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聲望去,三男一女正步下一座建築物的石階,朝著我走過來。
當中身長玉立的女孩,牛仔褲深紅大風褸,秀髮飄揚,說不出的優雅瀟灑,正是莎若雅。
另三名男生看來是她的同學,正向她大獻殷勤,爭取芳心。
我受過訓練的殺手之眼,老遠便看到她清麗秀氣的俏臉帶著淡漠和哀怨,並不為身旁男生的獻媚而有動於衷。是否我對她造成的傷害還未消退?
她仍沒有看到我。
我待在路旁,不知應否給她打個招呼。
「噢!」
她輕叫一聲,停下腳步,不能置信地望向我,身旁的三名男生也停住了,向我望來,眼裡似有敵意。
我們的目光交纏在一起。
她垂下了頭,加快了腳步,轉往右方的路上,迅速遠去,男生們緊跟而去,充滿勝利的神色。
他們的聲音遠遠隨風送來。
「莎若雅!今晚的舞會你來不來?」
「你要和我跳第一支舞。」
卻聽不到她的回答。
我的心中一陣失落,這也好,誰叫我曾那樣待她,這也好!
我極目遠望,見到左方遠處的一個噴水池,心中一動,緩步走過去。
陽光灑在身上,人也變得懶洋洋的,什麼也不願去想。
身旁不時走過年輕的學生,他們的朝氣也感染到我,他們擁有我錯失了的東西。
自母親死的一刻,我便步入了等待死亡的暮年,雖然那時我只有十二歲。
草地上,一群男女學生圍著一位教授坐著,興奮熱烈地進行討論。
我和他們便像長在不同星球的不同生物。
噴水池嘩啦啦地作響,傾訴著水的故事。
水花噴上天上時,在陽光下不時現出一道道彩虹,有若一個接一個的希望,又似永遠抓不著的美夢。
我獨自站在水池旁,呆望著可望而不可即,卻從不間斷的「希望」。
你可以有無數的選擇,但真正的選擇卻只有一個,正如以前我選擇了做隱身人,現在卻選擇了放棄。
急碎的腳步聲在我身後響起,到了我身後七、八英尺處,驀地停止。
我緩緩轉身。
莎若雅站在那裡,抬頭望著我,口唇輕顫,卻說不出話來。
陽光下,她晶瑩的臉龐閃閃生輝。
一向拙於言詞的我,也不知說什麼才好?
還是她先說道:「為什麼來這裡?」
我誠懇地道:「是來向你道歉的。」
她神情有點漠然道:「不敢當,你施予我這莫不相關的人的恩惠,足可侮辱我一百次、一千次也使我不敢怪你。」
對於那天的事,她仍未能釋然,我心中嘆了一口氣道:「我要走了。」
這句話大出她意料之外,呆了一呆,俏目射出憤怒的神色,背轉了身,跺腳道:「走!走!永遠不要回來,你是魔鬼。」
最後那句話,使我像被小刀捅了一下,當我回到車上時,連頭也沒轉回去半次。
回到古老大屋後,我一直躭在閣樓裡,挨坐牆角。
靈琴立在閣樓正中處,寧靜安詳。
間中它會響起一串的清音,每當那發生時,我都會看到一些遙遠的地方,美麗的星空、月夜下的草原,靈琴的故鄉,它對鄉土的思憶。
日沒月出。
我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甚至連看錶的念頭也沒有,在這樣的情景裡,我喜歡那種迷失在時空裡的感覺。
我想到青思,也想到莎若雅,她們都是很好的女子。
靈琴的心靈和我融合到一起,一起思索著,享受著我腦內對她們的記憶和想象,充盈著無盡無窮的愛。
時間一分一秒地繼續它永不稍停的步伐。
但青思仍未來。
閣樓內黑壓壓的,而靈琴的身體卻閃著點點金光,有若漆黑夜空裡的點點星光,有若一個自具自足的獨立宇宙。
「鏘!」
我整個人嚇得跳了起來。
「鏘鏘鏘!」
一連幾下重重的琴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緒。
我心驚肉跳,撲上前去!按著靈琴,叫道:「靈琴靈琴,發生了什麼事?」
靈琴沉默著。
我感到它離開了我的心靈,退縮至某一觸不到摸不著的角落。
一股不祥的感覺狂湧而起。
我舉手看錶,夜光的指標告訴我現在是凌晨二時三十七分。
青思不可能這麼晚還未到。
靈琴!青思發生了什麼事?
它沉默著。
自跟隨洛馬叔叔後,我便學會等待,那是做一個殺手的基本條件。
但這晚卻完全喪失了等待的能耐,坐立不安直至天明,憂慮煎熬著我的心。
青思始終沒有到來。
靈琴也一直沉默著。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若換了往日的隱身人,一定會運用手上的所有人力物力,偵查青思的行蹤。但在如今的微妙形勢下,這樣做將影響到我的退隱計劃,所以我只能度秒如年地等待著。
早上十一時整。
新聞報道員在報告完世界性的新聞後道:「昨晚凌晨二時許,著名女畫家青思,在友人別墅舉行的宴會中,突然從三樓露臺墮下慘死。據警方初步調查,可能是因注射了過量毒品,失常下發生慘劇……
我全身冰冷起來。
靈琴仍是那樣沉默著。
青思是不會服食或注射任何毒品的,因為她要趕回來會我。
怒火像熔岩般從心內的底層噴發出來。
冷靜!
洛馬叔叔常說:「沒有生,沒有死,沒有人,沒有自己,才是真正的冷靜。不能冷靜,最應做的事便是躲起來,勝似丟人現眼。」
我緩緩立起來,將全副精神集中在自己的每一下動作上,清楚地注意自己每一個微妙的移動,包括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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