謎多於像首詩,又像故弄玄虛的呻吟,誰肯費時間去做無謂的猜想。」
我嘆道:「不!你錯了,他說的是自有人類文明以來,我們便不斷在身外找尋某一種夢寐以求的東西,這是永遠不會成功的,因為最珍貴的寶藏正是我們的心靈,那是起點,亦是終結。你能明白嗎?」
我並不重視她的反應,忽然我發覺所有的事都是無足輕重的,包括名譽、地位、權力,以及和準慧的愛情,甚至生和死。
我知道我的起點和終結,均在那囚室時,在那瘦弱身體包藏的偉大心靈內,那也是我剛獲得的宗教和信仰,我明白了!
準慧站起來道:「夜了!晚安!」
不用探測她的心靈,我也知道她想我出言挽留她。
我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深深地望著她。
準慧俏目蒙上迷茫的神色,並不瞭解我的行動!亦正是我種種大異於往日的行為,反使她產生新鮮感和重新燃起愛火,無論思想、氣度和自信,我都大大不同於當日她離開的單傑。
我憐惜地望著這不惜一切往上爬的女子,她畢竟是我深愛的人。
我將嘴唇湊上去,在她嬌豔欲滴的紅唇輕印一下,柔聲道:「晚安!」
她眼中閃過失望的神色,轉身盈盈去了,看著她動人的背影,我幾乎想改變主意喚她回來,但最終還是放下這衝動。
準慧才出去,思絲走進來。
我感到她心中的欣悅,思絲明顯地對我有很大的好感,可惜我需要的並不是肉體的接觸,而是心靈的對流和交融。
思絲走進浴室內,為我做入浴前的準備工作,水聲嘩嘩響著,注進可供十人共浴的豪華浴池裡,但我想到的卻是為何我能有如此享受,其他邦託烏的平民卻要生活在惡劣擠迫的環境中。
唯一公平的是他們也擁有同樣的內心世界,夢女的存在正是喚醒他們沉睡的心靈。
思絲笑盈盈地站在浴室旁道:「聖士!讓我來伺候你入浴和按摩。」
假若我拒絕她,她將因此受責。
何況她是這樣地令人難以拒絕。
浸在溫熱的水裡,我將所有的思慮排出腦外,享受水的洗禮,與夢女的接觸,使我得到煥然一新的生命。
思絲換上將她青春豐滿的肉體表露無遺的三點式性感泳衣,仔細為我洗刷。
我問她:「你今年多大了?」
思絲道:「二十歲了,聖士你也比我想象中年輕,我還以為所有聖士都是弓腰彎背的老人,你卻比運動家還強壯。」
我心中一動,她這樣說可能是代表她曾伺候過其他聖士,禁不住問:「你遇過其他聖士嗎?」
她停下手,輕聲道:「對不起,上面吩咐我們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曾與誰接觸……」
我諒解地點頭,但我已通過窺探她的思想得到了答案。
那是馬竭能聖主,而且憑她的記憶細胞內對聖主的鮮明圖案,推知那應是發生在最近的事,馬竭能有很大可能亦身在邦託烏內。
我並不喜歡馬竭能,他的心靈內充滿了陰險和仇恨,這人為討好元帥,致力研究一種能把人變成威力龐大殺人機器的方法,名為「超級戰士」計劃,這使他成為最當紅的聖主,但據聞他耗資龐大的研究遇到難以解開的死結,元帥對他的不滿正在增長中。
思絲嬌柔地道:「你很沉默,像時常在思索一些高深的問題。」
我問:「你不想東西嗎?」
她垂頭說:「思索會令人感到痛苦的。」
沐浴後我躺在寬大的床上,讓她為我按摩,不一會我沉沉睡去,近天明時我醒過來,全身赤裸的思絲像頭可愛的小貓睡在我懷裡。
我輕輕推開她,取起睡袍穿上,赤足踏著厚軟的地毯,來到落地窗前挺立,俯視眼下的人類文明。
背後傳來穿衣聲,不一會那被我驚醒的女孩站到我面前,仰首望我。
我溫和地問:「為什麼不多睡一會。」
思絲不安:「你不喜歡我嗎?為什麼不要我?」
我將她豐滿的肉體摟在滿懷,沉聲道:「不!你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可惜這不是適當的時候,也不是適當的情況。」
思絲全身起了一陣顫抖:「聖士,我並不明白,但我真的希望能讓你快樂。」
我摟著她來到床沿坐下:「你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可是我明天將有很重要的事去做,趁天還不明時,好好睡一覺吧。」
她的小嘴主動地湊過來,在我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低柔地道:「你是個很特別的人,也是個好人。」
我將她按到床上,為她蓋好被褥,心神卻飛越到明天與夢女再會的事上。
囚室的門在我面前第二次開啟。
夢女毫無異樣地閉目安坐。
我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夢女一動不動。
我感到室外的準慧和辦公室內的厲時,都聚精會神地觀察著我們,所以我不能讓他們覺察出我絲毫的真正意圖。
我望向夢女,精神凝聚。
平時需一段時間才能集中的力量,幾乎只在剎那間就凝聚起來。
她在幫助我。
意念才起,夢女的眼猛地睜開,而不是上次的緩緩張合。
「轟!」
一股潮水般的力量由她雙目湧入我的腦神經內,奇異的強烈痛楚在每一條神經蔓延,我整個知感世界旋轉起來,身體每一個細胞似欲爆炸。
「呀!」
我聽到自己的慘叫來自看不著、摸不到的地方。
「轟!」
有若三顆威力強大的炸彈在腦內爆炸,然後是絕對的寂靜。
接著我聽到「呼隆呼隆」的奇怪巨響。
原來是自己的呼吸。
然後再次感到自己的存在。
完美的寧靜。
我並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我卻模糊地感到夢女對我做了一些奇妙的事,使一些難以形容的異事發生在我身上。
「單傑!單傑!」
準慧通過傳聲器對我的呼叫逐漸擴大,聲音裡帶著焦灼和關切。
她可能叫了我很久,直至現在我才聽到。
我睜開眼來。
夢女閉上了雙目,不知怎地,我感到她非常疲倦,臉容蒼白憔悴。
「單傑!單傑!」
我伸手止住準慧對我的呼叫。
力量在我體內澎湃,不但是體力,更明顯是精神力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夢女的聲音在我心靈中響起:「我終於找到一個能接受‘真愛’的人,我的愛已全奉獻了給你,我很疲倦,我很疲倦……」
聲音逐漸低沉下去。
我的心靈回應道:「我不明白!」
夢女再沒有回答,再沒有任何反應。
我坐在厲時的辦公室裡,默默無言,我感到除了精神奕奕,還像多了點什麼似的。
閉路電視銀幕裡的她仍是那麼安詳。
準慧站在我前面,眼中射出森冷的寒芒,定定罩著我。
雖然看不見厲時,但仍感到坐在我背後的他,鷹隼般的銳目,正射在我背上。
準慧嚴肅地道:「單傑聖士,我要求你將在囚室內的每個細節,一字不漏地報告出來,這是至關重要的事,若有任何與事實不符,將是欺騙聯邦政府的罪名,後果嚴重。」
室內的氣溫仍如常地適中合度,我卻感覺非常寒冷,只要一個不小心,即是萬劫不復的境地,情治局在排除異己上是惡名昭著的。
厲時嘲弄的聲音:「單傑聖士,你似乎並不勝任你的工作。」
我沉住氣猜度他們的思想。
準慧的真心背叛了她外表的狠冷,裡面充滿惶惑不安,甚至包含對我的憂慮和關切。
厲時的心靈冰冷殘酷,但至深處仍難掩一絲恐懼,對夢女的恐懼。
剛猜度完畢,另一個意念竄上心頭,幾乎使我叫了起來,往日做出對別人的思想猜度時,總是非常吃力和模糊,從未像如今這樣輕鬆和深入,我明白了,夢女將一些奇異的力量,借我們精神交接時傳入我身體內,難怪我剛才的神經如此痛楚,那是一種改造的過程,我興奮得忘記回答,更不明白夢女為何要這樣對待我這個陌生人?
準慧不耐煩地道:「聖士……」
我站起來,移到兩人中間處,這樣我可以同時看到他們,從容道:「你們的錯誤,在於不明白我在幹什麼。」
準慧俏目一亮,靜待我進一步解釋,假設不用她犧牲目前所擁有的任何東西,她仍是對我大有情意的。
厲時嘴邊掠過一絲冷笑,我感應到他心在想:看你這小子的「心靈對流」有什麼鬼門道?
我說:「要了解夢女的宗教魅力,唯一的方法,就是以身試法,這是我兩次進入囚室所做的事。」
厲時哂笑道:「希望你仍未變成她的信徒,我也曾審問過她,可是她連眼也懶得睜開,你總算有點辦法。」
準慧截入道:「你究竟發現了什麼?」
我以權威的語調問:「你們聽過‘神遊’沒有?」
厲時悶哼一聲,「當然聽過,那是小說家筆下虛撰的題材,說人類的精神可不受肉體的約束,瞬息間旅行到宇宙任何一個角落,聖士,是這樣嗎?」
他表面上雖仍冷靜如冰石,我卻測出他心靈裡所掀起的滔天巨浪,在內心深處他是相信我這專家之言,我要好好利用這點。
我冷笑道:「這並不是小說裡虛構的情節,而是你眼前的事實。」
我的手指向銀幕上的夢女。
兩人眼中同時射出森厲的神色。
我不容他們有思索的餘暇,迫緊著道:「我第一次步入囚室,以心靈對流術和她建立心靈的聯絡時……」
準慧打斷我說話:「且慢!首先我們希望你解釋一下,為何她會相信你?你顯而易見是聯邦政府派出的人。」
事實連我自己也不知夢女為何會青睞於我,但當然不能這樣說,幸好他們還不懂心靈對流學。
我故作從容,淡淡笑說:「這是頗難解釋的事,不幸我卻不能避而不答,在進入囚室前,我早感到夢女是擁有精神異力的人,所以擬好了一套策略,就是讓她的心靈感應到我也是她的同類人,同樣地認為精神比物質更重要,甚乎超越了聯邦政府,超越了世俗的一切,你們明白嗎?」
厲沉聲道:「希望你不是真的這麼想,否則你會被送到她的鄰室去。」
準慧道:「好了,假設她真的被你騙過,和你進行心靈對流,你又怎知她有神遊的異力?」
厲時提點著:「說得清楚點,因為你每句話每個表情,都會呈上元帥的‘治國小組’。」
我攤手說:「那發生在第二次進入囚室時,我感到她將一股奇異的力量送進我的神經裡,刺激著我神經系統某一個部分,但在我能確定是哪一個部分時,準慧專使已在喚我,當時因為我正和她處在心靈對流的狀態,所以清楚感到她對我起了懷疑的心,中斷了能量的輸送,假設我有多點時間就好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真的是她將一些奇異的能量傳送給我,假的是我當時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夢女也沒有懷疑我。
厲是愕然:「這樣來說反是專使犯了錯誤?」
準慧俏臉一沉:「大將,最好在措辭上謹慎一點。」
準慧跟著望向我道:「那和神遊有什麼關係?」
我知道已把剛才的劣勢扭轉過來,「很簡單,就是當她的精神力量刺激我中樞神經某處時,我感到整個精神似欲離體而去,據我多年的研究,那絕對是神遊初步階段的脫體現象。」
準慧呆道:「假如她真擁有神遊的力量,豈非可任意四處闖,甚至可能來到這裡,聽我們說話。」
我肯定地說:「你放心,我是心靈對流的專家,假設她的確神遊到這裡,我是可以感應到的,她的神遊似乎是另一種形式的精神旅行,而不是像鬼魂般可以隨意出沒。」
厲時臉色變得有多難看便多難看,喃喃道:「假設她的確擁有神遊的力量,又能播種般令其他人也擁有這力量,那問題會比我和元帥所想象的嚴重百倍。」
我加重語氣:「是的!假設人人都是擁有神遊的力量時,人類將進入全新的紀元,舊有的社會秩序冰消瓦解,沒有人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
厲時喝道:「不!我一定要阻止!」
我冷然道:「除非我能和夢女再次進行心靈對流,否則我也想不出對付的方法。」
厲時眯著眼瞪視我,一字一字地道:「單傑聖士,我要你立即到夢女的追隨者中間去,利用你的心靈對流術,察看夢女的影響有多深,他們是否擁有神遊的力量,然後回來向我做報告。」
這聯邦政府的大人物,不待我回答,按下與外面秘書聯絡的對講機:「簡嚴進來!」
我心中一凜,假若厲時是聯邦政府的利刃,簡嚴這間諜頭子便是那利刃的鋒尖,每次都是由他首先刺進敵對目標的體內,飽嘗對方的鮮血,想不到我也有機會得見這人人聞之喪膽的兇人。
簡嚴身形高瘦但卻非常硬朗,若非他眼神陰森冰冷,可說是個很有吸引力的人,可是現在他英俊的面龐只會令人覺得邪氣妖異,三十來歲的年紀,卻有著四五十歲的沉凝。
他進來後,眼光只落在厲時身上,當作我和準慧像完全不存在那樣。
到厲時介紹我們時,他淡淡地和我們握手,雖然他一句說話也沒有,但我確感到他對我們瞭如指掌。
我猜度了他的心靈,發覺重門深鎖,顯示他並非像厲時那樣全沒防備,而且他本身肯定是個對心靈學有研究的專家,應付他我要倍加小心。
厲時吩咐道:「簡嚴,由現在開始,你要在各方面協助單傑聖士,以助他完成任務。」
簡嚴望向我的眼神精光一閃,以他毫無表情的語調回應:「大將可以放心,聖士若要我摘取天上的明月,我也可助他完成夢想。」
厲時轉向我道:「聖士,這是你畢生為聯邦出力最難得的機會,是好是壞全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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