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人的女侍應叫艾美。

她可能想享受一下那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愛情滋味。媽的！想不到拉利二號這機械人也懂得這套。但奇怪的是，婚後的藍莉最愛說話和問問題，怎會和拉利二號來這一套，互相凝視三個小時也不說半句話？真是見他的大頭鬼。

「拉利先生！」

我矍然道：「什麼事？」

黛絲道：「駕駛時切勿胡思亂想，尤其是在這樣的高速，請記著，我是非常非常值錢的機械腦。」

我不滿道：「你怎知我的大腦在幹什麼？」

黛絲道：「我的感應裝置偵察到你的大腦皮層有頻密的電波活動，飄浮不定，這是胡思亂想的現象。」

我氣道：「不要監視我，你的責任是助我找拉利二號。哼！這本來應是你們世紀的責任，但奇連卻說這事牽涉到道德和法律的責任，他們不宜插手，既是這樣，你就應該是免費的。」

黛絲用她那不死不活的女聲平和地道：「拉利先生，三分鐘後將到達都靈市，請減慢車速。」

當天晚上，我們在都靈市郊的小旅館過了一晚。

黛絲不時響起各式各樣的奇怪聲音，我知道她正運用超頻率音波感應，追蹤拉利二號操作時發出的頻率。

她的鬼聲音使我一夜沒睡，臨近天亮時，我抵不住睡魔的引誘，闔眼而睡，豈知旋又給黛絲弄醒了。

黛絲道：「拉利先生，我找到他了。」

我跳了起來，掛好手槍，背起黛絲，撲下去取車。

東方天際開始有些微光亮，周圍還是灰灰暗暗。

黛絲道：「轉左直去。」

我一聲不響猛踏油門，車子開出。

黛絲道：「拉利二號正駕車往市中心駛去，假設幸運的話，我們應該可以和他共進早餐。」

我悶哼一聲，暗忖拉利二號今天的早餐將會是一粒子彈。

從未曾像這次那樣地接近他，以往總是差上一天半天的距離，然後又失去了他的蹤影。

但儘管我幹掉了拉利二號，妻子藍莉還會跟我嗎？她是否知道拉利二號只是一個機械人，又或真的只當那機械人是我？假設她知道我以機械人來騙她，她會怎樣？

以前從沒想過的問題，這刻思維卻像潮水湧上沙灘。

記得那天我氣沖沖找上奇連，告訴他拉利二號挾帶了我妻子，奇連驚異得說不出話來，好一會才道：「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

我怒吼道：「甚麼可能不可能，你不見這事已發生了？」

奇連搖頭道：「若說拉利二號這機械人愛上了你的妻子，那就像說某人愛上了一條魚一條蟲那樣荒謬可笑。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形下，愛情只能發生在同類間。」

我揮舞著拳頭道：「他們正是那畸形的百分之一！現在怎麼辦？你一定要替我把他們找回來。」

奇連道：「冷靜一點，我們一定會幫你的忙，因為拉利二號是我們的王牌製作，絕對不能失去，否則世紀機械人公司，將在與‘宇宙電子合成人公司’的競爭裡，敗下陣來。」

我喝道：「我不管你們的競爭，我只要回我的藍莉。」

奇連道：「我們公司不適合正面參與這件事，你也知道，從沒有一條法律是管這方面的超時代事物，但我們可將本公司另一超時代產品租借給你，她能夠偵查本公司所有機械人發出的頻率。」

我呆了一呆道：「又是機械人？」

奇連微笑點頭道：「這是個不像人的機械人，名字叫黛絲，由今天開始，直至追上拉利二號，你將和她形影不離。」

黛絲的聲音把我驚醒過來，一時間把握不到她在說什麼。

我叫道：「什麼？」

黛絲道：「轉左！」

車子轉入左邊一條支路。

兩旁樹木掩映間，是一幢幢別緻的樓房。

黛絲道：「他在前面。」

我全身一震，汗水由手心沁出來，顫聲道：「哪裡？」

黛絲道：「前面那輛吉普車，坐在裡面的就是他，但你妻子藍莉不在。」

前面那輛灰藍的吉普車驟然加速。

黛絲道：「快！他感應到我的探測。」

我手忙腳亂地猛踏油門，車子像箭矢般追去。一場公路上的競逐展開了。

吉普車突然轉了一個急彎，輪胎擦著路面吱吱作響。我措手不及，眼看車子要衝過了頭，黛絲冷靜地道：「讓我來！」

突然間我發覺車子全不受控制，美妙地轉向左方，往吉普車追去。

我驚叫道：「這算什麼？」

黛絲道：「我用電子感應控制了這車子的所有操作。拉利先生，你休息一會吧！」

我忽然明白到在機械人與機械人之間，人是那樣無助和渺小，雖然他們是人制造出來，卻擁有遠比人優勝的能力。

車子奇蹟似的在公路上穿來插去，緊緊跟在吉普車之後。

有幾次幾乎撞上迎面而來的車輛，但車子在黛絲控制下，靈活地閃避開去。不一會，兩輛警車大鳴警號追來。

黛絲理也不理，繼續加速，不一會便將警車拋離，而我只能像個傻子呆望著這一切的發生。

四周的車子愈來愈多，我們進入了市中心的範圍。

前面的藍色吉普車轉了個彎後失去影蹤，但黛絲依然蠻有把握地左穿右插，最後在一條橫巷裡停了下來，藍色的吉普車就在車前。

但拉利二號已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黛絲沉默無聲。

我忍不住道：「我們還有休息的時間嗎？」

黛絲道：「他正從前門溜走。」

我一把背起她，推門下車，問道：「怎麼走？」

黛絲道：「先走出橫巷，有一輛警車正在駛來。」

我遵照黛絲的指示，來到大街。街上來來往往盡是上班的人，我真希望能像他們那樣正常地生活，不用捲進海角天涯的追逐裡。

黛絲不斷在耳邊指示我的行動，不一會我們來到一座大百貨公司前。

黛絲道：「他躲了進去。」

我道：「百貨公司還未開門，他怎麼進去？」

黛絲道：「請記著他是個電子機械人，要開個電子鎖，就像吹口氣那麼容易。往左去。」

我揹著黛絲，來到百貨公司左邊一道門。

黛絲髮出一陣奇怪的聲音後，電子門升起，我呆了一呆道：「這樣闖入是非法的。」

黛絲平靜地道：「我只知要找回拉利二號，其他一切都不需我去考慮。」

我猶豫半晌，道：「藍莉在不在？」

黛絲道：「在一公里的範圍內，我可以感應到人類發出的腦電波，但在這百貨公司的範圍內，我除了感應到拉利二號所發出比人類強大千萬倍的高頻率電波外，再感應不到其他人。」

我氣道：「你可不可以簡單地說藍莉不在裡面？」

我的心頓時活躍起來，假設我幹掉了拉利二號，再移花接木，代替了他把藍莉領回，不正是天衣無縫嗎？

我不理黛絲是否仍有話說，一步踏進百貨公司內。

閘門在我身後落下。

偌大的百貨公司，佈滿各式各樣的貨品。我小心地走動。手槍到了手裡，沒有藍莉在，我可以肆無忌憚。

黛絲道：「轉左！」

我轉過售賣大樓的部門，來到兒童玩具部，一看，幾乎連槍也掉在地上。

和我一模一樣的拉利二號，我萬水千山追尋的拉利二號，屹立面前。

他身旁還有我美麗的妻子藍莉。

我曾經下了一千次決心，要一見就轟掉拉利二號，這時卻手足無措。

我喝道：「你……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的目光轉到藍莉臉上，她見到我卻連一點應有的訝異也沒有，平靜寧美。

我找回了聲音，用槍嘴指著拉利二號啞聲道：「你為什麼不走？」

拉利二號道：「我知道走不了，我們的思維和人類不同，知道沒有用的事，絕不去做。」

我叫道：「你又說她不在。」這句話是向黛絲說。

黛絲平靜地道：「我剛才正想和你說，我……噢……對不起，奇連博士有話要說。」

我的腦筋亂成一片，完全不知黛絲為什麼忽然提起奇連，也不知應該怎樣走下一步。

奇連的聲音從黛絲處響起道：「拉利先生，鎮定一點，事情到了要解決的時刻了。」

我道：「你在哪裡？」

奇連道：「我在公司裡，但通過黛絲，便等於在你的身旁。」

奇連頓了一頓又說：「拉利二號，你還記得我嗎？」

拉利二號答道：「博士，我當然記得你，我的記憶晶體一點損毀也沒有。」

藍莉在一旁悠悠自得，令人絲毫不知她在想什麼。她的平靜令我心悸。

奇連道：「你還記得我給你的指令嗎？」

拉利二號道：「當然記得我的責任就是在一年內代替拉利先生在需要時陪伴他的妻子藍莉。」

奇連道：「但你為何違抗我的指令？」

拉利二號道：「我並沒有違抗指令。」

我跳了起來，叫道：「還說沒有？她算什麼？」我指著藍莉，怒火在心中燃燒，手指拉緊了槍掣，我要殺他。

奇連道：「你可以解釋一下嗎？」

拉利二號攤手道：「她並不是藍莉，所以我並沒有違抗指令。」

我愕然一震，望向藍莉。

藍莉踏前一步道：「我並不是藍莉，我真正的名字是宇宙電子合成人公司一三六七號仿生合成人，我的指令是代替藍莉小姐成為拉利先生的妻子，但當拉利先生變成了拉利二號時，指令已無效。」

「當！」

我手指一鬆，手槍掉在地上。

突然間我明白了一切。

最荒謬的事發生在我和藍莉身上。

當年藍莉因被我纏得太緊，竟然從宇宙電子合成人公司找來了一個仿生人來代她嫁給我，但這仿生人也太熱情，使我透不過氣來，我於是找來了另一個仿生人代替我，致弄到這般田地。真正的藍莉早已走了。

奇連博士的聲音道：「難怪黛絲感應不到你的腦電波，因為宇宙公司用的是低頻率電子系統，與我們用的高頻率不同……」

他的聲音像來自遙遠的天外，我感到一片茫然，頹然坐下。

拉利二號似乎在答奇連的問題道：「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我的高頻率和一三六七號的低頻率聯接時，我感到……感到一種奇異的感覺，或者那就是愛情吧！仿生人的愛情……」

我忽地明白了女侍應艾美說的那「無聲勝有聲的深情」，正是無形頻率的交接。

想到艾美，心中一動。

我伸手入袋裡，抓緊艾美給我的那張字條，心底忽又充實起來。

作者「黃易」的其他小說

《尋秦記》《覆雨翻雲》《日月當空》《迷失的永恆》《破碎虛空》《邊荒傳說》《大唐雙龍傳》《星際浪子》《烏金血劍》《雲夢城之謎》《天地明環》《大劍師傳奇》《封神記》《凌渡宇》《荊楚爭雄記》《龍戰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