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很特別的人。據報他從來不笑,永遠都是臉無表情。不過,請看清楚,他簡直是上帝的完美傑作,每一寸肌肉都那樣標準。」
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道:「麻藥還有一小時多一點便消失,我要在這之前為他進行十多項的檢查和測試。情報局的報告說自從兩天前對他監視以來,從沒有見他進食任何固體食物,除了水。」
跟著我被進行各式各樣的檢查,包括照x光、腦部掃描、心電圖、皮膚靜電反應和腦電波。
不過,他們將會一無所得,因為每一個測試裡,我的精神力量都影響著這些原始的器材,讓它們得到完全一般性合乎常理的紀錄。
兩個小時後,我開始模擬人在半昏迷狀態的心理反應,不時發出呻吟和轉動身體。
雖然表面看來房內除了我躺著的床和床頭櫃外,空無一人,但我卻看穿西面的牆,整幅是塊一邊透視的大玻璃鏡,一組由八個專家組成的隊伍,正不停對我觀察。
當十二小時後我裝作回醒過來時,兩個警衛將我帶到一間寬敞的大房裡,要我坐在一張大鐵椅上,手腳都給鋼箍鎖起來。
審問的時間到了。
強烈的燈光射在我的臉上。
我的心靈延伸出去,「見」到隔壁聚集了那八名專家,包括恨我入骨的菲惠在內。我留心著他們的說話。
菲惠通過單邊視鏡仔細地看我,淡淡地道:「你看!他一點也不驚懼,就像是個全無血肉的人。」
一個醫生模樣的人道:「菲惠小姐,可是所有檢查都證實他是一個普通的人,我看不到任何特別的地方。」
菲惠冷笑道:「盤問他吧。」
門開,兩名面目陰沉的人走了進來。
其中一人道:「你好!查申先生。」
查申是我偽造身份的名字。我默然不語。
那人道:「我叫大衛,他叫尊臣,如果你坦白回答我們幾條簡單的問題,可以立即放你走。」
我的精神延伸到他們那裡,立時知道名字是順口胡謅,可以放我走也是謊言,他們是不會讓一個能說出換天計劃的陌生人回到街上去的。
尊臣拍拍我的肩頭道:「朋友,你真棒,告訴我,今早在公園你是怎樣逃脫我們的監視的?」
我平靜地道:「給我找高林博士來,我要和他單獨談一談。」
大衛怒道:「望著我!」
我抬起頭,深深望進他眼裡,在他毫無防備下,我的思感在他神經內巡行,探視他每一個思想,每一種情緒。
我感受到他的恐懼。
他全身一震,叫道:「不要看我!」可是卻移不開目光。
我的精神繼續鎖緊他的神經,數秒鐘才放開他。他整個人向後退去,砰一聲撞在牆上,臉色蒼白。
那尊臣撲過去扶起他,叫道:「你怎麼了?」
大衛胸口急劇起伏,喘氣道:「沒什麼,可能昨晚一夜沒睡,突然頭昏起來。」掙扎著爬起來。
隔壁的八人小組起初露出緊張神色,聽到大衛這個解釋,才鬆了一口氣。人是希望每一件事都正常合理的,只有菲惠仍皺起眉頭。女性的直覺和敏銳,使她感到事情的不尋常。
輪到尊臣來問我:「你從哪裡聽到有關換天計劃這件事?」
我道:「我要見高林。」
他們繼續以各種問題轟炸我,而我始終是說那一句話,就是要見高林。
隔壁那醫生道:「他是個非常堅強的人,你看,射燈的強光下,他一點倦容也沒有,再問下去,崩潰的將是審問他的人。看來我們必須採取非常手段了。」
菲惠輕聲道:「不知你們是否相信,我認為什麼手段對他都是沒有用的,例如他在公園不動聲色地消失,又能大模大樣進入科研會的會議廳!」
醫生打斷她道:「我是個科學家,只相信事實,除非我試過所有方法,否則是不會承認無計可施的。諾斯,輪到你這催眠專家出動了。」
我被送到另一個窄小的房子裡。諾斯進來給我注射了一針藥液,是輕度的麻醉劑,會使我進入半昏迷的狀態,易於接受催眠。
四周的燈光暗淡下來,一片柔和。
諾斯低沉的聲音道:「你覺得疲倦嗎?倦了便要好好休息。」
我閉上眼睛,心靈伸往隔壁虎視眈眈的其他七個人。
他們都默默注視著鄰室的我。菲惠咬著下唇,手指不安地跳動。我感到她對我的恨意大幅減退,代之而起是強烈的好奇心。
諾斯用手在我眼前拿著兩個金黃的小銅球。銅球撞在一起,發出「鏘」的一聲清響。
我順著他的意向張開眼來。只見兩個小銅球分了開來,又再合起成為一個,其實只是一前一後。但因為距離我眼睛只有三尺,所以生出合一的錯覺。它們是要擾亂我對現實的執著。
銅球分開。
我看到諾斯閃亮的眼睛,感到他正集中精神將思感延伸進我的神經裡,想控制我。只是,他的道行比起我來,就像一個乾電池和整間發電廠的分別。他或者已發揮了人類潛能的億分之一,但我卻發揮了億分之一億。
我將精神緊鎖,使諾斯微不足道的精神力量只能在門外徘徊。而可笑的是,他並不知道。
諾斯道:「你很疲倦了,閉上眼睛吧。」
我睜大眼道:「給我找高林博士來,我要和他單獨對談。」
諾斯被我的反應駭得幾乎仰跌向後,藥物和催眠對我竟一點也不發生效用。
隔壁的七名觀察者騷亂起來。
那醫生喃喃道:「天!真是怪物。」
另一名蓄鬍子的大漢道:「看來我要採用強硬的手段了。局長已發下命令,無論如何我們定要他說出如何知悉換天計劃的。」
菲惠道:「道生,小心一點,我不想在未弄清楚事實真相時,便使他變成個神經錯亂的廢人。」我讀到了她心內對我的一點關心。
半小時後,我坐在一副儀器上面,整個頭黏滿金屬片,每塊金屬片都通過電線連線到佈滿儀器的大金屬板上。
道生坐在我的對面,冷酷地道:「我問你答,假設有一句不對題,或者說謊,這副機器即會給你不同的懲罰。」
我坦然自若地望著他,表面上他是兇巴巴的,但我卻知道他給我看得心中發毛。
隔壁的小組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我的反應。
道生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淡淡道:「給我找高林博士來,我要和他單獨一談。」
在我說到「我要和」時,一股強烈的電流由金屬片刺進我的左腦葉去,我的腦能自然地將電流阻截,將它迫得倒流回去。
「嘭!」
整條電線燃燒起來,跟著所有電線同時燃燒起來。
刑室裡立時騷動起來,警衛搶進來滅火。道生的臉色,有多難看便多難看。
我的精神退進心靈深處,肉體進入全休息狀態。我知道這一著必能將高林引來。
我再度被帶到那空曠的大房,手腳緊鎖在大鐵椅上。室內的燈光明如白晝,方便鄰壁的人通過單向視鏡觀察我的舉止動靜。
我的思感穿越牆壁,探訪隱身隔壁的一大群人。
除了原本的八人小組外,還多了十多個其他人。他們中有三名是穿軍裝,看服飾是一名上將,兩名少將。
諾斯首先道:「我們將他請到這裡來足有四十八小時,可是他連要一滴水的要求也沒有,不需排洩,亦沒有任何疲倦的現象,只是重複說要見高林博士。」
一名五十多歲面相威嚴的男子道:「我當了十多年情報局長,從未見過這樣的怪事。國防部長先生,我們是否應將他解剖開來看看?」
身材宏健被稱為國防部長的男子笑罵道:「我希望還有你那說笑的心情。我們一定要知道他如何獲悉換天計劃。我們不惜代價為這項能改變人類命運的偉業保密,是不想惹起任何沒有意義的爭論,明白嗎?」
菲惠搖首道:「你看,他從沒有任何表情,是否悶得發瘋了?」
情報局長道:「我看了他足有半小時,從未見他動一根指頭,包括眨眼在內。」
外室的門打了開來,眾人轉身望後,不約而同露出崇敬的神色,連國防部長也不例外。
高林走了進去,沒有和人打招呼,徑自走到最前面,神色凝重地盯著隔著單向鏡的我。
其他人簡單扼要地向他敘述這兩天內他們對我所作各項嘗試的失敗。
高林眼瞪瞪看著我,像一點也聽不到其他人的聲音。我的思感伸往他腦海的思潮裡,發覺已密封起來,使我難以窺探。
高林默視著我。
我道:「高林!我知道你來了。」
整間房內的人駭然大震,瞠目結舌望向隔壁的我,只有高林仍然保持鎮定。
國防部長臉色煞白,呻吟道:「天!他不是碰巧的吧!」
我的眼保持平視前方,平淡地道:「高林,我要求和你單獨對話,這是至關重要的事,關係到整個人類的命運。」
高林向身旁的國防部長道:「我請求單獨和他見面說話。」
國防部長堅決地搖頭道:「不!那太危險了,沒有人可預測到他可以做出什麼來。」
高林見他臉色,知道沒有轉圜餘地,同時他的話亦不無道理,說道:「開啟對講器。」
高林的聲音通過傳音器,在我獨處的空曠大室內迴盪道:「我在這裡了,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我感到隔壁所有目光一起集中到我身上。
我淡然道:「博士,停止你的換天計劃。完美的人類,只是一個逃不掉的噩夢。」
高林道:「我不明白,你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
我道:「你的換天計劃能通過遺傳因子的改造,培養出能發揮全部潛力的新人類,他們可以直接從太陽和環境攝取能量,精神可以任意旅行和改變物質的分子結構,超脫生老病死的囚籠,成為無論內外都完美的完人,超脫了低劣的品格和情慾的煎熬,成為活著的神。可是,當一切都完美時,沒有慾望,沒有需求,人類究竟為什麼而生存,就像一個運動會里,沒有人再為任何獎牌奮鬥,比賽只會變成毫無意義的一回事。現代的人雖然充滿缺點,可是他們對明天還有一個希望,換天計劃所產生的新人類,他們那自給自足的完美已不需要任何希望。」
高林道:「他們也應沒有沉悶的情緒。」
我冷冷應道:「可是他們也沒有‘不沉悶’的感覺。」
高林聲音轉冷道:「對不起,我認為所有你說的話都是無謂的恐懼,我已在改變遺傳因子上研究了五十多年,現在快接近成功的階段,連上帝在內也不能改變我的決定。」
對話中斷。
高林斷然轉身,走出室外,毫不猶豫地離開建築物,回到他的實驗裡。
在地下實驗室那扇能抵擋核攻擊的鋼鉛門被關上時,我隨在高林博士身上的思感亦被切斷,我精神的力量還未能穿過厚達三尺的十八層鉛板和鋼板夾起來的牆壁。
我回到被鎖在室內大鐵椅上的身體。
所有行動都失敗了,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步,也是最不得已而為之的一步。
室內的傳音器響起諾斯的聲音道:「好了!高林博士已和你對話,應該是你坦誠回答我們問題的時候了。」
我驀地轉過頭去,凝視著牆壁後以為我看不見他們的十多個專家和慣於發號施令的人物,平靜地道:「我是不會說謊話的,不過我可以選擇說或不說。」
菲惠顫抖的聲音道:「你可以看見我嗎?」
我道:「當然可以,我還可以看見國防部長和情報局長。」
我看到鄰室的人一起駭然色變,瞠目以對。
國防部長叫道:「天!你究竟是什麼怪物?外星人抑或瘋子?」
情報局長也喝道:「告訴我們,你怎知有換天計劃?」
我的目光緩緩掃視著他們,道:「你們是不會明白的。好了,時間愈來愈迫促,我要離開這裡了。」
我的精神凝聚,變成一組光電波,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在萬分之一秒內,我已鑽進控制建築物的巨型計算機裡,同時控制了整幢建築物每一道門,每一個設施。
在隔鄰十多人的瞠目結舌下,緊鎖著我的鋼箍自動打了開來,鋼門無聲無息下向一旁縮入去。
傳音器剛傳來國防部長的一聲叫喊,立即斷了聲息。因為我通過計算機,切斷了他們的電流供應,他們將發覺連門也開不了。
我大步踏出門外,長長的走廊延伸出去,不見人影,我施施然前行。
警鈴大鳴。
燈光由原本的清白轉為暗紅,他們放棄了計算機作業系統,改由人手操縱,並且動用後備能源。
在我快要走到廊道的出口,進入建築物中央的大堂時,一道厚鋼閘在我前面落下,堵截了我的出口。同一時間,濃烈的迷魂氣體從廊道頂的小孔猛噴出來,瞬息間廊道充斥著白濛濛的氣體。
他們應變的能力非常高。
我站在鋼閘前,閉上雙目,強大的精神能量迅快凝聚,投射往鋼門去,我的能量鑽進了分子結構的微觀世界去,改變著它們的結構。
鋼門像蠟般熔解下來。
我穿門而出,步進大堂。
「停止!」
三十多名荷槍實彈的警衛,一起舉槍,中心點就是我這手無寸鐵的人。
我的能量延伸到他們手持的槍上。
驚叫此起彼落,他們迫不及待地將已變成灼熱變形的武器扔掉。
我大步往出口走去,有四名警衛撲了上來,我的能量傳入了他們的腦神經,使他們抱著頭仰跌開去。
沒有人能阻止我。
在轟鳴的警鈴聲中,關閉著的大門在我眼前熔解下來,我大步踏出門外。
外面陽光普照,我仍然在高牆內的世界裡。廣闊的草地和停車坪上,有十多輛防暴裝甲車嚴陣以待,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如臨大敵地包圍著我。
我檢查身體的能量,知道再沒有多餘的力量去改變每一輛裝甲車的分子結構,因為我還要幹一件最重要的事。
擴音器傳來的聲音喝令道:「將手放在頭上,切勿反抗。」
我將精神集中,思想越過廣闊的空間,來到愛因斯坦研究所後院的秘密地下實驗室入口處,開始進行空間分子轉移程式。
我已經歷了一次超越時空的旅行,將我儲積了近三千年的能量耗用了近一大半,已經沒可能在短期內回到我以往的時空裡。僅餘的能量,只能在同一空間內作一個短途的旅程。
在包圍的人眼睜睜下,我的身體化成空氣,無影無蹤。
下一刻我已立在地下實驗室的入口前。在入口的兩個警衛駭然驚覺時,我的精神爬進了他們的中樞神經裡,他們立時昏了過去。
太陽高懸天上。
我閉上雙目,雙手平舉,指尖直伸。
我感到太陽的能量,聚集到我的頭頂,進入我的神經,再傳到平舉的手上。太陽的熱能由指尖射出,照射在厚鉛鋼夾門上。
我就像放大鏡的聚焦,將太陽能千萬倍地集中起來。
太陽能不斷加溫,照在鉛夾門的陽光溫度不斷爬升,很快攀上四千度攝氏的高溫。溫度在提升著。
鉛門熔解下來,未熔解的部分變成火般白熾。
我停止了動作,跨進門裡。
我的思感將我帶到高林博士正在工作的實驗室裡。我感到能量已接近油盡燈枯的階段,不過只是我肉身的力量,已足夠完成最後的任務。
實驗室門關閉的聲音,將高林嚇得駭然轉身,發覺我卓立室內。
高林臉色轉白道:「你究竟是什麼人?怎能到這裡來?」
我平靜地道:「我就是你換天計劃產生的新人類,從四千年後的將來回到這裡,改變你的計劃。」
高林道:「沒有可能的,你一定是他們中的敗類。」
我道:「你錯了,我是他們中最超卓的,也是唯一擁有超越時空回到過去的人。我們經歷了三千多年的思索,終於一致決定新人類那種生命形式,是沒有存在的意義的。」
高林道:「為什麼你們不自殺?」
我道:「新人類是沒有自殺的情緒的,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一具威力龐大、自給自足的思想機器。」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他並沒有退縮,眼神緊鎖著我的目光。
我的手閃電伸出,在他猝不及防下捏緊他的喉骨。
他猛力掙扎,卻移動不了分毫,他用腳狂踢我的身體,可是像蜻蜓撼石柱,一點作用也沒有。我正是他製造出來比他強橫千百倍的新人類,他的子孫。我餘下的能量已無多,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毀滅他,毀滅換天計劃,以另一種形式去換天。
同一時間我釋放出僅餘的力量,實驗室內的儀器爆炸開來,檔案燃燒起來。
在平靜無波的心境裡,我看著新人類之父高林的生命在我這子孫的手中消逝,同時也感到自己的肉體和生命空氣般融解。毀去了高林,同時也將有若建築在時空沙堆上堡壘般的新人類抹去,這個未來的可能性將不再存在。
接著是絕對的黑暗和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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